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走到談判細節這一步,雙方誰都不會把“道義”這杆大旗丟掉,都會努力促成談判。
有呂不韋這位經商起家的相邦在,嬴成蟜相信,五國給出的糧食肯定都在能夠容忍的極限。
“你也說了是治好。”秦王子楚恨聲道:“鄭國是繼承的是禹王正統治水法,但這一脈自禹王之後就沒治過水!你怎麼知道他一定能治好?”
秦王子楚的想法和五國想法是一致的,都對鄭國很是懷疑。
沒有實例,空有名頭,能不能行?
這也是五國極力促成此事的原因之一。
雖然他們要付出糧食,但秦國付出的更多,很大可能是十年無用功。
這可是十年,本來變數就多。
執行水工鄭國這一脈,還兩千年沒有治過水,這成功的概率遠遠小於失敗的概率。
嬴成蟜無法在這個事情上說實話。
他總不能說自己前世在歷史書上看到過,鄭國成功治水了吧?
“我相信鄭國。”少年極爲認真,雙手張開比劃道:“鄭國把禹王傳下來的定海神珍鐵都抵押給我了,那可是禹王傳下來的,和九鼎是一樣的。他要是治不好水,他哪裏敢把定海神珍鐵給我呢?”
秦王子楚掃了一眼次子:
“裝,繼續裝。
“那根破鐵棍子,能和九鼎相比?
“有九鼎,意味着正統,否則武烈王何必舉之?
“你那根破鐵棍子能證明什麼?只能證明你學了禹王的治水方法!
“說實話,你到底憑什麼相信鄭國能夠治好水?”
說不了實話的少年放棄找藉口:
“反正他能修好,我就信他。”
以他父王性格,再找藉口也是平添懷疑,還不如就直接不給理由。
秦王子楚不死心,繼續追問。
但再怎麼問,少年都是“我就信他”的回答。
秦王子楚有些氣急,也有些破防。
他還以爲次子提前有什麼發現,能確定鄭國治水的實證,才冒大風險非要鄭國入秦治水。
可現在看,根本就是沒有啊,有不早說了嗎?
“你說不出個究竟,就敢合縱五國來逼迫寡人?你是要害了秦國嗎?”秦王子楚指着自己:“五國要是在我秦國治水的時候來攻怎麼辦?”
少年故作疑惑地說道:
“不是定下盟約了嗎?”
“燕起六十萬伐趙時,還是剛剛和趙國簽訂盟約不久呢!盟約有個鳥用!”
“怎麼沒用?”少年不同意,這可是他計劃中的一環:“五國要是背棄盟約來攻,那不就是我秦國佔據道義了嗎?”
秦王子楚掏掏耳朵:
“我秦國佔據什麼,你再說一遍。”
他有些不敢相信聽到了什麼。
“道義。”少年重複。
“道義,道義……”秦王子楚低聲唸叨兩句,仰起頭:“道義,能給秦國多五十萬銳士?”
“不能。”
“那能給秦國五十萬石糧?”
“不能。”
“那道義有甚用呢?”
“佔據道義,便師出有名,打的就是正義的戰爭,士卒士氣會完全不同。”
秦王子楚張張嘴,有些不知道說什麼了。
良久,捂着臉,聲音從指縫間傳出:
“你就是被人叫‘君子’叫多了!
“宋襄公最講‘道義’,現在宋國在哪?
“我秦國出了名的不講道義,歷代秦君都被說是刻薄寡恩,可現在不依舊稱霸天下了嗎?”
少年深吸一口氣:
“在絕對的實力面前,道義確實沒有用。
“但秦國現在有絕對的實力嗎?能夠以一國而敵天下嗎?
“要是真能,父王也不會同意治水,被五國合縱所逼迫了吧?”
秦王子楚無言以對。
他陰沉着臉,看着次子半晌。
嬴成蟜正視父親的眼眸,不躲避。
他沒什麼好怕的了……
“好,很好。”秦王子楚忽然笑了:“不管你是如何做到的,你確實是勝過了寡人。”
秦王子楚輕輕鼓掌,欣慰地道:
“人不在咸陽,卻能讓武將盡爲你所用,半數文官助你成事。
“從這一點來看,你比政兒更適合爲王,寡人即日改立太子。
“你啊,要多上點心了,寡人也撐不”
“父王。”嬴成蟜打斷了其父言語,一臉坦然:“我這次回來,不是搶太子,我還是要走的。”
秦王子楚面色有剎那凝固,很快鬆懈,笑道:
“走?還去哪裏?齊國?
