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又是一片短暫的寂靜,這次的火藥味比上次少了許多。
一直對少年抱有殺意的墨者們陷入思考,他們發現少年雖然是在胡說八道,但並不是無的放矢。
很快,他們就想到了反駁少年的說辭。
而率先陷入思考的鄧陵學更快,但卻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望着公子成蟜。
少年笑笑,道:
“鉅子怎麼不說話?”
鄧陵學搖頭,道:
“長安君有辯者之風,學善力不善言,再說下去並沒有意義。”
“這怎麼會沒有意義呢?鉅子現在認不認爲道義是不存在的?”
“道義真實存在。”
“那請把它放在我的手上。”嬴成蟜伸出手。
“學做不到。”鄧陵學搖頭。
“那我換個說辭,道義看不見,摸不着,沒有實物,對嗎?”
鄧陵學想了一下後,說道:
“可以這麼說。”
“一個女人,有好多男人,這是道義嗎?”嬴成蟜又問。
鄧陵學又想了一下,諏嵳f道:
“學知道長安君接下來肯定有詰難我的言語,所以學暫時不能回答這個問題,請長安君把話語說完整。”
嬴成蟜輕笑:
“我聽說上古時期,人們不是依據國、城、鄉、村居住,而是部落。
“所有的人都知道自己的母親是誰,而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
“現在既然貞潔是道義的,那麼我想當初部落時期的女人就是不道義的了,對否?”
鄧陵學一時無言。
他可以應對這個問題,但他在想後面是否還有陷阱,於是開始向下思索。
嬴成蟜靜等片刻,又道:
“鉅子不必如此謹慎,小子就直接說好了。
“部落時期的女人是我們所有人的先祖,鉅子若說她們不道義。
“如此討論先祖,應該也不是道義的行爲吧?”
鄧陵學接道:
“不是這樣的。
“道義就是道義,不道義就是不道義,不因爲其人與自己的關係而改變。
“子不議父這等觀念是錯誤的,儒術是不對的。
“就像父親去偷盜,這本身就是不道義的行爲,兒子難道不能指出嗎?”
嬴成蟜點點頭,這是他疏忽了。
他看的書太多太雜,知識對於他來說就是利於他的就拿來用,他習慣引用先賢的話來說服人。
前世這招很好用。
但這一世不一樣。
諸子許多觀念都是相悖的,對立的。
孔子的話能壓儒學門生,壓不了墨者,因爲墨者壓根就不認同儒學。
壓墨者,要用墨學。
嬴成蟜再次整理腹稿,思索片刻後說道:
“墨子未生之前,有道義否?”
“有。堯、舜、禹、湯,皆乃聖王,所行皆是道義。”鄧陵學答道。
“堯、舜、禹、湯之前,有道義否?”
鄧陵學又一次沉默了,他今日沉默很多次了。
他感到了壓力,和孔斌論辯時都沒有的壓力。
這壓力之大,只有那次觀公孫龍與人論辯的時候能超過。
他抬眼望望少年,輕嘆口氣,果真是個辯者啊。
這個問題他其實能立刻答出來,但接下來呢?再往前問呢?
嬴成蟜沉聲道:
“鉅子不答,那就小子說好了。
“堯、舜、禹、湯之前,還有黃帝、炎帝、顓頊、帝嚳、燧人,這些也都是符合墨學道義的人。
“小子要問,三皇五帝之前,還有道義否?
“鉅子若是答不上來,那是不是證明道義是後來者加之?而不是自古有之?
“在矇昧未開的年代,人和禽獸生活在一起,能夠活着就已經是不容易的事情了,哪裏還有道義呢?
“若道義本身就不存在,那小子說道義是一塊”
“長安君請不要說了。”鄧陵學第一次打斷了嬴成蟜說話。
楚墨鉅子苦笑:
“長安君是一個高深的辯者,學認識的人中只有公孫龍子勝過長安君。
“長安君若是想要一個論辯勝過墨學鉅子的經歷,那麼長安君已經做到了。”
第152章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從來就沒有身不由己
“小子確實有想要的……”嬴成蟜轉頭看一圈:“這裏人太多,不方便說,小子可以單獨和鉅子談嗎?”
鄧陵學略微沉吟,剛要開口說話。
看到方纔越過長安君一步,執劍在手的少女在回首看着長安君。
一直冰冷示人的少女,連眼角餘光都閃着擔憂。
“呵。”鄧陵學又苦笑一聲。
他明明是被壓制被教訓的那個人,怎麼反倒好像是欺負人的那個?難道他這個鉅子還會暗中傷人不成?
