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但長安君說的就一定是墨子說的嗎?
“長安君今日對墨學的講述,不就是長安君想象的石頭嗎?
“學承認,說不過長安君,起初確實被長安君言語所蠱惑。
“但現在不會了。
“公孫龍說白馬不是馬,我無法說服他,我見過的人也無法說服他,包括齊國的他墨鉅子也不行。
“白馬不是馬是事實嗎?不是。
“白馬是馬,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公孫龍能服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
鄧陵學點指心口:
“道義也是如此,道義就在每個人的心中,不會因爲長安君言語而改變。
“長安君動搖學的信念,詭辯說道義本不存在,學根據道義而殺你是錯誤的事,從而要學放棄殺你。
“這是很難做到的事,比撈出水中的月亮還要難。
“學勸長安君還是不要白費時間了,多找幾個武功高強的門客,更能保護長安君的性命。”
嬴成蟜注視着鄧陵學的眼睛,輕輕搖頭:
“‘道義’原本是不存在的,但人多了,也就存在了。
“但‘道義’這個詞的含義確實是人創造的,這是事實。
“楚墨依照鄧陵子的‘道義’而行事,這也是事實。
“鉅子最開始說殺小子不是道義,但是不違背道義。
“若鉅子口中的‘道義’是墨子口中的‘道義’,那隻要不是道義的事就都違背了道義。
“墨子在世時爲何沒有楚墨?因爲墨子本身不提倡殺人,墨子的兼愛是救人愛人而不是殺人。”
鄧陵學沉聲道:
“墨子說過殺盜,非殺人。
“意思就是殺盜俨皇菤⑷恕�
“在學看來,長安君日後就是最大的盜佟!�
嬴成蟜立刻說道:
“那是你以爲。
“我不要你以爲,我要我以爲。
“我明白你的想法。
“你以爲我現在在列國上層名聲極好,日後會成爲在世的聖人。
“但我這個聖人其實不是聖人。
“我創造出的銅管舞就是在上層貴族中賺口碑的,對百姓有害無益。
“等到日後我長大了,我這個假聖人就會創造許多類似銅管舞這樣的物件,剝削百姓以供養貴族。
“但因爲有聖人這個名號,百姓會心甘情願被剝削,笑着主動被剝削。
“從而這個天下會陷入到最黑暗的時代,可能在你以爲裏比桀、紂的時代還要黑暗。
“對否?”
嬴成蟜這段反駁說的又急又快,話語中不尊稱鄧陵學爲鉅子,表明態度。
鄧陵學頷首,他正是如此想的。
“這不是學一家之言,學身邊的人也多做此想。”
嬴成蟜冷笑:
“所以你們是楚墨的墨者,而不是墨學的墨者。
“墨子說殺盜,非殺人。
“以什麼來定義盜倌兀坑媚銈兊摹乙誀憽瘑幔�
“定義爲盜伲退悴挥昧袊俑姆睿苍撚眯袪懪袛喟桑俊�
少年張開雙臂,展示弱小,繼續道:
“我只有七歲,七歲的我是能夠攔路搶劫,殺人越貨嗎?
“當然,我是一位公子,我有充足的手下可以去做這樣的事。
“但你有查到嗎?”
鄧陵學看看少年冷峻的小臉,搖搖頭,他相信少年不會做出這種事。
公子這個羣體哪裏有缺錢的?還需要去殺人越貨?殺人搶美人還差不多。
而眼前豎子七歲,明顯沒到搶美人的年紀,沒心也沒力。
嬴成蟜保持臉上的冷笑,道:
“既然沒有,那我就是墨子說的‘不殺人’中的‘人’,你殺我不就是違背了墨子的‘道義’嗎?”
鄧陵學略微思索,嘆了口氣:
“長安君又在詭辯了。”
嬴成蟜立眼睛,冷哼道:
“這是最滐@不過的道理,就像我昨日說墨學不是完全道義的學派一樣。
“你不要自欺欺人,將什麼都賴到詭辯上,可乎?”
