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趙王丹臉色有些不自然,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呂不韋說的確實是事實。
腦子轉比較快的廷尉周玉起身,正要張嘴反駁。
就聽呂不韋毫不停頓地繼續道:
“我今日提起此事,並沒有想怪罪趙王的意思。
“只是想說十餘年前並不是秦國一個國家不講信義,諸侯列國有幾個言出必踐的呢?
“但現在,我王願意第一個做守信用的王,秦國願意第一個做遵道義的國。
“龍生龍,鳳生鳳。
“長安君能在七歲成爲天下聞名的少年君子,堅守道義,這正是我王親自教育的結果。
“秦國之所以會變成仁義之邦,是因爲秦國有一位仁義的秦王。”
殿中原本只是心思各異的趙國老狐狸們一個個都有些繃不住了,面色開始有異。
秦國、仁義。
這兩個詞能同時出現嗎?
西邊蠻夷,豈能知文明。
虎狼之國,怎會懂道義。
趙國朝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都會瞥一眼坐在最前列的秦相呂不韋,在嘴角露出嘲諷的笑意。
趙王丹也在笑,哈哈大笑,極爲暢快的模樣。
“哈哈哈哈,好!好啊!”他鼓着掌:“原來如此,秦相一席話讓寡人茅塞頓開。秦王曾在邯鄲長居,寡人常見。其確實是像你說的那樣,是一個仁義的人。”
呂不韋微微欠身,施禮致謝。
他要以一己之力,扳回秦國在天下的形象。
讓諸侯列國知道,秦國不再是那個背信棄義的秦國!
霸道只能帶來殺戮,王道才能帶來臣服!
趙王丹對着秦相呂不韋笑眯眯頷首,予以回應。
然後望向好長時間沒有說話的燕國假相將渠,笑容斂去:
“燕相這便起行,回燕去準備二十萬石糧吧。
“我趙國保住了燕相一命,希望燕相能和秦相一樣,記住這番情意。”
燕國假相將渠沉默着。
方纔呂不韋當着他的面,說要他死,他卻不敢打斷呂不韋說的話。
這就是小國的悲哀。
連他這個位高身尊的燕國假相都生死不由己,自己的性命被當做交易籌碼,存於秦、趙兩國之口。
將渠很清楚秦國想要什麼。
王上已經抄斬昌國君府,把他將渠提拔起來也不能立刻消弭惡劣影響。以致現在燕國忠臣不語,朝堂都是諂媚之言。
但這是一個好的方向。
他將渠坐在相邦位子上坐的越久,開口的人就會越來越多。
可若是燕王把一切事情都推到他將渠身上,把他將渠殺了,那一切就都難以挽回了。
爲燕王出肢I策的下場就是被推出去擔責,死刑。
燕國還有誰敢出聲,敢說話呢?
若是第一次做這種事,還尚有的分辯,可以說身不由己。
可這不是第一次,是第二次。
給樂間的那封信,是第一次。
用他將渠的死,封燕臣口、墮燕王之威嚴,燕國將越發衰弱,這就是秦國的想法。
趙國呢?
趙國想要恢復人口,快速恢復實力。
他將渠死了,對趙國是有好處,但好處不多,因爲燕國戰力還在。
趙國現在無力發動戰爭,無糧無人。
趙國最需要的就是休養生息,而糧食,就是休養生息最重要的物件。
可趙國缺糧,燕國就不缺了嗎?
送出去二十萬石糧,燕人還怎麼活?燕國立刻就衰弱了。
到時燕消趙長,趙軍會不會喫着燕國的糧來滅燕呢?
虎視眈眈的列國會不會趁此機會來瓜分燕國呢?
將渠判斷是一定會,從這次列國對燕國的態度就看出來了。
秦國距離燕國很遠,也不接壤。
那隻要不是秦國喫掉燕國,列國其實都很樂於見到燕國衰弱。
準確的說,列國除了自己的國家,希望其他國家都是越弱越好。
公子成蟜是有賢名。
但這賢名真就這麼好用,能讓楚王、魏王爲其宣戰?
諸侯一下子都是君子了?
列國一下子都講道義了?
