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消息到邯鄲的第二日,趙王丹邀請呂不韋臨朝。
呂不韋進入趙國信宮前殿,看見了燕國假相將渠也在場。
冷着臉,不入席,不坐椅子,站在朝堂中央就拱手對趙王丹道:
“我聽說趙國的士卒都回到了各自的家中,看來趙王已經打消了攻燕的念頭。
“那我請求趙王爲我秦國讓出一條道,我秦國自行攻打燕國。”
本來祥和的大殿上霎時進入死寂,趙王丹臉上的表情都不自然了。
燕假相將渠怒髮衝冠,指着呂不韋,噴出了殿中大多數人心中所想:
“秦國攻打燕國,起因是要救出秦王公子成蟜!
“現在我燕國已經把公子成蟜請出,極爲禮待地送出了薊,秦國還要攻燕!
“可見你秦國根本就不是爲了你國王公子,而是爲了吞併燕國!”
將渠一臉怒氣地轉向趙王丹,氣到發抖的身子微微下躬:
“趙王啊!我早就說過,秦國攻燕是狼子野心,和道義沒有關係啊!
“趙、燕就是嘴脣和牙齒的關係,沒了哪個另一個都不能長久存在,我們比當初虞國、虢國還要緊密啊!
“趙國借道給秦國,就是走虞國的老路啊!
“晉國假道伐虢,晉軍歸還的時候滅了虞國,秦國滅了燕國之後也會滅了趙國的啊!”
上次,將渠只是和趙王丹一個人說。
這次,是和趙王丹和趙國的滿堂文武說。
趙國文臣武將皆有異色。
將渠這話雖然是爲了保護燕國,但是道理沒有錯,秦國的攻伐之心這麼多年早就得到印證。
就算秦軍在滅燕的時候損失慘重,無法再戰,這次真就只是借個道。
可以秦、趙之間的仇恨,秦國早晚有一天會對趙國動手。
到那時,滅了燕國的秦國將佔據趙國東、西兩邊,趙國形勢會比當下危急十倍。
知道呂不韋今日要來,特意從病榻上下來的老將廉頗也上了朝。
秦國相邦,燕國假相都說了話。
老將看了趙王丹一眼,見趙王丹沒有言語之意,身爲趙國假相的他就站了起來。
“秦相。”老將語氣虛弱,裝作大病未愈的模樣:“頗想知道,秦國爲何還要攻打燕國。公子成蟜不只是秦國王公子,也是我趙國相邦。秦、趙之所以向燕國宣戰,不正是要解救公子成蟜嗎?現在公子成蟜已經安全,秦爲何還要借道呢?”
呂不韋昂首挺胸,對趙國一兄爻嫉囊暰�一個也不看。
盯着將渠,目露殺機。
“我國王公子,就白白被燕國囚禁這麼久嗎?
“我在中原行商十年,做的就是低買高賣,見慣了佔便宜的事,可也從來沒有見過這麼佔便宜的事!”
平陽君趙豹與趙王丹對視一眼,站起身:
“秦相這話倒是極對,我趙國相邦哪能白白囚禁,必須要燕國付出代價!”
這位王叔摸着下巴,打量着將渠:
“十萬石糧,燕相能做主乎?”
有糧食,就能多生多育,趙國現在最缺的就是人。
將渠自然知道趙豹心思,但還是鬆了口氣,剛想開口說話。
“不夠!”呂不韋一聲斷喝,眉眼倒豎:“平陽君逡掠袷常粦枳杂汹w國安排,不在乎利益得失。我這個商人不一樣。商人風餐露宿,行千里萬里只爲牟利,向來不做虧本的生意。人事,想以物易,怎麼可能呢?”
趙王丹身子靠後貼在椅子上,這能顯得他高大一些。
“寡人很能理解秦相之心。
“但借道一事,卻是不可。
“我趙國相邦被燕囚禁,攻燕,道義是站在趙國。
“燕國釋放了我趙國相邦,借道與秦,秦滅燕國,趙國就失去了道義。
“燕國囚禁我國相邦是有錯。
“可我國相邦既然無事,要燕國以國滅還之,這卻也是大爲不妥。
“秦相以爲然否?”
燕相將渠見趙王態度在燕國一邊,見縫插針,唯恐呂不韋又搶在自己前頭說話,立刻喊道:
“我雖然不是商人,沒做過生意。
“但依據秦相的言辭,人事不能以物易,也不能以國易啊!
“秦相不做虧本生意,我燕國可以虧,但不能虧掉所有本錢!”
呂不韋眉頭略微舒展,似乎是聽進去了。
這位秦相沉吟片刻,忽然冷聲道:
“燕王給我國樂間寫了一封信,信上說我國王公子是自願留在燕國。
“現在我國王公子剛得到自由,就迫不及待離開了薊,可見那封信是假的。
“我聽說那封信是出自將渠之手,實際上是將渠所寫,由燕王發之罷了。
“自我做了秦國相邦,輔佐秦王治理大國,就懂得了公平的道理,不會佔燕國便宜。
“既是人事,當以人易。
“請燕王將事情真相公告天下,處死禍首將渠,還樂間和公子成蟜一個清白,這件事就到此爲止吧。”
【注1:君子對於禽獸的看法。看見禽獸生,不忍心看見禽獸死。聽見禽獸聲音,就不忍心喫禽獸肉。所以君子遠離庖廚。】
【注2:《黃帝內經》中,將胖人分爲三種類型:膏人、脂人和肉人。肉人者,上下容大,可以理解爲強壯的胖子。】
第139章 諸侯之意,列國之心
朝堂上再次陷入短暫安靜,各人心思各異。
平陽君趙豹思考片刻,打了個哈哈:
“不知道秦相自何處得來的消息,我卻是不知。依我之見,人既然無事,哪能以人命相償呢?
