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蟜兒,你真的能做到嗎……]
一間奢華府邸,主屋內滿是藥味。
久病纏身的藺相如靠着枕頭,倚牆而坐,驚疑不定地看着眼前少年。
“你竟然真的氣死了趙勝,還能全身而退?”
嬴成蟜赧然,拱手道:
“都是外曾王父教得好,若非外曾王父告訴我趙勝癥結在於心火旺盛,急攻之可致死,小子”
藺相如不等聽完,趕忙說道:
“不要亂說!還有!不要亂攀親族!”
[老夫要是知道你真能氣死趙勝,絕不說與你聽!]
嬴成蟜一臉疑惑道:
“小子的嫡母是藺公的孫女,那藺公就是小子的外曾王父啊。”
藺相如無語,這確實是實話。
嫡母就是母,非親生也是母。
嬴成蟜一臉自信。
“外曾王父,你不要怕,小子不但能全身而退,還會讓趙王和趙臣都喜歡上小子,皆說小子的好。
“藺家只會得到好處,絕不會受到連累。”
藺相如一口氣險些沒背過去,差點跟趙勝一起走。
“你氣死趙勝,趙王的親叔父,趙國的大功臣。
“趙國能容下你都是奇聞,你還想讓趙國上下都喜歡上你?你比你父還誇浮!
“你啊,還是早早迴轉咸陽,別死在老夫前頭。”
【注1:博聞師:趙國專有官職,學術顧問,有上朝議政之權。】
第102章 水戲白無瑕,藺相如的殺機與勸信
藺氏一族二號人物,藺相如長子藺儀,親自送走年歲幼小到離譜的秦國使者,態度恭謹。
做爲當朝親歷者,他親眼見到秦國公子成蟜是如何翻雲覆雨,心中敬畏頗深。
他一直將嬴成蟜送到大門外,看着嬴成蟜上了馬車,看着馬車緩緩駛離。
“生子當如秦公子成蟜啊……”
在家門口留下一句感慨萬分的話,纔在管家、僕人的簇擁下回了宅邸。
快步迴轉主屋內,見到老父手握成拳,放在嘴邊輕輕咳嗽。
他泛起憂愁,最近老父咳嗽的越發頻繁,藥石越發不頂用了。
宮中太醫和民間名醫,能找到都找過了,沒一個能有當年號爲扁鵲,秦越人的本事。
“藺儀,你,咳咳,過來。”藺相如往身上扯着被子。
他胸悶,氣短,頭暈沉沉的,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難受。
身下牀榻火熱,炙烤臀股。
骨頭卻還向外冒冷生寒,將那熱量攔在肉外,只能在皮毛間遊動。
藺儀脫下衣物,他很熱。
外面天寒地凍,屋中三伏炎炎。
老父房中不但有火塘,還有三面火牆。
火塘就是藺相如身下牀榻。
最底部用磚石壘砌,中空,頂上以土燒製蓋住,連通外堂。
其內燒製木炭,熱量自火塘表面散發,充盈室內,驅寒怯冷。
火牆與火塘原理一致。
將房屋牆面砌成空心牆,裏面通有火道。
利用火道將熱量傳遞到三面火牆,提高室內溫度。
可就是如此溫度,仍舊不能溫暖老父。
外火辟邪,除外溼,卻不能盡去內寒。
藺儀跨跪上鋪有野獸毛皮的火塘,一上去就感覺到膝蓋滾熱。
他眼中含淚,爲老父掖被子,抓着老父的手,輕而又輕地道了一句。
“父親。”
藺相如點點頭,“嗯”了一聲。
閉着眼睛,腦袋向後,稍微用力地磕在牆壁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
經這一撞,他的頭更痛了,卻也更清醒了些。
眼皮上抬。
藺儀能自老父的渾濁老眼中,清晰看出自己面容。
藺相如自己卻看不盡清長子的臉。
“朝堂上的事,都講給我聽,我信不過那小娃,秦國王室沒一個有信譽。”
藺儀手臂放在老父脖頸之後,讓老父枕着,能靠的舒適一些,將今日朝堂上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講述。
藺相如聽的認真,聽的出神。
出神到身體上的病痛似乎都感覺不到了,震驚難言。
