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五馬王車駛入夏宮,秦王子楚到。
昨日他剛來探望過夏太后,今日他行程本沒有夏宮。
他來此,是因爲夏太后請他來。
夏太后很少請他來,這是第二次。
身在五馬王車車廂時,秦王子楚臉色還有些不好看,他已經知道母親要對自己說什麼了。
常侍嬴白通報,相邦馬車半個時辰之前從夏宮駛離。
等到車府令掀開車簾,秦王子楚走出車廂的時候,面色已是和平常一樣。
他走進夏宮主宮室,微笑着走到夏太后面前,給夏太后行禮問安。
夏太后扶起兒子。
她的容顏看上去比華陽太后年輕許多,眉眼之間依稀可見當年美貌。
她拉着秦王子楚坐下,張張口,又閉上了。
神色不安,欲言又止。
她一向沒什麼話語權,不會爭,不敢問,多說一句話可能就招來災禍。
先王在時,她一直處於半幽禁的狀態。
先王寵幸美人甚多,她只是其中一個,她和其他美人並沒有什麼不同。
在先王眼中,她們都是玩物。
討得歡喜了就玩一玩,惹不歡喜了就懲罰之,最嚴重者殺之。
年長,色衰,就是令先王不歡喜的事。
容顏老去,仍不失先王寵者,唯有華陽太后一人。
秦王子楚心中微痛。
這個謹貴爲太后仍不敢多言的女人,是他的生母,是十月懷胎生下他的母親。
他不爲王時,不敢盡孝,思母而不能見母。
如今他爲王了,可以隨時見母,可以盡情盡孝。
他權力深重,卻不能改變母親謹小慎微的心性。
這是夏太后數十年的習慣,能活數十年的原因。
秦王子楚稍稍用力地握住母親的手,柔聲道:
“阿母,兒子來了。
“有甚話,直說便是。”
夏太后低着頭,如同一個犯錯的孩子,若是不看那滿頭白髮的話。
她鼓起勇氣,低聲道:
“異人啊,你不來看我的時候,都是成蟜照顧我呀,你能不能不要難爲成蟜啊。”
秦王子楚心中酸澀。
“異人”這個已經淡忘的名,如今只有夏太后還記得。
“阿母,兒子沒有難爲成蟜。”他笑着解釋:“只是這個孩子有些天真,有些問題想的少,兒子不能聽他的罷了。”
白髮上下抖動,掩着夏太后的臉龐:
“我,我就是說一下……”
這位太后之後再沒勸過秦王子楚,言說也很少。
都是秦王子楚說,她應上一兩聲,吐出來的話多是隻言片語。
看她那副模樣,就像不知道怎麼和兒子說話一樣。
秦王子楚眼中蓄着淚水,說着說着就流下來了。
他不知道怎麼和母親說話,才能讓母親歡喜起來。
他可以讓母親走出圈禁的幽宮,卻不能讓母親走出心間的囹圄。
他微微低頭,盡力控制不發出顫音讓母親擔心,以袖拭淚。
袖子剛抬起,一隻不甚粗糙,有些蒼老的手指擦過他的眼睛。
他抬頭,終於又看到了母親的臉。
夏太后一臉擔憂,眼中透着憐惜:
“異人不哭,阿母不說了。”
觀政勤學殿,殿外空地。
嬴政正在練武,身邊有數個小孩一同陪其練武。
教這些孩童練武的師者不苟言笑,雙眼如同鷹目一般銳利,呵斥不斷:
“李信!站穩了!再讓我看見伱彎膝我把你腿踹斷!”
“蒙恬!槍歪了!”
“蒙毅!你學你兄呢?抓緊舉平!”
“熊啓!把你楚人那個鳥樣給乃公收起來!這裏面你打得過誰?你不服個屁!”
“熊文!說你弟沒說你是吧?白眼誰呢?不練就滾!”
“嬴政!你是我秦國太子不是優伶!學的是殺人劍不是娛人劍!你這劍軟綿綿的,調情呢?”
