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公子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既然這根死物的存在是爲了治水,那當它和治水相沖突的時候,它就沒有任何意義了,不是嗎?”
“……”
“我想鄭公若是真心治水,要量水之深湥灰欢ㄖ荒苡眠@件器具吧?”
鄭國扭頭望着少年,瞪得少年心裏都有些罪惡感了,方道:
“沒錯,杖绻铀f。
“既然這是一件沒有意義的死物,那公子爲何非要奪走呢?”
少年勾起嘴角:
“因爲你看重它啊。
“你把此物給我,我暫時替你保管。
“治水成功,我再還你。
“你若是治水失敗,呵。”
少年指着東方,道:
“定海神珍鐵,顧名思義,是定海的寶貝嘛,應該在沉在東海之底纔對!
“水工雖有水猴子的稱謂,但想在東海之底找回定海神珍鐵,應該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鄭國雙目大睜,立刻明白了眼前少年爲何非要此物。
一旦治水失敗,少年就要他這一脈從此失傳!世上再不聞禹王正統治水之法!
“公子,這……”鄭國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爲難。
治水修渠,還是治關中那複雜地勢的水,誰也不敢說萬全。
挖渠的時候起始差之毫釐,結束時就繆之千里。
他原本以爲失敗不過是失去性命,最多和三族一道赴黃泉。
而現在……鄭國看着手上鐵棒。
一旦失敗,近兩千年的傳承就沒了,這個代價實在太大太大了……
他哀求地望着公子成蟜,想讓少年能退讓一步,那雙未老先衰的眼瞳中滿是希冀,道:
“關中地勢極其複雜,天下能治者寥寥,沒有哪個敢說萬全,公子能否”
少年堅定地搖搖頭,打斷鄭國言語。
他面無表情,如同一個沒有感情的石塑木雕,說出來的話冷血無情:
“鄭公,我們分工明確。
“使秦國用你治水,是我的事,我不想告訴你這有多難。
“治水,是你的事,我也不想聽你跟我講這有多難。
“能治,就把這根鐵棍給我。
“不能治,帶着你的鐵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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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君臣裂隙
除了鄭國自己,沒有人知道他的內心經過了怎樣的掙扎。
當這位老水工蹲下身,雙手託舉着鐵棍放在地上的時候。
鐵棍落地發出那“咚”的一聲悶響,老水工癱軟在地,淚流滿面,痛哭失聲:
“弟子不肖啊……”
他臉龐上的皺紋就像是一條條引水的溝渠,流過的淚水是引走的江河湖海。
他是禹王一脈的正統治水,他繼承了近兩千年前的禹王意志!
禹王這一脈治水還能等,等一個新的天子,等一個盛世降臨。
可他,鄭國,不能等了。
他雖然才四十一,但因爲長年累月行走在江河農田,風吹他日曬他雨淋他。
他近些年已經感到身體在快速老去,肩胛骨、膝蓋處常常瘙癢。
一次治水要十年。
錯過這一次,他還能等到下一次嗎?
就算等到下一次,那時的他,還能下水當水猴子嗎?還能下水當十年水猴子嗎?
“公子!”老水工眼眶通紅,嘶聲低吼:“國還有一個要求!公子必須答應我!”
他眼中流出的渾濁淚水衝過臉上積存的灰塵,混在一起,像是大江大河底部沉積的泥沙。
兼他目眥欲裂,蓬頭垢面,五官向四面八方擴張,顯得極爲猙獰,散發着野獸般的凶氣。
公子成蟜靠在阿母腿邊。
姬夭夭環過幼子腰肢,抱在了自己腿上。
她的兒子啊,既膽大,又膽小。
既敢於能周遊列國、設計諸侯,也會在面對一個匹夫時連連退卻。
公子成蟜對視着老水工,沉聲道:
“公請先講。”
“治水若成,溝渠挖通,此工程需以吾之名命之!以我鄭國之名!”老水工在“鄭國”兩字加了重音。
他要把“鄭國”這兩個字載入歷史!他要名頌千年!
他要讓一千年,兩千年,三千年後的華夏都記得。
禹王之後,還有一個成功以正統治水法治水的水工,叫鄭國!修建了鄭國渠!
