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門內,呂不韋聽到馬蹄聲遠去,忽然停步,忽然笑了一下。
別說,這種仗着身份重要直接殺人不多言語的感覺,真是爽啊。
上次在白起面前,他理解了范雎。
這次在嬴白麪前,他理解了白起。
他重新走回到門口,看着從趙國立功而被招到咸陽的嫪毐把馭手踩得血肉模糊,吐了一口又一口唾沫。
正在全心對屍體施暴的嫪毐完全沒有察覺到呂不韋的到來,他在趙國沒受過這等委屈,必須要徹底發泄出來。
等到他發泄完,回首一看,主君就在身後。
他一驚,緊接着就放鬆下來,笑着拱起手:
“讓主君見笑了。”
他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主君都把人殺了,他只是踩了屍體幾腳,吐了幾口唾沫,算什麼大事?
呂不韋望着這個雄壯的門客,眸中冷色再現:
“我與你說過,秦國與趙國不同,咸陽與邯鄲不同。
“在這裏,要忍讓,看來你是沒有記住。”
嫪毐不知道自己哪裏做錯了,只知道主君生氣了,那就道歉唄。
他“噗通”一聲跪下,一臉諔┑卣f道:
“是嫪毐的錯,求主君饒過我這一次。”
呂不韋俯視着嫪毐,搖搖頭:
“你走吧,回邯鄲去,我把在邯鄲商會的一切事宜都交給你。”
這樣的人,他沒辦法用。
在咸陽如此招搖,不知隱忍,遲早會給他惹來禍患。
嫪毐這才知道問題的嚴重性,大驚失色。
他好不容易纔來到咸陽,哪裏肯回去?
好兄弟趙底都快要坐上九卿的位子了,比什麼呂氏商會要強上千倍萬倍不止!
商,哪配和政相提並論?
“主君!”嫪毐連連磕頭,聲淚俱下:“請看在嫪毐跟着主君十三年的份上!再給嫪毐一次機會吧!再給嫪毐一次機會吧!”
若是平常,呂不韋就把嫪毐趕走了。
但現在他正是用人之際,而且用的人還最好忠他大於忠秦。
十三年這三個字,打動了呂不韋,讓他決定再給嫪毐一次機會。
他邁出相邦府的大門,輕輕踢了一腳馭手屍身:
“覆水難收。
“你若能收回所作所爲,便暫且留下吧。
“天亮之前,把痕跡舔乾淨。”
公子成蟜歸日將近,他時間無多,沒有培養人的空閒,這是他臨時想到的最快檢驗方式。
如此巨大恥辱都能忍,日後小的恥辱便也能忍。
呂不韋走了,嫪毐蜷縮在一起,與馭手屍體爲鄰。
走?
還是……留。
這一夜,相邦府外多了一條野狗,伸着舌頭,舔着死屍。
把血、口水、泥,喫進肚子裏。
又八日,公子成蟜佩五國相印,過函谷關,使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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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五國合縱而迫秦!
秦王柱元年,八月,九日。
函谷守將蒙武,護送五國相邦公子成蟜赴咸陽。
秦國諸將之中。
蒙驁、王齕、王陵、麃公是宿將,老將,處於半隱退的狀態。
樊於期、桓齮、楊端和、王翦、蒙武等將則是正值壯年,當打之時。
老將那一批的領軍人物,是白起。
而這些正值當打之年的秦將,領軍之人未竄頭,隱隱約約有蒙武之意。
身爲蒙驁之子的蒙武,在孝文王時就備受信任,守備秦國東門戶函谷關。
秦王子楚繼任,蒙武信任未失半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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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幼熟讀兵書,只缺一個證明自身機會的蒙武策馬走在駟馬高車右側。
他目視前方,身側便是馬車之窗,似是對着身前的空氣道:
