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時間只過去少頃,他卻覺得憋了許久,承受不住這份壓力的他低着頭,甕聲甕氣道:
“你沒錯,亥的錯。”
只說了六個字,他就掄起手上那把殺死晉鄙,賴以成名的重鐵錐,狠狠地砸向自己的腦袋。
沒有幾人料到他會做出這個舉動,嬴成蟜就在這幾人之中。
春秋戰國、乃至秦漢。
要名不要命的人實在太多了,字字珠璣的史書上都記載不少。
在朱亥抬手瞬間,得到嬴成蟜提前囑咐的蓋聶動了。
承影出鞘,有劍無形。
四十斤鐵錐的錐柄中間莫名而斷,本該砸在朱亥頭上的錐頭按照慣性飛上高空,自由落體。
其下就要被砸到的趙兵急忙散開,錐頭“咚”的一聲悶響,砸在了地面上,陷下去半尺深。
朱亥呆望着距離自己不過咫尺,還劍歸鞘的蓋聶,低頭看了看斷掉的錐柄,猛的向自己心頭扎去。
“攔住他!”剛纔第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的樂乘大喝。
幾個趙卒一擁而上,撲倒朱亥,把這個對他們有大功的義士牢牢壓在身下。
嬴成蟜哀嘆一口氣,仰着頭,對天高呼:
“如此義士,寧願自殺也不想和我說實話。
“蒼天啊,我嬴成蟜到底做錯了什麼,信陵君到底爲何要殺我呢?”
圍觀的趙國士卒本來對這個名義上的將軍滿是敵意,此刻卻大多都是心疼、哀憐、崇敬。
一個秦公子當上了趙國的相邦、將軍,他們不服,他們覺得是恥辱。
這個秦公子因爲刺客對趙國有大恩,放掉了險些殺害其性命的刺客,當袡z討自身。
這樣站在趙國立場行事的秦公子,當上他們趙國的相邦、將軍。
可以,很好,不恥辱。
少年走到已經死去的刺客中間,揉揉眼睛。
手拿下後,那雙丹鳳眼肉眼可見得紅了起來,眼淚一滴一滴流下來。
行走間滿是青春活力的白無瑕走到少年身邊,擦去少年眼淚,一臉心疼地問道:
“朱亥沒有死,公子哭什麼。”
少年悲痛道:
“這些人和朱亥一樣,都是信陵君的門客,都是高義之人。
“這麼多高義之人,卻因爲刺殺我嬴成蟜而死,這都是我的罪過啊。
“嗚呼哀哉。
“若不是我還揹負着勸燕停兵,拯救趙國的大任。
“我就死在這裏,以免更多的義士因我而死。”
趙將樂乘聞言,搖着頭,一臉感慨地說道:
“公子真是高尚的人啊。
“我起初還不服公子小小年紀就當上相邦、將軍,以爲公子是用了什麼陰质侄巍�
“原來公子是憑藉德行,乘好生羞愧。”
汹w卒竊竊私語,皆稱這位秦公子與其他秦人完全不一樣,是真正的君子。
“噹啷”一聲響。
一個秦國銳士忽然拿着長槍重重敲擊在凍土上,厲聲呵斥道:
“公子可記得自己還是秦人!是秦王的兒子!”
趙卒們紛紛用要殺人的眼神看向這個秦國銳士,耳朵豎起。
他們想聽聽,做他們趙國相邦、將軍的秦公子到底要如何答。
少年看向怒髮衝冠的秦兵。
“我當然記得。”
秦兵怒吼:
“那公子爲何不殺了朱亥!
“沒有這個偃耍覀兦貒蛟S已經攻下了趙國。
“他是秦國仇人,也是公子仇人!”
少年搖晃小腦袋,一臉嚴肅。
“秦國攻打趙國,是爲了搶奪趙國土地,這是一場不義的戰爭。
“朱亥沒有讓秦國得逞,保全了趙國,這是符合道義的作爲,這有什麼不對呢?
“我是秦國公子,我愛秦國,但我更愛道義。
“凡是義士,就不是我的敵人。
“孟子說過:‘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我認爲這句話真是再正確不過了。”
秦兵啞然,不知如何反駁,說不出來話。
出身貧賤的他,在文化這方面和朱亥一樣,不讀書也不識字。
要他衝鋒陷陣可以,要他說服辯論不行。
嬴成蟜長出口氣,意興闌珊,對趙將樂乘請求道:
“這些人都是義士,是對我趙國有大恩的信陵君的門客,將軍可以把這些人都放了嗎?”