“也對,天下大國,你只剩下齊還沒有去。
“但寡人認爲你不必去齊。
“就像你說的,齊沒有野心。
“這次合縱逼迫,齊都沒有參與,足以見得齊並不想生事,你不必去攪亂齊。”
嬴成蟜搖搖頭,又點點頭:
“我確實是要去齊國,但不是爲了攪亂齊,而是爲了稷下學宮。
“父王有沒有想過,等我秦國得了天下,要如何治理這麼廣袤的土地呢?”
“你這倒是有些超前了,寡人還真沒想過。”秦王子楚微微沉吟,道:“但這並不難,夏、商、周不都做到了嗎?仿照古人,分封天下罷了。”
嬴成蟜一字一句地說道:
“父王錯了。
“既然要分封天下,那我們現在還要打什麼呢?反正到時候都要把打下的土地分出去。
“父王你想一想,你今日同意治水,除了五國合縱,是不是還因爲朝中大半貴族都同意治水。
“這秦國到底是我嬴姓秦氏的秦國,還是貴族們的秦國呢?”
秦王子楚面色忽明忽暗,不知道該說次子志氣高,還是說次子狂妄。
和貴族共治天下,這是千年不易的道理。
王只有一個,哪裏能事事管呢?
“不與貴族共天下,你想與誰共呢?”秦王子楚反問:“你身在咸陽,難道能去管臨淄的事嗎?”
“我當然不能,我也要找人代管。”少年解釋道:“這就是我爲什麼去稷下學宮的原因。我要日後的大秦朝堂有官無爵,貴族再不能夠壟斷官位,我”
“夠了!”秦王子楚發怒:“你的想法太危險了!寡人明白爲什麼呂不韋爲你奔波了,原來你同意了他的想法。”
“這不只是師長的想法,也是我的想法。”少年跳下椅子:“齊國,我非去不可。”
氣氛到了這個地步,少年反而吁了一口氣。
他終於可以走了,不用再繼續待在這裏,繼續和父王說話。
他向着殿外走去,很快就走到門檻前,要邁過去。
“嬴成蟜。”秦王子楚的聲音自後傳來,很嚴肅。
少年暗歎口氣,止步,回首,笑道:
“父王還有什麼事嗎?”
秦王子楚不看次子,盯着桌案:
“你若走了,再不要回秦國。”
少年心中一顫,微微有些發酸,重重點頭,大聲道:
“好!”
“寡人最後問你一遍,你現在依然可以爲太子,在寡人死後接管秦國。”秦王子楚的聲音沒有起伏。
“不必了,我兄比我更適合。”少年一腳邁過了門檻。
一腳在內,一腳在外,道:
“王上不要太自以爲是,自認爲很瞭解我,很瞭解阿兄。
“武安君能站在我這邊,全是阿兄的功勞。”
我又更了6k,我之後請假就不補了啊!
第173章 養勢輔政,去母留子,神醫公子
殿內沒有回應,好像秦王子楚並沒有聽到。
嬴成蟜輕吸口氣,完全踏出了宮殿。
小小身影,走的很快。
秦王子楚獨身待在略顯昏暗議政殿,閉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麼。
期間常侍來過一次,欠着身,一臉恭敬地詢問“還有什麼吩咐”。
秦王子楚沒有作聲,右小臂揚起擺了擺,嬴白便退下了。
她走出去的時候,不自覺地回過頭,稍顯僭越地望着她的王。
她的王面色紅潤,她的王春秋鼎盛,她的王依然是這個天下最強大的王。
但不知道爲什麼,她鼻子有些發酸。
她覺得她的王,很可憐。
姬夭夭來到議政殿請見秦王的時候,已經是半個時辰之後了。
常侍嬴白入殿通報,帶着秦王子楚的肯定答覆返身,眼眸有些複雜地看着盡顯溫柔的姬夭夭。
她是秦王子楚的心腹,知道許多祕事。
比如,眼前這個女人最出械牟皇敲郎穷^腦。
其與呂不韋、秦傒,是王上最得力的三大臂助。
“王上請夫人入內。”嬴白垂下眼眸,低下在外人面前高傲的頭顱,放低身段。
姬夭夭輕輕地“嗯”了一聲,便要向內行去。
邁出三步,正要越過側身讓道的嬴白時,聽到了一聲極細微的提醒:
“王上心情不甚美。”
姬夭夭腳步不停,甚至頻率都沒有任何變化,只有下巴微微向內收了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