鄧陵學心裏又難受了,和昨天的感覺一模一樣,信念受到衝擊的感覺很不好。
嬴成蟜用比喻、其他學說與其相說,鄧陵學不贊成就是不贊成,哪怕無法反駁也會堅定信念。
但嬴成蟜用墨學,墨子的話相說,鄧陵學這個楚墨鉅子若是不認同就是摒棄了自己的學說。
身體到心靈都早已經被墨染黑的鄧陵學無奈點頭:
“好吧,學承認長安君說的是對的,學要殺長安君違背了墨子的‘道義’。
“但學依然要殺長安君。
“正如長安君所言,我相信我和其他墨者的‘我以爲’,我們無法坐視長安君日後危害天下。
“這可能就是我楚墨的‘道義’吧,多謝長安君今日提點讓學找到了自我。”
一直以墨學自稱的鄧陵學,以楚墨自稱的話語說出來時面色很平靜,內心很痛苦。
秦、齊、楚三墨,皆認爲自身是正統墨學,完整繼承了墨子真傳理念。
嬴成蟜臉色好看了不少。
鄧陵學要是一口咬定這是詭辯,他還真沒有什麼別的辦法。
道理是要跟聽的人講纔有用。
當事人捂着耳朵大喊不聽不聽,王八唸經,誰來也沒用。
少年用力搓着兩側雙頰,說出來的話聽上去有一些憨厚:
“你既然承認行事是奉行先祖鄧陵子的‘道義’理念,那事情就好辦多了。
“墨學奉行兼愛,是無差別的愛。
“人都是一樣的,是平等的,對父母的愛、對鄰居的愛、對任意一個人的愛都應該是一樣的。
“你愛我我愛他他愛你,只要人人兼愛,天下就是一個沒有戰爭沒有爭鬥的美好人間。
“儒學奉行仁愛,是有差別的愛。
“人皆有惻隱之心,因爲愛自己的幼子而對和幼子一樣年幼的孩童有照看之心,因爲愛自己的父母而對和父母一樣年老的老者有照顧之意。
“儒、墨兩個學派就這個觀點爭論不休,我無意去評價孰對孰錯,也沒有這個資格,只是想就這個你很熟悉的觀點發表一下我的觀點。
“孔子是仁愛的,墨子是兼愛的,這是兩個不同的人的不同性情,他們都向着自己的心所指引的方向去努力,走出了兩條路。
“他們對外宣揚自己的心聲,引領着更多人的心發出仁愛、兼愛的心聲。後來者跟在孔子、墨子身後,順着心的指引,走過兩位先賢的道路。
“這兩條路本來存在嗎?不存在。
“沒有孔子、沒有墨子、就沒有這兩條路,兩位先賢是修路人。
“孔子有教無類,墨子抨擊暴政。
“兩位先賢做的事顯然要比我高明多了,但追根到底這都是他們想要做的事。
“我這麼說可能太唤y,表達不明,我換一種說法。
“就比如你遇到一個被盜匪搶劫的人,不管這個人有沒有向你求救,你都一定會衝上去救下這個人,對不對?”
鄧陵學點點頭。
這是必然的,墨者沒有見死不救的道理。
嬴成蟜跟着點點頭,繼續道:
“你一定會救人,因爲這是你內心想做的事情,這就是你的心指引你去做的事。
“在此地百姓看來,你是一個救苦救難的聖人。
“而實際上呢,按照聖人的標準,要我說你也算得上是個聖人。
“但是,你得明白一個道理。
“你做事情按照道義來做,而你的道義是你的先祖鄧陵子所想象出來的。
“歸根結底,你是在順着自己的心指引,做你本就想要做的事情,明白嗎?
“這個天下本來就沒有什麼好的壞的,都是人定的。”
少年抬頭,望着幾縷透過瓦縫茅隙鑽進來的陽光,指着那有着細微灰塵的光束道:
“你看,我們每日都會看到太陽,每日都會照到陽光。
“陽光不會因爲堯帝的聖明而一直溫暖和煦,也不會因爲桀、紂的暴虐而酷曬或者消失。
“日如此,天亦如此。
“天不會因爲你守道義而讓你事事順心,也不會因爲不守道義而讓我暴斃而亡。”
鄧陵學輕微皺起眉頭。
嬴成蟜見狀,適時住口,平伸小手示意鄧陵學有話直言。
鄧陵學頷首致意,沉聲道:
“天是有自己意志的,喜道義,不喜不義。
“天希望人們之間彼此關愛、互相幫助,不希望人與人之間相互厭惡相互防範。
“看到道義,天歡喜了,就會賜下陽光普照大地,讓萬物得以生長。
“堯、舜、禹、周文王、周武王的時候順從天意,他們都福祚綿長,子子孫孫不絕,後世的人都稱讚他們是聖王。
看到不義,天不喜了,就會命令江河湖海沖毀堤壩,命令蝗蟲鋪滿天空喫盡糧食,命令陽光曝曬而乾旱千里。
“桀、紂的時期就不順從天意,天就降下懲罰,讓他們亡國喪命,爲後世的人唾罵。
“天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就連山林深谷這些幽暗無人的地方都不會有所忽視,明晰的目光將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聽長安君的話,似乎是將上天當做了一件死物,這是不對的。
“長安君應該對上天有所敬畏。
“長安君做的任何事情,天都看得到。”
嬴成蟜呵呵一笑。
[道義都是人定義的,和天有什麼關係?]
[要說天的意志,那就是弱肉強食、優勝劣汰的自然法則。]
[道義,呵……]
他在心中想着,並沒有將這些話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