將渠不信。
不過是適逢其會,順手推一把罷了,被囚禁在趙國的燕國假相想的清清楚楚。
弱燕,對列國本身就是好處,尤其是趙、魏。
秦國可不和燕國接壤。
燕國衰敗,最有可能喫下燕國的就是趙、魏這兩個鄰居。
現在既然有能弱燕的正當理由,爲什麼不向燕宣戰呢?有好處的啊。
既能弱燕。
還能向天下士子表明本國對待賢人的態度,招賢納士。
至於壞處,是指幫秦國救出公子成蟜嗎?
呵,一個七歲孩童而已,有什麼大不了的?
千金買馬骨不是真爲了馬骨,而是爲了隨後被引來的千里馬。
公子成蟜這具千里馬馬骨,並沒有什麼所謂,誰在意呢?
諸侯博取賢名,弱燕國都這麼積極,就更不用說真正瓜分燕國了。
且今日秦要十萬石,趙要十萬石。
那來日同樣向燕宣戰的楚、魏兩國再要十萬石,怎麼辦呢?
信宮前殿,趙王丹遲遲沒有得到將渠回應,不禁有些蹙眉。
[若非我趙國,你焉有命在?]
[不抓緊感恩戴德地回去給寡人徵糧送糧,裝什麼死人?]
趙王丹看了一眼叔父。
平陽君趙豹得到眼色,笑呵呵地離開椅子,走到將渠面前,笑着輕喚道:
“燕相?燕相?”
燕國假相將渠面色平靜,抬起頭,點點頭:
“平陽君。”
“燕相在想什麼呢?是這二十萬石的糧有些難辦嗎?”趙豹又湊近一些,用只有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道:“燕相啊,我也沒法子啊。不要這麼多糧,秦國就要你的命了!燕相的命,還不值二十萬石糧嗎?”
平陽君趙豹重提救命之恩,內心很是輕鬆。
這件事在他看來已經塵埃落定,將渠心裏肯定是有些不痛快,但爲了自己性命最終還是會妥協的。
將渠沉默着,在心中問自己:
[我將渠的命,值二十萬石糧嗎?]
頃刻間,他就有了答案。
[不值。]
[十萬都不值。]
[五萬都不值。]
這位燕國代理相邦直起腰板,未理趙豹,扭頭看向坐在椅子中老神在在的呂不韋,高喊:
“秦相!渠有一問!望能解之!”
呂不韋看過來,臉色很不好看。
“我和你這害長安君的偃藳]甚好說的!”
趙王丹、平陽君趙豹、廷尉周玉、相邦廉頗……朝堂上的趙國文武心中大都有了絲異動。
呂不韋都要殺你了,你還叫他秦相,態度還這麼好?
將渠不但不生氣,反而還笑了。
他繼續熱臉貼冷屁股,說話清晰有力,略帶尊敬:
“渠斗膽問秦相,是否渠死,此事就能了結呢?
“秦國不會再攻打燕國,再管我燕國要十萬石糧吧?
“秦相先前說秦國是仁義之邦,這話還算數吧?不會佔我燕國便宜吧?”
殿上羣臣多有異色,趙王丹猛的坐起要說話。
但呂不韋總被某豎子搶話,在搶話這方面歷練過,答得飛快:
“我呂不韋是商人,逐利,但秦國不是。
“你把我秦國當成甚了?你當我秦國攻打燕國就是爲了得利、佔便宜乎?
“你錯了!你看輕了我秦國!
“我王伐燕,只爲救子!而我代表秦國此刻站在這裏,則是爲了公平二字!
“你死,燕王爲樂間、長安君恢復聲名,此事與秦就此了結!
“這是我呂不韋,秦國相邦做下的承諾!”
將渠哈哈大笑,極爲快意:
“哈哈哈!我信秦相!我信秦國!
“人事,當以人易!我這一命哪值二十萬石?
“天下豈有如此貴之人命乎?將渠死也!”
言罷,一頭撞向殿中廊柱……
第140章 天下皆稱公子成蟜以爲賢也,嬴成蟜初見楚王即斥之
將渠用盡全身氣力撞在廊柱上,頭顱如同炸開般劇痛無比,腦海一片昏沉,血順着髮絲流在臉上。
他身子搖搖晃晃,雙腳原地踩踏了兩三下,扶着廊柱的手抽出來摸了一把臉,意識漸漸清醒了一些,知道了自己沒死。
他第二次撞向廊柱。
平陽君趙豹攔在將渠面前,擋住了燕國假相尋死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