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主位草蓆上,秦王子楚耐心等待呂不韋講完,沒有立即回話。
他沉吟半晌,期間兩次端起桌案上的茶杯喝水潤喉。
治水修渠,這是一個老問題了,秦王子楚見司空的次數比見相邦還要多。
秦王子楚也知道關中連年生水患,也在積極治理,他又不是眼瞎看不到。
但……用鄭國……是不是有點兒戲了?
水能不能治成不一定,國力肯定會有一個大幅度的衰減。
值此大爭之世,諸侯不講仁義講利益。
弱就是罪,就要被討伐,就要被消滅。
秦王子楚第三次端起茶杯,藉着喝水的掩飾用眼角餘光打量了一眼心腹。
若不是呂不韋於其微末之時便投在其麾下,用心用力扶持,他都以爲呂不韋被策反,當了他國間客。
茶杯落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秦王子楚砸吧一下嘴,苦笑着道:
“先生啊,你這讓寡人好生爲難啊。
“鄭國是什麼人,先生應該是知道的,不需要寡人來爲先生講述。
“以他那治水法,秦國都要被他治沒了啊。
“先生要不然再辛勞一次,去楚國勸勸楚王如何?”
秦王子楚大臂一揮,豪氣干雲:
“待楚國治水將成未成之時,寡人發大軍至雲夢澤,擴地千里!開創不世之功!
“若能成,先生當計首功也!”
他身子前傾,胳膊肘放在桌案上,笑着說道:
“先生貴爲我國相邦,又是政兒師長。
“多去旁邊觀政學習殿教政兒兩堂課,也好過和那豎子胡鬧啊?
“先生,以爲然否?”
呂不韋心下凜然。
王上不滿、敲打的意圖真是再明顯不過了,其將治水之策當做了滅秦之策。
楚治水會被秦攻打,那秦治水就不會被列國攻打嗎?
要呂不韋勸楚用鄭國治水,滅楚之後給呂不韋記上首功。
那呂不韋現在勸秦用鄭國治水,秦要是出了什麼事那第一個殺的也肯定是呂不韋。
秦王子楚開始話還說的有些含蓄,最後一段則是徹底明牌,就差指着呂不韋鼻子開罵了。
呂不韋知道,自己當下最該做的是明哲保身。
他已經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秦國相邦,官職做到了臣子之頂。
只要不作死,侯爵或者君爵,封地,到手都只是時間問題。
從一個貴族角度,他實在沒理由去爲了治水修渠觸怒王上。
這事不僅喫力不討好,還沒有多少油水可撈。
就算成功,造福的也是關中那些一輩子在泥水裏掙扎的賤民。
關中豐腴,國力增強,最終得利的則是高高在上的秦王。
秦國強盛,和他呂不韋一人一家有關係嗎?
呂不韋沉默了,他的腦海閃過一幕幕畫面。
秦國廷尉獄,廷尉左監笑着與他說,要把死去的犯人拉到麃公府邸,埋在地下做肥料。
巴蜀之地,以招待最高貴客禮儀招待他的巴蜀商會之主巴德,死不瞑目,盯着他的死目中是滔天恨意和不解,不明白他爲何要下劇毒。
趙國朝堂上,趙臣昂着下巴,說他是商賈賤人……
自武王立周,將天下人分爲十等,快有千年了,早該變變了!
霸道能壓人而不能服人,唯有王道,纔是天地正道!
[公子成蟜,可要記得你的承諾啊……]
“王上。”呂不韋拱手,鄭重其事地道:“治水修渠,迫在眉睫,刻不容緩。”
秦王子楚笑着“哦”了一聲,一副很感興趣的模樣,伸出一隻手:
“那就請先生說說,如何迫在眉睫,如何刻不容緩。”
他指着自己的眼睛,笑道:
“寡人啊,眼界湣�
“只能看到讓鄭國治水修渠,咸陽被攻破,秦國被滅亡的場景。”
侍立在一側的宮女、宦官全都心中一寒,不少都打了個顫慄,似乎室溫驟然降了幾十度。
兩個時辰後,呂不韋自議政殿走出。
一向送心腹到殿門口的秦王子楚,這次沒有相送。
三日後,秦王子楚召開大朝會,介紹白氏後人與羣臣相見。
隨後,相邦呂不韋拱手站起,詳細言說關中水患頻仍的害處,諫言召水工鄭國入秦修渠。
私下已經明確拒絕過呂不韋的秦王子楚面上不顯,心中極不喜,甚至有些怒火中燒。
呂不韋沒有提前與他說要在朝堂上重提治水一事。
這種國策大事拿到檯面上之前,大多時候,臣子都會私下與他這個秦王通氣。
不通氣,那意味着分歧巨大,道不同!
