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楚王問:‘齊國沒有人嗎?竟派你做使臣。’
“晏子答:‘齊國都臨淄有七千多戶人家,展開衣袖可以遮天蔽日,揮灑汗水就像天下雨一樣,人挨着人,肩並着肩,腳尖碰着腳跟,楚王如何能說齊國沒有人呢?’
“楚王又問:‘既然這樣,爲什麼派你這樣一個身材如此矮小的人來做使臣呢?’
“晏子答:‘齊國派遣使臣,各有各的出使對象。賢明的使者被派遣出使賢明的君主那兒,不肖的使者被派遣出使不肖的君主那兒。我是最無能的人,所以就只好委屈下出使楚國了。’
“方纔趙王問本君,秦國是不是沒人,爲何派本君來出使趙國。
“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人來阻止趙王問出和楚王一樣的問題,反而盡皆發笑。
“本君不明白,你們是想聽到和楚王一樣的回答嗎?就這麼想聽本君羞辱趙國乎?你們就這麼仇恨自己的國家嗎?
“還是說,你們這些人沒有一個人聽過晏子使楚這件事,沒有一個人想到會收到如此回應?
“本君說爾等無能,有錯否?
“爾等現在還覺得,趙王問的問題可笑乎?”
趙國羣臣面面相覷,莫有敢言者。
不是沒有自覺能辯過嬴成蟜的人。
可趙禹下場就在眼前。
站出來辯過一個稚童,雖挽了趙國之尊,卻對自己名聲無大益。還可能背一個與幼童計較,無容人之量的惡名,甚至招來王上疑心,極不划算。
嬴成蟜對趙禹窮追猛打的用意就在於此。
以趙王猜疑心性,讓趙國羣臣閉嘴。
趙王丹攥緊拳頭。
他倒是敢說話,但一時之間他想不出辯駁之言。
他用逼迫眼神看向羣臣,羣臣接觸到就低下頭。
大多數人都不說話,那王上最多自己心裏不爽,無法處理他們。
可要是站起來說話,那可能就被王上記恨上了,趙禹額上血還沒幹呢。
嬴成蟜默默觀察。
若是自始至終都沒人站出來說話,說明今日殿上沒有一個趙臣可以爲趙國獻身,看待趙國尊嚴比自身性命更重要,那他對攻克趙國的評估時間就要提前了。
帶回上卿李崇是其父給出的光明正大藉口,他出使趙國卻是主動請之。
親身入列國,才能對列國局勢有更準確的判斷,從而做出對應的策略改變。
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
熟讀歷史還不夠,他還要周遊列國。
一個老人扶着坐席,面色灰敗,顫顫巍巍站起。
“豎子牙尖嘴利,倒是能逞口舌之快。”
老人迅速吸引了嬴成蟜目光,並讓嬴成蟜由衷地心生敬意。
能在此時站出老人就如同黃石公一樣,是個爲國家不惜身的勇士。
[果然是他……戰國四公子之平原君,趙勝。]
少年內心嘆口氣,冷着臉,神色淡淡。
“你又是誰?”
這次他沒有拱手做禮節,他是故意的,就是要表現對趙禹的與胁煌鰬蛞鋈住�
爲了面見趙王,他做了許多準備。
包括但不限於記下秦國能提供的趙國大臣畫像,背下每個趙國大臣的重要事蹟。
“老夫趙勝。”老人中氣不足,氣勢不弱:“豎子又待如何?上黨是老夫親自取之,長平之戰興起,其罪在於老夫!你可要像污衊趙禹一樣,再在王上面前演一齣戲,說老夫是你秦國間人?”
低着頭,額流血的趙禹心中激動不已,滿是感激。
趙勝是趙王丹親叔父,最受趙王丹信任。
趙勝這一句話,勝過他自辯千言。
趙國羣臣內心卻沒如趙禹一樣的喜色,個個心中哀嘆口氣。
趙勝乃是趙國相邦,相邦親自下場面對七歲小兒,這已然是趙國落了下成,只看輸多輸少了。
嬴成蟜神情一下冷冽許多,話語如冰。
“原來你就是趙勝,你自然不是我秦國間人。
“你父趙武靈王薨在沙丘,活活餓死,你冷眼以待。
“似你這等不孝冷血之人,我秦國不收。”
今年五十七歲的趙勝氣的臉色鐵青,喝道:
“老夫當年方十歲!何以救父!”
