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他本以爲少年是家主子侄輩。
少年對家主的教訓口吻、直呼家主氏名,讓引路管家視線不住在兩人身上偷瞄。
藺儀訕訕笑着,雖然心中很是憤懣,卻不敢反駁。
最近老父病情加重,時昏沉時清醒,離不了火塘。
清醒時老父特意叮囑過他,讓他對待嬴成蟜就如同對待自己一樣。
藺相如長平前就臥牀不起。
藺儀掌控藺氏這麼多年沒出差錯,靠的就是聽老父的話。
引路管家立刻便端正態度,面向少年時,和麪向家主一樣恭敬。
少年點點頭。
他是有意試探下,而藺儀、管家的態度在及格以上。
[如果以爲我幼小可欺不聽話,就活該跟着藺相如一起去死。]
“前頭帶路,找最能打的門客。”
引路管家“唯”聲應是。
眼角餘光看到少年臉上神情淡淡,一下子覺得威嚴撲面而來。
其實少年表情就沒變過,變的是引路管家的心。
只要不有求於人,不爲人所制,面對任何人都可以挺胸抬頭。
氣場、態度這東西,源自內心。
“無瑕。”少年張開雙臂:“走不動了,你抱着我。”
白無瑕銀牙磨得“咯吱咯吱”響,彎腰抱起色胚徒弟,細聲道:
“你等着,今晚你別想睡覺。”
嬴成蟜趴在少女肩膀,雙手環住少女脖子,常聲道:
“走穩一點,本君要睡會覺。”
少年呼出的氣全打在少女雪白脖頸上,溫熱一片。
少女臉頰上紅。
[色胚!豎子!]
一邊惱火,一邊跟着引路管家向裏走去。
嬴成蟜從藺相如的門客中,挑了二十個武功高強的好手,個個在江湖中都有名有號。
剛回到驛館,安頓下這二十人,白無瑕就肅容提醒:
“民間武者未經訓練,不知戰陣,慣於單打獨鬥。
“他們散漫成性,和軍中相沖。
“將這二十武者編入衛隊,戰力不升反降。
“你若是覺得出使燕國不安全,該自秦國調銳士來。”
嬴成蟜躺在牀上,打了個滾。
大字趴在柔軟牀鋪上,極爲滿足。
他昨天睡到半夜又被少女拎出去練武了,這些天就沒睡過一個整覺。
他閉着眼睛,夢囈般道:
“齊國的孟嘗君田文聽過吧,這人名聲當初大得很。
“他在世的時候人人都說他賢德,曾祖王父就想把他招來秦國當相邦。
“但田文不信曾祖王父。
“這也不怪田文。
“曾祖王父請楚懷王來武關(今陝西商州商南),途中劫持楚懷王到咸陽,威脅楚懷王割讓巫郡和黔中郡給秦國,否則不讓回國,扣留在咸陽。
“這事發生沒幾個月,要是我我也不信曾祖王父。
“楚懷王一個王都扣下了,田文一個君,誰知道被叫去秦國是做相邦還是囚禁。
“曾祖王父沒辦法,就派遣老宗正去齊國當人質。
“老宗正當時名頭也響。
“田文一看秦國四貴之一的涇陽君來到齊國,想着曾祖王父肯定會顧及自己兄弟性命,就來秦國了。
“田文剛到秦國,曾祖王父就拜其爲相邦。
“齊人秦相,背後是當時天下最強大的兩個國家,田文當初權勢可以說是滔天。
“消息傳到齊國,老宗正就回秦了。
“老宗正還沒到函谷關呢,早就看田文不順眼的宣太后出手了,讓好幾個手下輪番進言,就說田文是齊人不是秦人,田文做相邦,肯定先考慮齊國的利益,再考慮秦國的利益。
“曾祖王父信了,就把田文囚禁,準備殺掉。
“當時曾祖王父特別寵愛一個叫幸的美人,幾乎到了言聽計從的地步,就像趙王寵幸郭開一樣。
“田文爲了活命,就派人求見幸,想讓幸爲其求情,讓曾祖王父放了他。
“幸答應了,但是提出一個條件,要田文那件價值千金的白狐裘。
“田文原本確實有一件白狐裘,品色極佳,沒有一點雜毛,值千金,天下無雙,極負盛名。
“但這件白狐裘在他到秦國的時候,進獻給了曾祖父王,不在他手裏了。
“田文召集三千賓客,問解決辦法,誰也答不出來。眼見性命就要因爲一件白狐裘而沒,一個天生身材矮小,和我差不多的賓客站了出來。”
白無瑕看了一眼小徒弟,表情異樣。
[那也太矮了吧……]
嬴成蟜閉着眼睛,看不到師者神情,不停頓地繼續說道:
“這個人說他身手靈活,能披着狗皮扮狗,去秦王宮把那件白狐裘偷出來。
“田文不太信,秦王宮是這天下戒備最森嚴的王宮。但也沒別的辦法,就讓這人去試試。
“就一晚上,這人就從秦王宮把白狐裘偷出來了。”
白無瑕臉上異色更深,終是開口打斷。
“不可能。
“就算這個人身手靈敏,能扮做狗藏在草叢裏,掩在高木後躲過巡行郎官。
“秦王宮每個宮室都坐落在石階上,沒有草木給那人掩藏,他是如何躲過值戍郎官的?