他不自覺屏息,在腦中幻想,將自己代入到今日的趙國朝堂上。
氣死平原君趙勝,在他看來都是不可能的事,偏讓這秦國小娃完成了。
平原君趙勝死後,局面對罪魁禍首便是一件九死一生的事,換成他也不一定生還,偏偏這七歲的秦國公子全須全尾地回來了。
及至長子講完,藺相如身體上的病症才反應過來。
他彎着腰、低着頭劇烈咳嗽,咳的心肝脾肺腎都要蹦出來似的。
藺儀輕輕拍打老父後背,今年已然五十八歲的他一臉歉疚。
讓八十一歲老父還在操心家事,他這個長子無能啊。
“真是……老了啊。”藺相如一臉自嘲。
他臉上的每一個坑窪,都是歲月鑿下的印記。
他重新閉上雙眸,積蓄力量。
“準備馬車,我要面君。”
“父親,外面寒啊。”也已經衰老的藺儀關切道:“父親不必親自面君,兒子現在去宮裏稟奏,說父親欲見王上。以王上對父親的重視,定會親自……來看。”
藺儀說到最後兩個字時遲疑,聲音降低。
不是他對自己所想抱有疑問,是他的父親藺相如雙目怒睜,臉上每一寸都寫滿憤怒。
藺儀好似回到了小時候,正處壯年的父親教訓處於幼兒的他,他本能驚懼。
藺儀趿履在腳,一邊向外跑一邊應聲:
“兒子這就去備車,這就去……”
聽到長子關門聲,藺相如好似一下蒼老十歲,苦笑連連。
“我藺相如的兒子,都五十八了,還遠不如秦異人七歲的兒子。
“今王本就猜忌心重,見到這小娃兩入我府,正是驚疑之時。
“讓王來見我,是嫌我死的慢乎?
“只考慮我的身體不能受寒,而不考慮能隨時滅我藺氏一門的王上。
“大智慧沒有,盡是些招災的小聰明啊……”
老人劇烈咳嗽,委頓在牆角。
貪戀兩面火牆之溫,以手掩面,長嘆息。
驛館,一間空房室。
房中央放有一個較大的木桶,木桶中盛滿熱水。
嬴成蟜脫去衣衫,扒着木桶邊進入,坐了下去。
溫熱水流浸泡他渾身上下,熱量自肌膚滲入,他的額頭很快便見了汗。
他閉上眼睛,屏住呼吸,整個浸泡在了水中。
世界一下子安靜了。
他的腦海自動浮現爲趙國不惜身的平原君趙勝,爲主君不惜命的毛遂。
這兩個人都是英雄,都死在了他的手上。
他又殺人了,沒有殺趙高時的不適應了。
身體的心理的適應能力,比他想象的要快許多。
隨着在水中待的時間越來越長,他肺中氧氣也越來越少。
身體對於呼吸的渴求越來越高,反應也越來越靈敏。
脖頸上原本已經察覺不到的疼痛,察覺到了。
沒有平原君趙勝阻止,他八成要被毛遂掐死。
他半隻腳邁進了鬼門關,不知道真的走過去,還會不會幸叩卮┰健�
還有出乎他自己意料的氣死趙勝以後,殿中所有人都想殺了他。
那隻針對他一個人的殺氣,讓他大腦剎那一片空白,雙腿發軟。
要不是趙王丹抓住了他的手,他一定會癱軟在地。
他承認,他是真的怕了。
直到此時獨處,渾身上下每一處都被包在水中,他纔有了一些安全感。
劫後餘生,真真正正的劫後餘生。
他用缺氧窒息而提高的靈敏度,感知着身體每一處。
驚炸而起的汗毛,此時才徹底順滑。
如決堤黃河般洶湧澎湃的血液,此時才真正和緩。
他由衷以爲,活着真好。
他真的想要回轉咸陽了。
他在心中問自己。
[歷史上沒有你嬴成蟜,秦國不照樣一統天下了嗎?你拼甚命呢?]
[大父真正遺言是讓你好好活下去,不是父親口中的爲國出力。]
[你就在咸陽繼續做公子成蟜,擺爛躺平不好嗎?]
答案還沒給出來,他聽到了“吱嘎”一聲響。
這響聲實際很輕,到了他耳中卻極其刺耳。
[刺客!]
他在水中就驚恐地睜開眼睛,竄出水面的同時不忘向門口潑水,還同步尖聲大叫。
“來人啊!有刺客!”
他清楚地知曉,以他七歲的身體,面對刺客活命率最大的方式就是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