羣臣還沒從白氏後人重入軍武的劇烈情緒中回過來,就陷入了愕然與茫然。
鄭國這個名字,嬴成蟜不知道。
但能上秦國朝堂的就沒幾個不知道的,這屬於常識。
羣臣皆有一個共識,要鄭國治水,那和自滅國家的區別不大。
關中水患是多,但不會致死秦國啊。
便是專門管治水一事的司空都奇怪地看着呂不韋,不明白相邦大人到底什麼意思。
文臣腹誹極多,一時之間卻沒人吭聲。
誰都知道相邦是王上心腹中的心腹,這件事沒準就是王上態度。
慢半拍的武將可不管那些。
他們又不是靠嘴皮子喫飯,只要能打仗打勝仗,不直接忤逆王上,性命就有保障。
麃公霍然起身,一雙牛眼瞪着呂不韋:
“你說甚?讓鄭國治水?伱要亡我大秦乎?”
老將看在呂不韋領五萬銳士滅東周國的戰績上,說辭很文雅了。
換先前的相邦魏轍,老將早就鳥人鳥人地開罵了。
呂不韋搖頭:
“我不是亡大秦,而是救大秦。若能讓關中之地變爲沃土,那”
“沃土個屁!”脾氣火爆的王陵不等聽完就站起來,怒氣衝衝地打斷了呂不韋言語:“那地方全是白毛地,要治好得用多少年?多少人?三五萬人三五年都治不好!你這鳥人怕不是做了他國間人吧!”
兩個老將衝鋒,羣臣去看王上。
秦王子楚冷眼旁觀,一聲不吭。
羣臣互相對視一眼,知道了王上的態度,今天這件事看樣子和王上沒有關係。
於是,文臣也想加入戰團了。
在他們預熱想詞的時候,向來囂張跋扈的武將們已經紛紛開噴了。
鄭國若是入秦開始治水修渠,動用的人力物力都是海量,秦國將無力外戰。
不能打仗,那他們還怎麼加官進爵?
【注1:本書之後不加註釋的斤都按照先秦時候算,一斤約等於二百五十克。】
第164章 我想試試擋擋天
秦國最高權力殿堂,爲污言穢語所填滿。
楊端和、樊於期、桓齮、王齕……秦國諸將無論年少年少,盡皆對呂不韋噴個徹底,讓文臣都插不上嘴。
更有甚者挽袖子露胳膊,打算讓這個外來商人見識一下秦國武將到底有多麼飛揚跋扈,軍功爵催生的秦國武將勢力的拳頭到底有多硬。
“夠了!”秦王子楚一聲喝令,制止了騷亂。
這位王者望着呂不韋,看了半晌,擠出了一絲笑容,道:
“呂相邦爲我大秦奔波數月,疲體以致病入。
“寡人放你休沐,將養身體直到養好爲止,退朝!”
沒來得及口誅的文臣們不以爲意。
這事雖對秦國不利,但和他們切身利益關係不大,在王上面前表個態最好,沒表上態也行,無所謂的事。
武將們臨走時則冷笑着點指呂不韋。
礙於高高在上的王上,他們沒有說話威脅,但臉上神情滿是威脅——你這鳥人再敢胡說,乃公打死你。
鄭國治水,行軍打仗,是不可調和的對立面,不可兼也。
而不能行軍打仗,這是秦國武將最忌諱的事,這是他們加官進爵的唯一途徑。
擋人錢財如殺人父母,那既擋錢財又擋升遷就是滅人滿門。
廷尉正趙底在一個個朝臣行走的身影縫隙間,擔憂地望着時隱時現的呂不韋,不明白自家主君怎麼會做這等不智之事。
他的主君呂不韋,現下是秦國最有權勢之人。
官職僅次於相邦,負責輔佐相邦和監察百官的御史大夫。
九卿中掌管輿馬的太僕、掌管秦王私財的少府。
三者都自願爲呂不韋所用。
如此大勢力,主君可以與任何人爲敵,唯獨不能和王上爲敵。
當年魏冉做爲宣太后之弟,朝中文臣都賓服他,武將中白起也是他親手提拔,權勢可謂滔天,比主君勢力大的多,依舊未鬥過昭襄王。
不是呂不韋門客,但是是呂不韋勢力範圍內的朝臣,大多一邊離殿一邊傷神,想不通這其中究竟,相邦怎敢在沒有王上支持的情況下開罪那些粗鄙的武夫。
相邦有真才實學不假,但能在秦國站穩腳跟,最基本的就是王上的支持。
一旦失去王上的寵幸,看似龐大的勢力會頃刻間作鳥獸散,相邦官職都保不住。
秦國文官最高爲相邦,其次御史大夫,其次九卿。
千萬不要小看呂不韋,認爲九卿中只有兩人投靠他,他的勢力也並不如何大。
渭陽君秦傒,當年在朝中最大的支持者便是九卿之一的治粟內史士倉。
士倉一人,使得秦傒人不上朝,影響力卻從未消失。
而秦國勢力最大的外戚,以華陽太后爲首的楚系,也只是佔據了九卿之二的廷尉和典客。
羋宸,官拜九卿之一的典客,掌諸侯及各部族首領朝見禮儀。
位高權重,是華陽夫人的左膀右臂。
他站在前殿門口,靜靜等待呂不韋走出來,兩人在當今秦王還在趙爲質子的時候就相識相交了。
孝文王薨時,因爲各自立場不同,羋宸和呂不韋在孝文王梓宮前短暫爭鋒相對。
隨着秦王子楚登基爲王,與華陽太后重歸於好,羋宸和呂不韋的關係也重新恢復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