[秦國的他墨,真是把我墨學名聲敗壞殆盡啊,連最基本的信任都做不到嗎?]
[或許,真該去秦國走一走,正墨者之名了。]
他暗中感嘆,將少女不信任自己的原因歸到了秦墨。
雖然秦國、楚國是接壤的,但因爲秦國這個國家的特性,鄧陵學從來沒有踏上過秦土。
他拍拍手上的塵土,站起身,笑着開口:
“單獨談,學恐長安君再責難學,請這位女郎一同如何?有女子在,長安君當會給學留一點薄面吧。”
鄧陵學確信,長安君想避開的人只是墨者。
嬴成蟜笑笑,扶着膝蓋站起來:
“固所願,不敢請耳。”
在今日之前,嬴成蟜從來不認爲會對一個要殺他的人產生好感。
明明是少女想要隨同,鄧陵學卻說是不想自己受到責難。
這個處理方式是完美的。
滿足少女心願的同時,還讓在場所有人都舒適,不引發紛亂。
若是少女主動提出來,或者鄧陵學問少女是不是想要跟着入內,那庭院中的墨者心中肯定會有不滿情緒。
屋內很是簡陋,一抬頭就能看到瓦片夾雜着茅草。
好在桌椅都是齊全的。
嬴成蟜被白無瑕抱到一把椅子上,坐直了的少年下巴堪堪過了桌子,遠遠看去像是桌案上放了個腦袋,有些驚悚。
站在椅子身後的白無瑕看到,不覺驚悚,只覺有趣。
少女想到年節供奉臺上擺放的彘頭,微微一笑如冰雪消融,在嬴成蟜瞪過來的時候立刻斂去。
鄧陵學也看到了嬴成蟜的窘態,自然地搬開了桌子,拿起一把椅子坐在嬴成蟜對面,避免尷尬。
“長安君有言,可以講了。”鄧陵學其實並不認爲和眼前豎子有什麼好聊的。
但對方找上門來,只是想和他說話,也沒有做違背道義的事,他找不出理由拒絕。
包括在庭院中的一番對答,鄧陵學起初也沒有論道之意,不過是有問必答罷了。
有些人天生就不會說“不”,有些人後天被教成不會說“不”。
嬴成蟜略微感激地頷首致意:
“小子想要鉅子珍惜自己的性命,不要找死。”
“……長安君總喜歡說一些驚世駭俗之言。”鄧陵學盡力有禮了。
雖然他早就做好了爲道義獻身的準備,但還是不喜歡別人說自己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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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子以爲在外面說的很明白了,但現在看鉅子還是沒有聽明白。
“墨子創造了一塊名爲‘道義’的石頭,一大批人相信了並跟隨墨子,這就是墨學。
“墨子死,墨學分三派。
“分別是相里氏之墨,鄧陵氏之墨,相夫氏之墨。
“世人將鄧陵氏所宣揚的墨學稱爲楚墨,也就是鉅子現在的學派。
“你的先祖鄧陵子以墨子想象的石頭爲基礎,重新想象了一塊石頭。但他認爲自己後來想象的石頭就是墨子想象的石頭,所以依然把其叫做‘道義’。
“楚墨奉鄧陵子想象的石頭爲圭臬,摒棄了墨學原本中的空談、機械等事物,致力於兼愛。
“至此,楚墨以行俠仗義、救弱安民爲己任,一直到鉅子這一代依舊如此。
“我雖然和鉅子只相識了兩日,但我從鉅子的表現,和周圍人對鉅子的態度,確信了鉅子是認真貫徹鄧陵子‘道義’的人。
“而我對鉅子這樣的人很有好感,也認同鄧陵子的‘道義’,所以不想殺你。
“但若是鉅子執意想殺我,那我只好先殺鉅子了。”
鄧陵學沒有太過劇烈的反應,淡笑問道:
“長安君認爲學是一個怕死的人嗎?”
一生貫徹的信念被戲說,當其面說要殺其人,他卻依然能彬彬有禮,態度溫和。
嬴成蟜將其與孔斌做對比,發現最擅使力的楚墨,表現得比最重禮的儒學還要有禮節。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原因,只知道自己越來越難對眼前這個普普通通的男人下殺手了。
少年搖搖頭:
“鉅子當然不是。”
鄧陵學又笑問:
“既然長安君知道學不怕死,爲什麼要以死來威脅學呢?”
“小子不是威脅鉅子,只是在說事實。”嬴成蟜用最諔┑恼Z氣表達自己沒有威脅的心思。
鄧陵學饒有興致地看着少年,道:
“學聽長安君的話,能聽出長安君確實學過墨學,看過《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