樂乘匆忙道:
“不敢當公子將軍之稱,末將是將,公子纔是將軍。
“將軍發話,末將遵從便是。”
他本就不是將軍,先前朱亥稱他爲將軍是想完成主君任務,有恭維成分。
有族叔樂毅書信在前,親身觀察在後,在嬴成蟜這個真將軍面前,他屬實不敢認下“將軍”這個稱呼。
謙遜回應完嬴成蟜後,這位趙將眉眼凌厲,冷冷看了一眼還活着的六個刺客,心中滿是殺機。
“將軍大度不在意,我樂乘卻是個心眼狹小之人。
“爾等滾回鄗縣,告訴你們主君速往邯鄲。
“我會親筆書信,向王上奏明此事,信陵君必要爲此事給一個交代!
“來人,給他們鬆綁!”
少年諔┑乐x,走到劍聖身後,隔着一個蓋聶與朱亥哭着說道:
“已經有二十一個義士因爲成蟜而死,請朱先生可憐我這個稚童,不要成爲第二十二個。”
朱亥張張嘴,又閉上。
猛的跪在地上,低着頭道:
“我原本不過是市井中一個宰殺牲畜的人,信陵君貴爲君卻屢次親自慰問我。如此恩情,我用殺死晉鄙的方式回報之。
“之後信陵君奉我爲座上賓,我以刺殺公子的方式回報之,我來之前就知道無論能不能刺殺成功,都是死路一條。
“公子卻沒有殺我,反而對我以禮相待,要送我金錢喫食離開。稱我爲義士,對我看重至極,這份恩情太貴重了。
“等我回去稟報信陵君這裏發生的事,徹底回報了信陵君的恩情。
“若是公子不棄,我就回來找公子,希望公子能給我一個回報的機會。”
嬴成蟜知道此刻自己最好的應對方式,就是走過去親手把朱亥扶起來。
他看了看朱亥手中半截錐柄,想着這東西在承影劍鋒下是豆腐,捅在自己身上就是兇器。
[有點瑕疵不影響大局,這種時候沒必要賭命,萬一他給我一下蓋聶沒攔住呢。]
他悄悄嚥了一口唾沫,站在蓋聶身後沒動步。
【注1:此時的一斤等於現代半斤,250克。我知道有兄弟覺得袖子裏藏二十斤鐵錐極其不合理,這不是我杜撰,史書就這麼記載的。】
第114章 死,有重於泰山,有輕於鴻毛
朱亥沒有跪太久,義士會自己給自己找臺階。
“公子不言,亥便當做公子默認了!”
言畢,這位屠夫丟掉半截鐵錐,叫上同夥,強行拉着想要帶些金錢走的麻雀離開。
少頃,這些刺客就不見蹤影。
某豎子裝作一副大夢初醒的模樣,長嘆息以掩涕兮。
“我不是不想要收下朱先生,實在是沒有這個德行。
“只有信陵君這樣的英豪才配爲朱先生的主君,我這樣的豎子,哪裏比得上信陵君呢?”
聽到這句話的樂乘忍不住了,大聲道:
“魏無忌算甚英豪,不過是一個小人罷了。
“他找門客刺殺公子,是想要我趙國和秦國決裂,開戰,公子不要被他矇蔽了。
“這次對燕若是邀天之幸,取得勝利,我必要提劍到魏無忌面前,爲公子討還個公道!”
嬴成蟜連連擺手,苦苦勸道:
“請將軍不要對信陵君這樣的勇士妄加揣測。
“信陵君爲了救援趙國,命如姬竊取魏王虎符,得罪了魏王。現在有家有國不能回,只能客居趙國,怎麼會想要趙國、秦國打起來呢?
“一定是我這個豎子有什麼地方做的不好,這都是我的罪過啊。”
第二次被嬴成蟜叫將軍,這次樂乘卻沒有了分辯的心思。
這位年輕趙將望着一臉懇切的少年,一半無語,一半敬重。
“沒想到秦國這樣的虎狼之國,竟然能有公子這樣的謙謙君子,公子就是將天下人都看得太好了。
“魏無忌再與魏王不睦,二人也是親兄弟。
“再惡魏國,魏國也是他的母國。
“他終究是魏國的信陵君,不是我趙國的鄗君,自然會將魏國的利益擺在最先。
“天下如公子這般,不論出身,只講道義的人,我只聽說過一個墨子。
“莊子說過墨子乃天下之好,乘沒見過墨子,原本不知天下之好是什麼樣。
“今見了公子,總算知道了什麼是天下之好。”
見到秦公子又張開口,年輕趙將快步走到其身邊,悄聲道:
“請公子借一步說話。”
嬴成蟜在心中盤算片刻,自忖(cun三聲)和樂乘之間沒有仇怨。
望諸君樂毅也和他說過,會去信要族侄樂乘照顧他安全。
再從今日樂乘對他表現來看,可以說是很不錯了。
這麼多已知條件,推導出的結果,就是樂乘能殺他的可能微乎其微。
少年點頭應下,跟着樂乘走。
但他似乎忘記了,他的手還拉着蓋聶的手。
劍聖面無表情,跟着秦公子挪步。
之前,他純是看在主君藺相如的面子上保護嬴成蟜。
現在,他自身也很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