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一片迷濛,似是眼前蒙上了一層水蒸氣。
他心中一慌。
他見過有人頭部受傷,以致眼盲。
[我不是瞎了吧……]
連連眨眼,漸能看清屋頂梁木,認出這是自家,心下鬆了口氣。
既爲不瞎,也爲安全。
“醒了。”
一個冷冽的女聲響起。
聽聲音,距離他極近,就坐在他身邊。
他扭過頭,未見人,先說話,語氣很差。
“你還知道來?”
女人頭戴金色高冠,雙眉如遠山,明眸如澄湖。
一張臉面無表情,與躺在牀上的華陽不飛有五六分相似。
眼角處有歲月留下的痕跡,不再年輕。
歲月帶走她的青春,以權勢交換。
她只是坐在那裏,眉不蹙,眼不立,就不怒自威。
注視着老廷尉,不發一言。
老廷尉毫無所覺,根本沒怕的,這是他親妹妹。
老臉一拉,比妹妹還要臭,冷冰冰地道:
“要擺你王后架子,回王宮去,我不想看。”
華陽王后面有慍色,正想說些什麼,抬眼看到兄長腦袋上纏了五圈白布,紅一大片。
心下一軟,一臉無奈,柔聲道:
“阿兄能少給我惹些麻煩嗎?”
“我惹麻煩?”老廷尉一句反問,氣的坐起,指着腦袋咆哮道:“那豎子把我打成這樣,到底是誰惹麻煩!”
好言相勸被吼,華陽王后有些惱了。
“他手裏拿着秦王印!”
聲調也提了上來。
“他要獨身前去,你便是不讓他進廷尉府也是應當。可他拿着秦王印,你怎敢怠慢!”
老廷尉怒不可遏,一把拍在木牀沿,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拿秦王印又如何?誰知道他是偷來的還是搶來的!”
華陽王后臉色鐵青。
“你簡直愚不可及!”
老廷尉徹底憤怒了。
“滾!你給我滾!”
他跳下牀,扯起妹妹胳膊硬向外拉,嘴裏罵罵咧咧。
“我差點被打死!
“你不爲我報仇,不關心我傷勢,還對我橫加指責,大罵特罵,天下怎有你這樣惡毒的妹妹!”
華陽不飛步大腿快,走勢驚人,完全不像重傷的人。
華陽王后忍無可忍,甩動臂膀掙脫開來,一巴掌扇在兄長臉上。
老廷尉有些懵,他從沒想過妹妹會對他動手。
捂着臉,正要發怒。
迎面又來一巴掌,抽回他的言語。
一而再被妹妹抽臉,老廷尉憤怒欲狂,抬手就要抽回去。
華陽王后冷眸盯住他抬起的手,殺意沸騰!
老廷尉後背一涼,手竟無法掄起來,只覺比被那豎子拍腦袋時還要臨近死亡,好像喝了黃泉。
眼神立刻乾淨。
眼前女人除了是他的妹妹,還是秦國王后。
手哆哆嗦嗦放下,他閉口不言,強撐着兄長的威嚴。
華陽王后冷笑,指着自己心口。
“沒有我這惡毒的妹妹,你今日焉有命在?”
戳老廷尉胸口,一下又一下。
“你能成爲秦國廷尉,你以爲是靠你的能力?《秦律》你能背下幾條?”
她步步逼近,老廷尉步步退後。
“那豎子是
“你以爲你是誰?屈子乎?腥私宰砟悛毿眩e世皆濁你自清?屈子投了汨羅江。秦無汨羅,但有渭水,你去跳之!”
華陽王后聲色俱厲。
老廷尉從沒看過妹妹這般模樣,連連退步,不知臨近牀榻,腿一被擋,仰摔在了牀上。
“duang”的一聲,頭磕在牆上,疼的他連連呻吟。
見兄長狼狽不堪,華陽王后不忍,冷着臉,暫停語言攻擊。
坐在牀榻上,歇息一陣,聽得耳邊吟痛漸少,重新開口,語含譏諷。
“廷尉大人可清醒了?”