“且王宮何其大,他一個從來沒進過王宮的人,又是如何準確找到放狐白裘那個宮室的?”
嬴成蟜眼睛沒睜開,懶洋洋地道:
“我怎麼知道?
“事實就是如此,你愛信不信,反正這人偷着了。
“田文趕緊派人把千金狐白裘給幸送去。
“幸也是個信人,去求曾祖王父放了田文。
“曾祖王父同意了,釋放了田文。
“田文連夜啓程,換了封傳,變了姓名,連夜跑到函谷關。(注1)
“田文沒走多久,曾祖王父就在幸的宮中發現了千金白狐裘,一問之下,又驚又怒。當場就殺了幸,加強宮中戒備,派人追蹤田文。
“田文早就猜到事情會敗露,着急離開秦國,但被函谷關攔在關內。因爲函谷關關門要雞鳴纔會打開,他到的時候還沒到雞打鳴的時間。”
白無瑕在軍隊中長大,對秦國四大關的開關時間都記得極熟,糾正道:
“函谷關是按照漏刻。”(注2)
嬴成蟜“嗯嗯”兩聲。
“對對對,你說得對,聽我說完。
“眼看追兵就要追到了,田文在劫難逃,其手下又一個門客站出來了,說學雞叫學的以假亂真。
“於是這個人學雞叫,函谷關守將一聽,還以爲是真的雞鳴,就把函谷關關門打開,田文趁機出關。
“田文出關後大約一頓飯食的工夫,秦國追兵就到了函谷關。就晚了那麼一會,曾祖王父就沒抓到田文,田文靠着扮狗盜的門客和學雞鳴的門客逃出生天。
“就因爲這件事,蕭關、武關、函谷關、大散關這四關才改了開關方式,從雞鳴變爲了漏刻。
“懂了嗎?不學無術的無知少女!”
白無瑕俏臉微紅。
她原來總跟大父白起說有個小徒弟不學無術,沒想到有一天這個詞會被小徒弟打一個迴旋鏢,用在自己身上。
昂着頭,嬌哼一聲。
“誰知道你是不是在誆我!”
嬴成蟜口有些幹,砸吧砸吧嘴:
“誆沒誆你,你回去問問你大父就知道了。
“田文好養士,且不分貴賤,同等一視之。
“以前把扮狗盜和學雞鳴這兩個人安排在門客中的時候,其他門客都感到羞恥,覺得臉上無光。
“等其在秦國遭到劫難,恰恰是這兩個被其他門客看不起的門客解救了他。
“你看不上那二十人,和田文手下那些看不起狗盜雞鳴的門客有什麼區別呢?”
白無瑕心中已是被小徒弟說服,但口上卻不肯示弱。
“雞鳴狗盜之徒,在孟嘗君的手下才能得到大用,你以爲你是孟嘗君嗎?”
嬴成蟜“切”一聲,不屑道:
“田文出逃秦國經過趙國,平原君趙勝以貴賓相待。
“趙國人聽說孟嘗君賢能,都出來圍觀想一睹風采,見了後便都嘲笑說:‘原來以爲孟嘗君是個魁梧的大丈夫,如今看到他,竟是個瘦小的男人罷了。’
“田文聽了這些話大爲惱火。
“隨行的門客跟他一起跳下車來,砍殺了幾百人,毀了一個縣才離去。
“你看你諷刺我,我也不和你一般見識,我可不會因爲幾句話就殺人,我比田文要好的多。”
少女撇撇嘴。
“歇夠了嗎?”
“啊?”嬴成蟜緊閉雙眼抱住被褥:“白師我再給你講講我爲什麼非要殺趙勝……我不練武!練武能不能不扎馬步!”
七歲少年擰不過十五少女。
哭喪着臉,被強行帶到庭院,蹲下馬步。
兩刻後。
少年大汗淋漓,頭髮溼漉漉得像被雨水打過。
少女指尖劃過頭前一縷秀髮,捋在耳後,冷聲道:
“小色胚,還要不要抱?”
“你晚上別睡太熟。”少年咬着牙,喘粗氣:“我連摸帶喫!”
白無瑕爲保護其安危,一直是與他同牀不共枕。
他睡在靠牆裏側,白無瑕睡在外側。
“不錯,很有精神。”少女玉面含煞,抱着雙臂靠在牆邊:“看來今晚不用睡覺了。”
沒到夜晚,趙王宮的老宦官就到了驛館,帶來了趙王口諭。
老宦官進到屋中,聲情並茂地表達了趙王憂心國家安危的急迫心情,盼望相邦大人能早日解決趙國之禍的希冀之心。
在沒有一句催促之言的情況下,說的嬴成蟜都覺得自己就是趙國的救世主,只有他才能拯救趙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