作者:皮卡丘梦蝶
“現在你該想的不是那豎子,而是渭河爲何流赤水,自己有多蠢!”
老廷尉心下後怕,也不還嘴,細細思索,良久讚道:
“族刑……高啊!
“死士不惜身,多是爲家人。
“一人死,其主會將全家都照顧好,方能視死如歸,悍不畏死。
“草灘兩千人大刑,全國上下都會知道刺殺秦異人外子族刑,幕後兇手哪還能找到刺客去刺殺?
“外子遇刺,沒有追查到底,這就是留了臉面。不撕破臉皮,卻能要秦國不敢有人刺之……真是高啊!
“妹妹,這秦異人不簡單,絕不是個聽憑擺佈的傀儡!
“你這一子,比我三子四女加起來還要強!”
華陽太后神色冷淡。
“所以纔要你謹慎行事,不要給人抓了把柄。秦國看似我風光在上,實則我這兒子纔是掌控者。”
站起身。
“你就安穩做你的廷尉,不要再攪風攪雨。秦國終究是秦氏,不可能變成華陽氏。
“有一點你倒是說對了,我是女兒身,無兒無女,確實只顧自身。
“現在照顧華陽氏,還是看在你華陽不飛的情面。若你死了,華陽氏興衰,與我羋不鳴何干?”
一甩袍袖,走出房門。
宅院大門口,兩隻狴犴緊看着一輛駟馬高車。
華陽王后在前呼後擁下走出大門,上高車。
“去成蟜宮。”
“唯。”
四馬揚蹄,車輪滾動。
稍微西斜的太陽散發着強光,有點熱。
成蟜宮,華清宮。
秦子楚從兩個兒子熟睡的小宮室出來,手拿一卷竹簡,走入小宮室旁邊的宮室。
“帶呂不韋來見我。”
“唯。”
兩刻鐘以後,萎靡不振的呂不韋敲開宮門。
秦子楚“呲溜”一下滑下牀,一把抓住呂不韋的手,連連用力搖晃。
“先生大才!先生大才啊!
“既救政兒性命,又保住了我的太子之位,先生是我們全家的救命恩人啊!
“鮑叔牙、管仲、百里奚再生,加一起也不如先生一個人。”
太子說話既清晰又快速,中間幾乎沒有停頓。
呂不韋數次試圖插話提醒都以失敗告終。
他又不好打斷插話,覺得那樣表現很不敬,就一直等着。
秦子楚這一大段話說的臉通紅,好容易說完,換了口氣。
呂不韋見隙插嘴,低頭微拜。
“這本就是不韋的職責。”
說着話,一雙大腳丫子搶鏡,主君竟是沒有來得及穿屨(ju四聲),就上來迎接了。(注3)
呂不韋一臉感動。
“主君,你未穿屨。”
秦子楚一低頭,這才發現自己光着腳踩在地上,尷尬一笑。
“我說怎麼有些冷?無禮之處,先生勿怪。”
“不韋何德何能……”
呂不韋一臉感動,趕忙扶着主君坐上牀榻,打了一個哈欠,略顯疲憊。
“先生很困乎?”秦子楚關心,道:“若不嫌棄,就在此睡下好了。”
呂不韋拍拍臉,振奮一下精神,決定實話實說。
“主君叫我來,除了長公子遇刺的事,還有其他什麼事嗎?”
指了指眼睛,苦笑。
“一夜未閤眼,有些撐不住了。”
秦子楚一臉悔恨。
“先生就在這裏休息吧,我竟然沒有發現先生如此疲憊,真是該死!”
呂不韋哪裏肯睡,一再追問是否有其他原因。
秦子楚不說,只讓呂不韋回去睡覺,有什麼事都等睡醒了再說。
呂不韋只能強打精神,細細琢磨,還有什麼事遺漏在外。
他昨晚到現在,一整個身心都放在妥善處理嬴政遇刺一事了,哪有心思去想別的?
