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原本嘻嘻的趙豹不嘻嘻,面沉似水:
“燕相以爲不要命,此事就能了結乎?
“秦國十萬石,燕相獻身以免,我趙國的十萬石呢?
“燕相。”
趙豹雙手搭在將渠雙肩,用力拉到自己面前。
二人的臉相距不足半寸,呼吸可聞。
“汝。”趙豹目有隱怒:“還有第二條命乎?!”
“哈哈哈哈……”將渠仰天長笑。
鮮血流過他的臉頰,流過他的脖頸,流過他的胸口。
胸腔內是熱血。
腔外,亦是熱血!
“趙豹,你要如何呢?”將渠大吼。
他雙臂一掄。
趙豹年歲已高,力量不足,雙手被震開連退三步。
將渠滿臉是血,如自地底黃泉上來的鬼,其狀可怖。
他抬起右臂,剛剛摸過臉的右手是紅色的。
他以右手食指指尖點着趙豹,猛進一步,血目大睜:
“十萬石糧,我燕國不給!你待如何啊!啊?!”
將渠又是一聲大吼,站在原地,腳步微微移動,緩緩轉圈。
他幾乎將趙國君臣的臉都看了一遍。
結果和他所想的一樣。
這些趙人臉上多是冷漠、鄙夷、嘲弄……視他如砧板上的魚肉。
“來啊!”將渠猛揮右臂。
向左掄,向右掄。
對着趙國假相廉頗掄,對着趙王丹掄。
“不是說要伐燕嗎?來啊!再來戰過啊!”將渠嘶吼:“看看這次是孰勝孰敗!來啊!來啊!”
數月前拒絕燕國伐趙,今日在趙國朝堂上主動邀戰,將渠狀若瘋癲,衝着每一個坐在信宮前殿的趙人喊:
“道義?爾等懂個鳥道義!
“我王已許五城!停戈止戰!
“不過三月,你趙國又再次宣戰,這符合道義嗎?
“秦王愛子心切,爲子宣戰,與爾等何干?
“秦相爲王公子出頭,要討個公平,又與爾等何干?”
他衝着面色陰沉的趙王丹喊:
“公子成蟜是趙相,不是燕相乎?”
他衝着低垂頭顱的廉頗喊:
“你是假相邦,我將渠的官職便沒有一個‘假’字乎?”
趙國,信宮前殿。
燕相將渠在嘶吼,秦相呂不韋閉上眼。
這場鬧劇持續了一個多時辰才落下尾聲,以將渠歸燕而告終。
楚國,郢。
嬴成蟜一行人走走停停,不急於趕路地趕路,終於是到了。
剛到門口,就被接進了楚王宮,楚王特意遣人在城外提前等候了三日。
楚王宮,章華宮。
章華宮又名章華臺。
在秦國未遷都咸陽前,章華臺有天下
嬴成蟜在章華宮門前登上五馬王車,馬車轆轆入宮。
嬴成蟜掀開車簾一角,望着周圍的楚國士卒、宦官,還有那些一眼看上去就很新的建築。
在其旁邊,楚王元穿着豔麗的赤色寬服,面帶笑容,暗暗觀察着這位名動天下的少年君子。
爲此一人,秦、趙、魏、楚四國向燕宣戰。
四國在達成各自目的的同時,順帶着也將少年的聲望提升到最高。
天下皆稱公子成蟜以爲賢也。
嬴成蟜能察覺到背後的眼神,故作不知。
看了一會,放下車簾,攔住外面光線,車廂內彷彿自成一片小空間。
少年對上楚王元視線,微笑道:
“我聽說章華宮是楚靈王主持修建的離宮。
“這座宏偉建築是楚國舉國營之,被譽爲當時的‘天下第一臺’。
“章華臺臺高十丈,基廣十五丈,曲欄拾級而上。
“這麼長的道路,中途得休息三次才能到達頂點,故又有一名,喚作‘三休臺’。
“且又因楚靈王特別喜歡細腰女子在宮內輕歌曼舞,不少宮女爲求媚於楚靈王,少食忍餓,以求細腰,故又有一名,喚作‘細腰宮’。
“不知小子說的,對也不對,請楚王解惑。”
楚王元淡淡頷首,也是笑着:
“皆對。
“寡人有些好奇,長安君乃秦人,爲何對我楚國章華宮瞭解這麼多呢?”