六個孩子不敢還嘴,早就被罵習慣了。
李信、蒙恬、蒙毅、熊文、熊啓時不時瞥一眼太子,心中都有些疑惑。
太子劍術,今日確實有些差啊,難道是剛纔被相邦找去罵了一通?
夜。
咸陽街道上除了巡行的銳士,幾無人煙。
咸陽實行宵禁,這個時候走在街上,沒有身份,會被當做僦苯託⑺馈�
月光照耀,一片清冷,寂靜。
不知幾時,一輛兩匹馬拉的馬車劃破夜色,蹄聲打破寂靜,停在了相邦府門前。
馭手恭敬地掀開車簾,引着一道倩影自馬車上走下。
月光冷,倩影的臉比月光還要冷。
馭手上前,敲開相邦府的大門。
先給了罵罵咧咧開門的嫪毐一嘴巴子,然後昂着頭,一臉驕傲地說道:
“常侍大人拜見相邦,請相邦出門迎接!”
嫪毐壓下心頭火氣,捂着臉,看了一眼在外面站立的嬴白。
剎那間,火氣更大了。
在趙國,就沒有他玩不到的女人。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嬴白俏顏,在心下記住了嬴白。
要庭院中的侍衛看守住大門,返身去稟報相邦,脫離門口視線後狠狠吐了一口唾沫:
“見我鳥,叫你哭!”
不久,相邦呂不韋披着衣服,不緊不慢地走到門前。
他站在相邦府內,嬴白站在相邦府外,二人對視,誰都沒有再進一步的意思。
嬴白輕呼一口氣,視線又冷了許多,鎖在呂不韋那張如同王上一般瘦削的臉上:
“鬧夠了嗎?”
呂不韋搖搖頭:
“不夠。”
“你不該找夏太后,你明知道夏太后不理政事。”
“夏太后不理政,王上如何登基的呢?”
“好膽!”嬴白一聲厲喝:“你安敢僭越!議論王上!”
呂不韋心平氣和地看着嬴白,淡淡地道:
“你一個常侍,深夜來訪,要我這個相邦出門迎接,纔是真正的僭越。”
嬴白怒色一閃,正要再說話。
呂不韋出聲迅速,搶在嬴白先前道:
“滾。”
嬴白瞪大眼睛,詫異大於憤怒。
自秦王子楚登基,知道她身份的人,還沒有人敢對她如此不敬。
她凝視着呂不韋,不言。
剛纔是想說話被搶斷,這次是一時間不知說什麼。
呂不韋的言語中終於帶上了一絲冷意。
這位在朝堂短短數月就壓過了楚系,除了秦王權勢最大,真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相邦吐字清晰,動嬴白之心絃:
“找準自己的席位。
“你能做的事,是個人都能做。
“我能做的事,只有我能做。
“不帶王上之意,再獨自來尋我,我要你命。”
他話音未落,就轉身離開,完全不顧臉色鐵青的常侍嬴白。
馭手比嬴白還要憤怒。
主人不方便之時,正該是僕從表忠心的時刻。
馭手舉着馬鞭,指着呂不韋的背影,喝道:
“安敢對常侍大人不敬!”
他喊了一嗓子,就心滿意足,準備之後領賞。
這喜色剛湧上來,耳中就聽到了一聲:
“殺。”
這好像,是相邦的聲音……馭手的腦中剛閃過這個想法,眼前就被利刃反射的月光填滿。
秦劍出鞘,沾染鮮血,馭手橫屍。
嫪毐踩着馭手的臉,腳尖擰動,狠狠研磨。
臉被扇之仇,不隔夜就踩回來了。
嫪毐獰笑着吐了一口吐沫,挑釁地看着常侍嬴白,覺得當面吐比背後吐要爽太多了。
嬴白怒瞪着呂不韋的背影,身子憤怒到顫抖不休。
她攥緊拳頭,想要爲維護王上而死在這裏,她是真的不怕死。
她站了片刻,默默轉身,自己駕着馬車離開了相邦府門前。
好在這駕馬車是兩匹馬,她還能駕馭得了。
她不能死,至少現在不能死。
她今夜來此,確實是私行,王上不知道。
她要將呂不韋的囂張面孔告訴王上,要讓王上知道呂不韋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王上,大於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