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一個個笑逐顏開,面色一半是健康的麥色,一半是縱慾過度的憔悴。
而在三十步外的遠處,一個和他年歲差不多的男童喫着手指,赤着雙腳,好奇地看着他。
大眼有神,小臉蠟黃。
男童的手被一個男人牽着。
那男人面爲菜色,身上穿的襤褸黑衣不知道是麻、還是褐、又或者是動物毛皮。
男人同樣赤着腳,一步一個腳印帶着男童走遠,自始至終沒有望過來。
嬴成蟜腦袋轉動,看到了更多赤腳。
他不需要去近前看,就知道那一雙雙沒有穿履的腳上滿是皸裂。
他早就在薊遊覽過,知道這座燕都百姓是什麼模樣。
他胸口有些堵,像是被整座燕都的赤腳踩踏了一遍。
他炙愕哪切┧^大事,他名揚天下的賢名,與百姓其實都毫無關聯。
諸侯攻伐,列國紛爭。
有志者智笠唤y中原,無志者願想守成享樂。
眼光高遠的上位者,視線看不到身在底層的下位者。
百姓哪有心啊?
怎麼說,怎麼走。
爲了活着,讓做甚做甚。
國家興盛。
建造宏偉的王宮,莊嚴的帝陵,貴族府邸裝高門,住大戶。
國家衰敗。
王宮依舊宏偉!帝陵依舊莊嚴!貴族府邸依舊是高門大戶!
興,百姓苦。
亡,百姓苦。
這個天下,自古如此。
少年收回視線。
現在的他只能看到,改變不了。
想要改變人的處境,首先要改變這個世道。
他抹着眼淚,一臉哀色,捶胸頓足:
“因爲我嬴成蟜的緣故,讓秦、趙、魏、楚四國對燕國宣戰,這是我的罪過啊!
“燕王無道當伐之,可燕國無罪,燕人無罪啊!
“我就這麼走了,未來不知還要有多少人因我而死。
“你們讓開,就讓我爲了道義摔死在這裏吧!”
少年閉着眼,一臉視死如歸地跳下馬車,摔進了喧鬧的人羣中。
改變世道的前提,是要融入世道。
鄒衍也在人羣裏,距離秦公子只有兩三步。
腥藢ι倌甑姆Q讚聲震得他耳朵疼,心煩氣躁。
“公子成蟜”、“長安君”、“主君”等言語的喊聲,差點掀開了他的天靈蓋。
他確信,少年君子非君子。
君子若覺當死,便會一死了之。
在大庭廣兄抡f這麼多話,宣揚自己要爲了燕地百姓而死,故意往人多的地方跳,好生可笑。
鄒衍望着天空,今天的天很陰。
“天不願讓你走啊。”老人口中說着話。
視線開始鋒銳起來,在人羣中鎖住少年身影。
少年身體一僵。
就在同時,節俠田光住了口,看向了老人,身子微俯如猛虎捕獸。
白衣劍聖飛身躍起,踏在馬背上,居高而臨下,手摸劍柄,如劍的目光也看向了老人。
車廂內竄出一個少女,白無瑕踏在少年跳車位置,還是看向老人,秦劍出鞘半寸。
老人低眉順眼,內心苦笑一聲。
“不讓走,又不讓殺。
“天啊,你到底是甚意啊?”
當日,秦公子成蟜離薊。
跳車赴死一事,經商人、士子、方士、術士、貴族口中傳遍列國,名聲大噪。
嬴成蟜的車隊走出薊沒到兩裏。
黃土道上,兩道車轍延伸向遠方,一個衣着華麗服飾的男人攔在道路中間。
下人近前,詢問來意。
其自稱李園,受楚王命令,在此等候秦長安君,請長安君赴郢。
李園掏出蓋有楚國王印的羊皮,遞了上去。
經勘驗,確實無誤。
公子成蟜親見之,論吹氐溃�
“我聽聞楚王爲了救我而要攻打燕國,這個行爲是不道義的,正想勸諫楚王,正不知如何見之。
“今日恰好見了足下,這就是天意啊,我終於不用煩擾了,請足下領着我見楚王吧。”
李園恭敬地應了聲“唯”,進了嬴成蟜的車隊,心裏嘟嘟囔囔。
[我王救你,你還說什麼道義?道義比活着還重要?]
[以怨報德,你怕不是有什麼疾病吧?君子都是這麼可惡的嗎?]