嬴成蟜閉上眼睛,搖頭晃腦道: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屈子說的多好啊,這纔是真正的君子。
“我最大的願望,就是變成屈子這樣的人。”
熊王元“哦”了一聲,輕聲訝異:
“長安君是因爲喜歡屈子,所以才如此瞭解章華臺的嗎?可章華臺並非屈子所建,二者之間並沒有甚關係啊……”
少年吟誦了一段《離騷》。
咂咂嘴,面向神往之,意猶未盡地道:
“是,也不是。
“大母乃楚人,酷愛屈子之書。
“其常與我念誦屈子文章,言談楚國之事。
“我自懂事起,大母便常在我耳邊唸誦屈子之詩。耳濡目染久了,便對楚國有了興趣,對楚國瞭解比對秦國瞭解還多。
“我這,也算半個楚人吧。”
楚王元聽着這話,本就好的心情更好了,誰不喜歡聽好話呢?
最負盛名的秦王公子成蟜,說自己是半個楚人,怎不令人驕傲呢?
楚王元根本沒想過嬴成蟜會欺騙他,七歲少年身太具有欺騙性了。
在無法讓人心生敬畏的同時,任誰第一次與其見面,同樣也很難生出忌憚、猜忌之心。
再加上秦國華陽太后羋不鳴給楚王元來過信件,說公子成蟜是自己親孫子,要其多加善待,這也直接佐證了嬴成蟜的話。
楚人本就是驕傲的。
位於中原,又脫離中原。
楚王元驕傲一笑,在一個孩子面前他沒什麼需要遮掩的。
他沒觀察出眼前少年和尋常七歲小兒有什麼大不同。
最多是語言流利了一些,記性好了一些罷了,他楚國有大把這樣的孩童。
既然沒有突出表現,那與這位少年君子的接觸也就是一車之緣了。
從眼前這個孩子來到郢的那一刻,到其坐上五馬王車進入章華宮,楚王元就已經得到了自己所想要的。
當今日之事傳出去,世人就會知道他楚王元對待賢人的態度,會向着楚國來。
那些真正有學識的人會想楚王連一個七歲孩子都能如此優待,更何況自己呢?
人才多是驕傲的,與他們楚人一樣。
哪裏會有人自認學識不如一個七歲孩子呢?
真這麼想的人才,那也不配來到楚國。
楚王元摸摸少年的頭,沒再搭理少年。
心中想着找誰帶這個秦國公子在章華宮逛一逛,帶其玩兩天,坐實了自己愛才之名。
他正在心中搜索人選呢,身邊小娃拿下了他的手,一聲斷喝:
“停車!”
王車上的馭手聽到了,嗤笑一聲,五馬王車車輪“轆轆轆轆”地滾着,一刻沒停。
這裏是楚國,一個秦國小兒,算個甚啊?憑甚命令他這個楚人啊?
五馬王車車廂內,楚王元詫異地低頭下望,見到少年一臉憤怒。
楚王元覺得很好笑,於是就笑了出來,伸手去掐少年的臉。
“豎子要做甚?”
他沒掐中,被豎子躲過去了。
楚王元也沒在意,他本就是順手而爲,也沒非要掐到少年臉。
順勢放下手,呵呵一笑。
“小子不錯,和你大母說的一樣,機靈得很。”
少年變得更憤怒了。
“無禮!
“楚王就是這麼對待欲問政的人嗎?
“看來我根本就不該來楚國!停車!”
楚王元還是沒放在心上,像是哄那些宗室孩童一樣,張開雙臂,想要把嬴成蟜抱在懷裏。
嬴成蟜不幹,閃躲數次。
但大人真想要做什麼,一個孩子怎麼能抵抗的了呢?除了八歲六尺的趙玄朗。
楚王元抱着少年,用下巴的鬍子往少年臉上扎,哈哈笑道:
“莫躁莫躁,一會寡人就帶你去喫好喫的,好”
少年推着楚王元的臉,不等楚王元說完就立刻道:
“喫喫喫!喫個屁!你楚國將篡了知不知道!
“我說的章華宮是楚靈王建造的章華宮,是被武安君摧毀的章華宮,不是你在壽春建造的贗品!
“我以真品之數問你是否與贗品相符,你竟然還好意思說皆對?你是忘記了楚國國都淪陷的事嗎?
“是不是你們楚國每次遷都,都把都城命名爲郢,於是有了新郢忘記舊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