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少年單手指天。
“先生說自己年輕時號爲談天衍。
“如今先生已年邁,與小子談話時談到天上太陽。
“是經年習慣?還是刻意表現?
“今日太陽溫暖宜人,展現的是滋養萬物的一面,先生卻說成光明肅殺的一面。
“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
鄒衍心中微動,捻鬍鬚的手指停了一瞬,繼續捻。
他打量嬴成蟜神情,片刻,灑然一笑。
“公子是不是君子,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公子的學問一定不湣�
“我聽聞公子在趙國朝堂上,與有‘以三寸之舌,強於百萬之師’美譽的毛遂展開辯論,公子勝之,毛遂絕望自盡。
“面對以高尚德行著稱的信陵君刺殺時,公子釋放了信陵君門客,展現了比信陵君更高深的德行。信陵君聲名落,而公子聲望起。
“與老夫這談天衍相見,公子便以談天對之。老夫精於陰陽五行,公子就言日有兩面,用陰陽之理詰問老夫。
“公子學問到底有多深?喜用這樣的方式應世人?不知五行各有所長的道理嗎?
“水是柔和的,火是熾烈的,金是堅硬的,木是生機勃勃的,土是厚重的。
“制之,當以五行相剋之理。
“水勝火,火勝金,金勝木,木勝土,土勝水。
“公子偏要以水勝水,以火勝火,這不是舍易求難,違背天地之理嗎?
“衍實在不知道,公子爲什麼要這麼做。
“各人精研一輩子的學問,公子七歲就要盡蓋之?是否太狂妄了一些呢?”
嬴成蟜綻放笑容,肆意張揚。
“因爲小子想既勝人之口,又服人之心。
“之所以有這樣的想法,大概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緣故吧。
“年輕不狂妄一些,豈不是白負了青春。”
鄒衍定睛看着,像是看到了漆黑夜空中的皎皎明月,照的千里無星辰。
只是他看不出來,這輪月亮的顏色是中正黃,還是勝血紅。
從眼前少年向他提問的那一刻,他就感受到比冬日寒風還要逼人的銳氣,如同見到最犀利的辯者。
那兩個問題自帶陷阱,無論怎麼答都有後續。
而後面少年說的“既勝人之口,又服人之心”這句話,則是出自《莊子》。
是莊周以評價桓團、公孫龍這兩人,引申到評價辯者這個羣體的話。
與莊周見過面,算是朋友的鄒衍對朋友著作《莊子》非常熟稔。
他記得原文是:
【桓團、公孫龍辯者之徒。】
【飾人之心,易人之意。】
【能勝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辯者之囿也。】
這是對他之前五行相剋理論的反擊,這個少年就是要以火勝火,以水勝水。
在對方最擅長的學說打敗對方,才能使之口服心服。
老人微微提氣,眯起雙眸,看着微微溞Γ瑓s明顯肆意的少年。
[或許不止如此,他似乎猜到了我欲以子秉試之。]
[若真是這樣,那其心就絕對不會是君子之心了。]
[以非君子之心,行君子之行,這樣的人,我又該如何對待呢?]
[罷了。]
[我觀天觀人看不出這個人的品行,接觸交談之後也很難看清這個人。]
[以言知人……這種事,還是要讓子秉來啊。]
老人手放下,不捻鬚。
“公子方纔說的話,老夫曾聽友人說過類似的。
“其說辯者是粉飾言論,強辯奪理。
“只能口頭勝人,不能使人心悅辗�
“老夫對辯者也向來不喜,但卻不得不承認他們言論犀利。
“縱有詭辯之名,但能讓人說不出話,其見聞、學識也要比我這個只會談天的人多的多。
“我今日來是想一探公子究竟,決定是否投在公子門下。
“眼下雖然探到了一些,但依然無法讓我做決定。
“我要等子秉與公子相見後,再做決定。”
嬴成蟜微微欠身:
“今日能見到先生,就已經是小子的榮幸了。
“只是小子答了先生三個問題,而先生還未回答小子的兩個問題。
“小子斗膽,能否請先生指教一下小子,再離開呢?”