“好。”少年鄭重點頭:“功成之後,此工程之名,當爲鄭國渠!”
“好……好……好啊!”老水工從地上爬起。
他最後看了一眼鐵棒。
這根定海神珍鐵自從他師長過世交與他手,他沒日沒夜地抓在手中,便是洞房之時也沒鬆手。
“國在家等公子之命。”老水工低頭說道。
轉身,一步一步極爲沉重地向外邁步。
起初腿腳還有些不利落,似乎隨時能摔倒在地,越走越穩定。
往昔榮光,定海神珍,俱往矣。
治水,還看今朝,還看他鄭國!
風,歡快地衝進宮室。
鄭國出門時忘記了關門,他的背影落寞而挺拔。
嬴成蟜從母親懷中跳下來,蹲下身,試圖把鐵棍抓起來。
他用盡了力氣,也只是堪堪抬起鐵棍,而不能像鄭國一樣握在手心。
有些事,鄭國能做,他做不得。
抓鐵棍如此,治水亦如此。
小黑虎湊過來。
先是用鼻子去嗅鐵棍氣味,然後用爪子輕輕觸碰了兩下。
發現沒有危險,用兩隻前爪按着鐵棍,張嘴輕輕咬。
嬴成蟜見狀,一下子就想到了把小黑虎送給他的趙公明,那個一臉童稚、肌肉賁起,讓白無瑕萬分謹慎的小胖墩。
[要是換那個小胖墩,肯定能把這根鐵棍拿起來,沒準還能和孫悟空耍棍子似的耍來耍去。]
嬴成蟜的體重是八十九斤,鐵棍是一百三十五斤,鐵棍超過了嬴成蟜自身重量。(注1)
而和他同歲的趙公明,目測至少在二百斤以上。
“師長對鄭國還有什麼後顧之憂嗎?”嬴成蟜回頭問呂不韋。
呂不韋先對公子成蟜欠身,後對姬夭夭欠身,道:
“公子、夫人,做的極爲完美。”
姬夭夭起身以示尊重,道:
“那之後的事,便要勞煩先生了。
“秦國……妾身力有不逮。”
讓鄭國能夠專心致志治水是第一步。
雖然至今韓王然也沒有說放鄭國三族,但在姬夭夭、呂不韋、嬴成蟜眼中,只是時間問題。
這一步看似艱難,卻是最簡單的一步。
接下來的一步纔是難點,如何讓秦王子楚用鄭國治水修渠。
呂不韋正色:
“有公子支持,此事可成矣。”
嬴成蟜站起身:
“國內師長奔波,國外我來促成。”
“唯。”呂不韋頷首,恭謹地道:“公子若能歸秦,此事難度大降也。”
公子成蟜輕輕瞥了師長一眼。
不論從雙方的師生關係,還是在秦國官職,或者於天下的地位,呂不韋都不在他之下。
應聲早就當以“諾”,不以“唯”。
以呂不韋今時身份,應“唯”的對象除了秦王子楚,只有未來的秦王勉強夠資格。
“秦國,我一定會回去,但不是現在。”公子成蟜提醒道:“師長要好生輔佐我兄長,他也是師長弟子。”
呂不韋彎腰拱手,道:
“公子之言,不韋謹記。
“但公子只掛念太子,不掛念王上乎?
“公子爲燕所禁,王上立時發兵。
“公子若能歸秦,將治水修渠一事親自說與王上聽,當能速成此事也。”
嬴成蟜牽牽嘴角,便當做是笑過了,再次重複道:
“國內之事,便有勞師長奔波了。”
呂不韋內心暗歎口氣。
他將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有些僭越了,再深說下去就是找不準自己定位了。
只得點點頭,應了一聲:
“諾。”
翌日,呂不韋啓程歸秦。
三日後。
秦國,咸陽,秦王宮,議政殿。
一張硬木桌案,兩側放有兩個草蓆。
在椅子全面流行的今天,諸侯之中,唯有秦王子楚依舊用草蓆,哪怕是大朝會的時候也坐在草蓆上。
這導致秦國這個最先出現椅子的國家,諸大臣在家中依舊備有草蓆,於最正式的場合正坐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