車隊轉道,駛向楚國。
在燕地行程過半,過一高山之時,聞虎嘯之音,振聾發聵。
車隊不停,加快速度,士卒提高警戒。
在沒有熱武器的年代,只靠冷兵器,人遇到猛獸是一件很危險的事。
雖然嬴成蟜一行士卒不少,更有武功高強的劍聖蓋聶坐鎮。
但真要竄出來一頭吊睛白額大猛虎衝車隊,想要無人死傷拿下也不太容易。
十里路,匆匆過。
頭前探路士卒回報。
說道路一側有一支規模極大的商隊停在路邊,正在休整,人數是自家車隊的五倍不止。
“五倍?”嬴成蟜狐疑:“你沒誇大?”
“小人絕無妄言!”探路士卒肯定道。
嬴成蟜摸摸下巴。
他的車隊規模本就不小,二百人左右。
若是五倍不止,那前面停靠的商隊就是千人了。
什麼商隊這麼大?呂氏商會的商隊也沒有幾支能有千人啊?這支商隊真的是商隊嗎?爲甚這支商隊偏偏停在他前行的路上呢?
他瞥了眼楚國使者李園乘坐的馬車。
李園爲甚不在薊裏等他?楚王派使者迎接他就派一個人?
這條道是去楚國的道路,是李園來了之後才轉的,他原本是不走這條道的。
而眼前這個李園,要真是在歷史上留下姓名的李園。以其在史書上的表現,幹什麼腌臢事都很正常。
這麼一想,全是疑點,嬴成蟜想換道了。
他是君子,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恰此時,車廂外傳來馬蹄音,方向似是正前方大道,越來越響。
嬴成蟜露出謹慎之色,正要下令列陣戒備。
白無瑕像是知道徒弟心中所想一樣,拍拍徒弟腦袋安撫,搖搖頭。
“馬不多,兩匹。”
“兩匹也很危險的,萬一是個萬人敵呢?萬一項羽早生了幾十年呢?”嬴成蟜嘀嘀咕咕。
他穩坐車廂,打定主意。
再來的人就算說自己是楚王,他也不出去。
很快,馬蹄聲達到最大,然後無聲。
又過片刻,蓋聶在外通報:
“前方來了二人,其中一人自稱是趙氏商會少主趙公明,請見公子,公子要見否?”
白無瑕露出異色,芳心稍安。
趙氏商會,民間七大商會之一。
若是趙氏商會少主在,那商隊有千人就很正常了。
嬴成蟜關注的點卻不在此。
少年從車廂探出腦袋:
“誰?”
【注1:《鄒子》已經失傳。篇章《終始》是記載在《史記》中的,原本內容失佚。文中是筆者翻閱史載資料杜撰,非真實典籍。】
第137章 不搶小兒黑虎,鄒子辦不得事乎?
嬴成蟜仰着頭,看着身前膀大腰圓的胖孩子,瞠目結舌,諸子之一的鄒衍都沒讓他如此震驚。
“你,你這。”他指指對面,又指指自己:“你確定你和我一樣大?你確定你也是七歲?”
嬴成蟜對面,自稱趙公明的胖孩子比其高了一個頭,胳膊頂他大腿粗,大臉方方正正,膚色黝黑。
“對啊。”胖孩子認真點頭,一動作,臉上肉嘟嚕嘟嚕的,很有彈性:“按齊歷,我今年八歲。但是按照秦歷,十月一是新年,新年過後才長一歲,那我現在就是七歲。”
嬴成蟜:“……”
不是他見識少,這真的很嚇人啊!
戰國末年,生產力不足,底層物資匱乏。
平民百姓喫飽都費勁,肉是一年都喫不上幾回。
身體攝入不足充足營養,就難以成長,遂有七尺男兒之說,將身高七尺當做男兒成年標準。
七尺,就是這個時代男人中上等身高。
秦一尺是二十三釐米,七尺男兒就是一米六一。
可眼前這個面相稚嫩的趙公明,據嬴成蟜目測,絕對超過一米四!六尺往上!
體重的話,這個噸位,要是按照秦制,一斤等於前世二百五十克來算,絕對超過兩百斤!
這麼大的人,八歲?玩呢?
嬴成蟜想起了電影《讓子彈飛》的經典片段:
張麻子從桌子底下拉出“馬邦德兒子”,指着比他還高的“娃”問馬邦德:“這他媽是八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