鄒衍呵呵笑,此刻的感覺和見到公孫龍這類辯者時是一模一樣。
老人輕輕甩袖,大爲灑脫。
“你問老夫談天是有意,還是經年習慣。
“老夫若說有意,你便可說老夫爲了號而談天,其人僞也。老夫若說習慣,你便可說老夫三十多年以來未有長進,仍抱着年輕時的號不放。
“你問今日太陽本是生養,老夫說是肅殺,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
“老夫若說故意,你便可說老夫錯矣。老夫若說不小心,你便可說老夫犯下這等低類錯誤,證明根本不懂陰陽,不甚明瞭。
“這些如何說都不對的問話,老夫在子秉那裏就體會過數次了。
“老夫三十年前就認爲這些乃無用之道,毫無意義,現在依舊如此觀點。
“這也是老夫對辯者不喜的原因。
“你既問,老夫便答。
“談天乃經年之習慣,說日肅殺之意乃故意爲之。”
少年靜靜聽完鄒衍的話,無奈地嘆口氣,攤開兩個小手。
“鄒子啊。
“小子就是不懂,不明白,真心求教,所以問兩個問題。
“哪裏有先生想的那麼複雜呢?
“小子才七歲啊。”
鄒衍抱拳微微欠身:
“那便當老夫小人之心了吧。
“外山之中,老夫以大雪相迎,公子出山。
“昌國君府,公子見而不知。
“這是老夫與公子相見的第二面,老夫等着與公子見第三面的那一日。”
鄒衍離開驛館。
行走間體態輕盈,毫無老態。
少年看着鄒衍背影,即便心中已是打起了八分警惕,仍是掩不住本心那不斷生出的親近意。
就像是看到了壯麗的山河,想要置身其中。
“先生。”少年輕喚:“燕王殘暴無道,小子不會久待在這裏,先生知道去哪裏尋小子嗎?”
老人腳步不停,指了指天空:
“老夫觀天得知,在稷下學宮能等到公子。”
嬴成蟜心神一凜,臉上無笑,言語卻帶着輕鬆笑意。
“觀天而知人事,小子倒也學過一些。
“只是怎麼觀,小子也不能知人事。
“遂一直以爲這天文之道,乃是假借天意而欺民,行貴族之人事罷了。
“先生雖乃陰陽五行學說之大成者,號談天衍,小子卻還是要問一句。
“先生是真的觀到了嗎?天親口告訴你,小子要去稷下學宮嗎?”
鄒衍人出庭院,言語遙遙傳來。
“原來,公子也有不善的學說。
“不知觀天,便以僞攻之,這可和公子言行不符,公子該以觀天勝觀天才對。
“老夫雖年邁,不年輕,但被公子狂妄所染,今日也狂妄一次。
“老夫絕不會觀錯!
“平原君死了數月,子秉不來尋公子報仇,就是因爲其對老夫之言信之。
“子秉早至稷下,恭候公子多時了。”
“那小子就多謝鄒子了!”少年大聲喊道。
風聲隱隱,沒有帶回人言。
少年眉頭緊鎖。
鄒衍的回答,解開了他心中長久存在的一個疑惑。
公孫龍,字子秉。
諸子之一,名家代表人物。
名家這個詞乃是後世人給之,當下稱公孫龍這樣能言善辯的人物爲辯者。
公孫龍以白馬非馬論名揚天下,世間諸子莫能當面說服其口也,曾是平原君趙勝最爲禮遇看重的門客。
後來鄒衍入趙,痛批了公孫龍這樣的辯者,公孫龍遂離開平原君離開趙國,行蹤成謎。
公孫龍離開的箇中緣由沒有公開,但絕對不是其無言以對,公孫龍這輩子就沒有在言語上弱過任何人。
嬴成蟜說死平原君趙勝。
言論比毛遂之言更取信趙王,以致毛遂不能爲主君報仇而絕望自殺。
毛遂死之前就曾說若是子秉在,絕對不是這樣的局面。
少年當時就記下了,等待公孫龍找上門來,在其心中一直是個結。
就像他打破信陵君魏無忌的金身一樣,他怕公孫龍打破他的金身。
他身上道義這兩個字,這個時候還不能掉。
只是過去快半年,一直沒見公孫龍,少年還以爲其已經死了,心放寬。
沒想到,今日能在鄒衍口中聽到公孫龍。
準確的說,今日能見到鄒衍,也很出乎少年意料。
隨着他的名聲漸大,他遇到的人似乎越來越高了……高到他心中一點底沒有。
[原來那日山中笛音是鄒衍……]
[在昌國君府他也在嗎?蓋聶也沒發現嗎?幹嘛盯上我啊?]
[他怎麼知道我要去稷下學宮的?真是觀天?我怎麼這麼不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