想來想去,也沒想到。
一晚上過去,腦子不清醒得很,只好拜退。
秦子楚親自送出宮門,目送遠去。
等到呂不韋不見,他關上宮室門,蹙緊眉頭,從案下取出那捲竹簡。
也不翻開,就那麼卷着堆放在眼前。
他今天收到十幾個彈劾函谷守將蒙武的竹簡,眼前這個竹簡就是其中一個。
內容大同小異,都是說蒙武調函谷關五百騎出函谷,有造反之意。
“父王,函谷虎符也能隨便予人嗎?”
【注1:狴犴,又名憲章,中國古代神話中的神獸,也是傳說中的龍生九子之第七子。形似虎,平生好訟,急公好義,仗義執言,能明辨是非,秉公而斷。】
【注2:先秦時期,孤這個字,王后,太后,太子都可以用來自稱。】
【注3:屨,鞋。】
第25章 我錯在沒打死那老狗!讓他能找來你狺狺狂吠!
一輛駟馬高車停在華清宮外的庭院,華陽王后走下車來,第一眼就看到了秦子楚。
不知道等候了多久的太子上前幾步,雙臂前舉,深深鞠躬。
“子楚拜見母后。”
華清宮外的宮女、宦官、郎官都看到了,沒感覺有什麼奇怪。
太子拜王后,他們見多了。
華陽王后快走兩步,扶起兒子,一臉嗔怪。
“不是早與你說過,莫要行這些繁文縟節乎?淡了你我母子的感情。”
秦子楚一臉歉意,連道:
“兒子謹記,下次不會如此了。”
華陽王后淡淡輕嘆。
“你每次都是如此說,次次的禮節都完美無瑕。”
秦子楚扶着華陽王后向一間宮室走,岔開話題,道:
“正要去尋母后。
“這豎子膽大包天,竟敢毆打大舅。(注1)
“待他醒後,我帶他去廷尉府給大舅登門賠禮道歉。
“母后看這樣可好?”
苦起一張臉,解釋道:
“子楚不是不想行家法。
“這豎子用手打大舅,正該打斷他的手臂,給他一個教訓,教他學會尊敬長者。
“可父王太溺愛這豎子了,子楚只敢言傳說教,不敢動手打之。”
華陽王后淡淡開口,道:
“成蟜何錯之有?
“秦王印在手,如王上親臨。
“是我那兄長有眼無珠,看不清形勢。
“莫說只是打的重傷瀕死,便是直接打死,我兄也是做作自受。”
秦子楚的臉漲成豬肝色,扶着華陽王后進了房屋。
“母后稍待。”
轉身快步跑了出去。
華陽王后坐在一張鋪有藤席的椅子上,靜靜等待。
雍容華貴,意態冷凝。
在這個天下,她只剩下一個親人。
長兄,華陽不飛。
很快,她聽到了隔壁傳來太子的咆哮聲。
“逆子!還有臉睡!看你乾的好事!滾起來!”
撲棱棱一陣雜亂聲響,太子單臂夾着嬴成蟜推開門,強按嬴成蟜跪在地上,面向華陽王后。
“母后息怒,我這就帶着豎子去向大舅賠罪。”
迷迷糊糊,還沒睡醒就被強制開機,拐帶而來的嬴成蟜身無寸縷,什麼都沒穿。
還沒意識到發生什麼事,已是“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視線對焦,他看到一張帶着高高金冠的面孔,貴氣逼人,正是他的大母,華陽王后。
認出來人,他也就沒在意。
大母是長輩,跪一下沒什麼大不了。
昨天他拿秦王印拍老廷尉的時候,就做好了被王后找上門來興師問罪的準備。
雖說是廷尉敷衍他在先,但這個世界不是一切都講道理。
他沒那麼幼稚。
今生他七歲,前世他死的時候二十八歲。
“大母,成蟜錯了。”
他乾脆利落地喊着,拱起雙手,微微低頭。
一瞬間,他懵了。
耳朵聽不到聲音,鼻子聞不到氣味,腦子無法思考,身體失去了對周圍的感知。
只有眼睛依舊看得到。
全天下彷彿只剩下了他自己。
華陽王后眼中閃過一絲滿意,這樣的結果她是可以接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