“長安君可信得過武,願與武單獨言說一二。”
車窗內,飄出童稚而略顯尖銳的嗓音:
“停車,請蒙武將軍上車。”
馭手甩鞭,勒繮繩。
四馬停蹄不動,高車輪子向前滑行少許乃止。
蒙武下馬等待,對自車上下來的姬夭夭頷首致意,不苟言笑。
臨上馬車之時,看了一眼馬車左側的白衣蓋聶,扶車軾而登車。
劍聖面無表情,毫無反應。
自從和白無瑕比劍過後,劍聖評判秦人武功就有了一個參考標準。
蒙武,近白無瑕。
車內有小黑虎在,至少能給他爭取片刻時間,對公子構不成威脅。
馬車內,嬴成蟜放下《公孫龍子》,揉着有些疼痛的頭坐起身。
他這已經是第四遍看《公孫龍子》了,但還是沒想到勝過公孫龍子的辦法。
嬴成蟜都懷疑過。
這個自有辯者以來的最強辯者,壓勝諸子之口的公孫龍子,是不是自帶辯論必贏系統,太bug了。
小黑虎在車廂一側睡得正香。
哦不,現在得把“小”字去掉了。
短短數月,黑虎身長就已經接近一米,馬車都快裝不下了。
它佔據了車廂一整個側面,從車頭到車尾。
蒙武第一眼就看到了這頭黑虎,小驚一下。
人的力量再強大,面對一頭成年老虎,赤手空拳也不能勝之,撐死老虎的可能都比打死老虎的可能大。
武松打的那頭老虎是施耐庵給他打的。
“公子喜歡豢養動物,還是豢養一些溫順的。”蒙武貼着黑虎對側走過去,正坐在嬴成蟜身前,點着黑虎說道:“這頭畜牲一旦發狂,公子性命不保。”
蒙武這句話一語雙關,既是在說車內黑虎,也在點嬴成蟜行事暴烈太欠考慮,此番作爲日後將反噬自身。
公子成蟜呵呵輕笑:
“它睜眼的時候,看到的第一個人是我。
“我給它喫的喝的,把它養到這麼大,在這期間它犯錯了我會教訓它。
“我覺得,它傷我的可能,比將軍傷我的可能還低。”
他的行動就和照顧黑虎一樣,細緻入微,做過慎重思慮。
若是被傷害,那不是計劃引發的問題,而是秦國武將問題。
燭光搖曳,少年的臉上光線一直在變,忽明忽暗。
蒙武看着少年陰晴不定的臉,望着那雙意味深長的眼眸,確定少年是真的聽懂了並做出回覆。
蒙武心中再次爲公子成蟜之智暗歎,嘴上說到:
“公子還記得當初以函谷虎符,使武調五百騎營救太子的事嗎?”
嬴成蟜點點頭。
對秦始皇的救命之恩他怎麼可能忘,他向來是個施恩圖報的人:
“記得。”
“武記得公子當時說,要嚴查幕後主使是誰,公子查到了嗎?”
“……”嬴成蟜沒有立刻回應。
時至今日,他早就知道了幕後主使是誰,還是從幕後主使之口得知。
母親姬夭夭告訴他,行刺趙姬母子是自己出的主意。
他的父親秦子楚同意了,派遣刺客行兇。
而嬴成蟜之前一直高度懷疑的師長呂不韋,不但完全沒有參與此事,還並不知情。
當時呂不韋攔着少年調兵,不過是趙姬母子死對其自身有利,欲坐看事態發展,順水推一把舟罷了。
公子成蟜不言語,蒙武便也不言語。
兩人靜靜對視,看着對方眼中的自己,看着對方臉上的光線隨着搖晃的燭光而變幻。
車廂內極靜,靜得連黑虎睡覺時極低的“呼嚕呼嚕”聲都能聽的清楚。
嬴成蟜拿起攤放在牀上的《公孫龍子》。
捲起竹簡。
重新放下。
正坐,肅容面對蒙武。
他原本沒認爲會和蒙武聊多久,只是隨口一應罷了。
史書上,蒙武筆墨不多。
蒙家三代——蒙驁、蒙武、蒙恬,蒙武是最沒有存在感的一個。
他一再告誡自己不要輕視古人。
但在面對名氣不大的蒙武時,他還是犯了毛病。
嬴成蟜苦笑一聲,拱手賠禮,鄭重致歉:
“小子狂妄,小視將軍了。”
蒙武能夠問出這個問題,證明其已經知道了答案。
嬴成蟜不知蒙武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越早,越證明蒙武的能耐。
若是在他接兄長的時候就知道了,那……嬴成蟜就要懷疑史官秉筆直書的真實性了。
蒙武沒有說什麼,這個話題他不能說透,點到爲止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