“糧雖是物,可能救人性命,易人事並無不妥,並無不妥啊哈哈哈!”
呂不韋神情越發冷淡,似因趙豹反駁而不喜。
心中一片火熱,像是有道細小雷霆自其尾椎骨一直劈到頭頂,渾身都是酥酥麻麻麻的。
他此刻之舒爽,比被秦王拜爲相邦時還甚之。
他這個卑賤的商賈,在趙國朝堂上用商賈賤術來論國家大事,一國相邦之生死存亡。
不但沒人說他卑賤,還都要順着他以商賈賤術答之。
呂不韋在這一刻對手中的權力有了更直觀的認識,更爲珍視自己的位置。
他微低眼眉,掩住熾熱眼神。
秦國相邦能讓他立在趙國朝堂大談商賈賤術,莫有人敢輕視之。
可要實現他心中偉業,似乎還不夠……他當攫(jue二聲)取更多、更大的權力。
“此次長安君能脫困,要多虧趙國周旋,我代表秦國承趙國這個情。”呂不韋語氣再度鬆動:“既然趙國堅持如此,那我秦國便退一步,這件事就按照平原君說的辦吧。趙國要十萬石糧,我秦國也不多要,與趙國平齊即可。”
說着話,呂不韋邁着四平八穩的步伐走到朝臣最前,坐在了唯一一把空着的椅子上。
其胸口起伏不定,似乎心中仍然有氣,只是礙於趙國情面而被迫應之。
從進來開始就咄咄逼人的呂不韋竟然同意了,代表秦國退了一步,向趙國示好。
趙國君臣都有一些小驚訝,這和秦國往日形象大爲不符啊。
有虎狼之國的秦國從前可不認情分,也不會講什麼道理。
趙王丹呵呵一笑:
“秦相此話,還真是讓寡人意外。
“遙想當年,秦昭襄王違約囚禁楚懷王,致使楚懷王客死秦國。
“秦相張儀不講信用,承諾給楚國的六百里地,改口稱六里。
“秦昭襄王薨不到兩年,虎狼之國,突然變成了仁義之邦,秦相能告訴寡人這是爲什麼嗎?”
朝臣之中,大將李牧“蹭”地站起。
自他在趙國邊境對戰匈奴接連失利,明升暗調回邯鄲後,他平日不是看兵書就是研究列國兵事,尤其對臨近的秦國研究極深。
這一是秦國隴西侯李崇是他世父,邀請他去秦國。
雖然父親說那不過是客套的話,但李牧還是保留了一番念想。
二則是在李牧看來,燕國從來就不是趙國勁敵,能滅趙國的一定是秦國。
他一直視秦國爲假想敵。
這位原本全權掌握趙國北部邊境軍、政,放在後世就叫封疆大吏的失勢大將一張口就石破天驚:
“王上,原因很簡單,秦國打不動罷了。
“現在秦國披甲之士能有幾多?還拿的出四十萬乎?
“拿出四十萬士卒,關中不亂乎?”
李牧話的尾音還沒落地,趙王丹大怒:
“放肆!怎能對友邦如此無禮!滾出去!”
“慢着!”呂不韋輕喝一聲,安坐椅中,只把頭轉過去對着李牧,道:“我秦國哪裏是拿不出四十萬軍,分明是四萬也拿不出來。看君穿着乃武將也,將軍可願領軍滅秦,建不世之功乎?”
李牧冷笑一下,嘴脣微動,正要應對。
趙王丹雙眉倒豎,手掌拍得椅子扶手“啪啪”響:
“來人!把李牧給寡人帶下去!”
李牧呵呵笑了兩聲,向趙王丹深施一禮,自己走出了朝堂。
出了殿門,見到陽光,他望着一碧如洗的天空,滿是嚮往。
將者。
征戰沙場,攻城略地,開疆擴土。
居於家中,鬱鬱而終,何其殤也。
“父親,這樣做真的有用嗎?”他舉起殘臂,苦笑,低聲喃喃:“平原君已亡,誰還能相信一個殘廢會領軍打仗呢?”
入朝之前,父親李璣告誡他:
“王上對廉頗不滿,現在正是你的好機會。
“朝中諸將,除了廉頗,唯有你稱得上大將。
“你一定要在王上面前露面,讓王上記住你!
“今日呂不韋在,找機會用你擅長的兵事開罪他。
“王上嘴上罵你,心中會受用的。
“不要太清高,除非你這匹千里馬,想駢死在槽櫪之間。”
信宮前殿裏,呂不韋看着李牧被帶走,心間記下了這個名字。
然後他冷着臉,用壓抑着怒火的聲音說道:
“長平之戰,趙國以割六座大城爲代價,換來秦國罷兵,這是趙王答應的事吧?
“趙王沒有按照約定割讓六座大城,以致昭襄王再度攻伐趙國,一路打到趙國邯鄲。
“邯鄲之戰雖然是我秦國敗了,但原因難道不是趙王的嗎?邯鄲易子而食、以骨爲炊,趙王敢說與自己無關嗎?”
趙王丹說秦王不講信義,呂不韋就說趙王丹同樣不講信義,先把其在道德上面的優越感打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