老廷尉顏面盡失,垂頭喪氣。
“嗯。”
“秦王印如王親臨,他帶去廷尉,你便照着做就是,哄孩子不會嗎?!”
“他一個小娃兒,憑甚要我躬身!”
“你可以看不上他,但你不可以看不上秦王印!”
“王上還能活多久?”
老廷尉脫口而出。
華陽王后臉色大變,猛一巴掌甩在兄長臉上。
這次打的尤爲狠,五道手指印清晰可見,迅速上色。
“我看你還未清醒!”
左右開弓,連抽十幾個巴掌,啪啪聲清脆響亮。
華陽不飛消瘦的兩頰硬是被抽得高高鼓脹,像是個嘴裏塞滿了食物的老倉鼠。
“我不明白!你到底在怕什麼!”
華陽不飛一把推開妹妹,拯救自己雙頰於巴掌之中。
“秦異人爲了討好你,更名爲子楚,背唱《離騷》。連自己生母都不認了,認你爲母!
“在你的支持下,他才當上了太子。
“說是太子監國,王后輔政,可秦異人哪件事不問你的意見?
“朝中大事,皆可由你一言而決,你卻被那庸王的一個印嚇破了膽!”
華陽王后氣的發抖。
“華陽不飛!你好大的膽子!”
老廷尉豁出去了,盡訴這些年委屈。
“我當然大膽!
“你是女人,無子女,只爲自己而活,如今已至頂峯。你爲保全自身,不爭不搶。
“我不行!我華陽不飛膝下三子四女!我要爲他們着想!華陽氏未來在我這一脈!
“你以爲我真就因爲看不上那豎子而爲難他嗎?
“我一個年近半百,土埋半截身的人。就那麼沉不住氣,要跟一個小娃娃較勁?
“你小時候吵鬧調皮,人嫌狗厭,還不及那豎子,是誰陪你玩耍哄你睡覺?
“我能哄你,不能忍他?你也太看低我華陽不飛了!”
華陽王后咬着牙齒。
“別總與我提小時候,若不是記你的好,誰管你!
“孤不管你怎麼想的,因爲什麼。(注2)
“不要對王上不敬!
“心裏!
“嘴上!
“都不行!
“見秦王印,當王親臨!
“今日午時,渭水刑斬近兩千人!
“刺殺那趙國孩子的所有刺客,與他們在咸陽的親人一起死於草灘!
“這只是第一批!他們的三族已在路上!”
華陽不飛瞳孔驟縮。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華陽王后指着房門。
“你現在乘車去渭水河邊,看看草灘下游的水是清還是紅!”
老廷尉瞠目結舌,一臉駭然。
“兩千人?自秦國立國以來,有這樣大的刑殺嗎?”
華陽王后的回答斬釘截鐵。
“沒有!”
老廷尉雙膝垂在牀沿,呆坐着,像是木頭做的。
好半晌,悵然嘆息,道:
“我難爲那豎子,本是做給其他官府看。
“所有人都攝於秦王印,唯我不怕……倒也不是真的不怕。
“只是秦異人外子被刺這事,怎麼看都只能到刺客爲止,往下追究對誰都不利。
“既然結局已定,那我何不趁此機會,以秦王印樹立我的威信,壯大勢力,智笸跎稀�
華陽王后眼眸滿是嚴厲,又有殺意。
老廷尉避開眼神,知趣的沒說出那個“薨”字,反正妹妹已解其意。
“……之後的事。
“誰能想到那豎子敢拿秦王印砸我的頭……你說他是看出我要踩他上位,還是心性驕橫。”
華陽王后冷笑。
“你還真當那豎子是神童?都是被大王慣的!沒有大王,他什麼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