“本君七歲就能代表秦國出使趙國,你十歲爲何不能救父?”
趙勝氣的呼哧呼哧大喘氣,上氣不接下氣。
想反駁,卻反駁不出來,世上有幾個嬴成蟜這種天生知之者?
光比幼年,嬴成蟜就是無敵的。
孔子、老子、墨子、鬼谷子……天下所有聖賢幼年時都沒嬴成蟜厲害。
有嬴成蟜這個七歲使者立在趙國朝堂,這個問題如何論,都是他趙勝無能。
趙王丹一臉焦急,立刻下令:
“朝會畢!快帶相邦下去休息!”
“不可!”趙勝喫力地舉手攔阻。
若是今日如此了結,那這次朝會,眼前這個秦國豎子就是踩着趙國聲名鵲起。
他趙勝名聲可以不要,但趙國名聲不可有損!
“豎子!我趙國上下豈會沒聽過晏子使楚一事?”老人喫力道:“我們只是沒想到,你這豎子聽過而已。”
老人將趙國君臣不愛趙或無能的問題,轉回爲看不起嬴成蟜這個秦使,將影響降到最低。
頂着以大欺小的名聲,犧牲自我,爲趙國挽回聲譽。
嬴成蟜暗歎口氣。
[戰國四公子,果然名不虛傳。]
[趙有不惜身的平原君,難搞啊……]
[敵之英雄,我之仇寇。]
“你趙勝也是這麼認爲的嗎?”
趙勝不能否認,否則那先前所言就白費了。
他知道這七歲小娃絕對有後話,但他別無選擇,堅決道:
“不錯!”
“本君若是沒記錯,你的爵位是平原君吧。”嬴成蟜抬眼看趙勝頭髮:“看你頭髮全白,年歲也不小了吧?知天命了吧?”
“五十有七!”趙勝答得鏗鏘有力。
嬴成蟜緩緩點頭,不解道:
“你五十七歲君爵,我七歲君爵,我七歲就有了你五十七歲的成就。
“你空耗五十年,憑甚看不上我呢?
“憑你那坑死四十五萬趙軍,還恬不知恥,毫無愧意地說自己是長平之戰罪人的臉皮嗎?
“還是避父死而不談,不孝之名撼動不了一絲的心?”
平原君趙勝捂着胸口,痛呼一聲,委頓倒地。
他本就是重病之身,和藺相如相差無幾,強撐着病體不離朝堂。
平日間情緒平緩,無事尚可勉強活。
今日爲嬴成蟜這麼一氣,痛徹心扉,面如金紙,閉目不能言。
若是造謠污衊,活了大半輩子,甚都見過的老人皆可一笑置之。
可偏偏嬴成蟜說的都是實話,他無可反駁的實話。
他聽進了心中。
“趙相!”
“相邦大人!”
“來人,快叫太醫!快叫太醫!”
羣臣奔走,宦官疾跑,侍衛受趙王呼喊而入殿,趙國朝堂一片混亂。
在這混亂中,一個人靜悄悄走到嬴成蟜身後,悄無聲息。
嬴成蟜發現時,脖子上已經被一隻大手攥住。
那隻手上的力量,極大。
不需要看,只憑肌膚感觸,嬴成蟜就能確定。
這隻大手足以扭斷自己細弱的脖子,他現在就很難呼吸!
這是自嬴成蟜出生以來,距離死亡最近的一次。
他連身後人的臉都看不見,但他確切知道,身後的人是真的想要殺自己。
身後人的殺氣遠不如白起的旺盛,卻比白起的危險。
在這危急關頭,嬴成蟜卻想起了自己的父親,想起了在大父梓宮前痛罵父親的那一夜。
[父親身上沒有針對我的殺氣,他從來沒想殺我……]
低沉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如幽冥吹來的風。
“你這豎子之所以敢罵平原君,是因爲仗着你父是秦王,仗着你秦國兵精將足。
“你說得大多都對,這趙國朝堂多是無能之輩,他們害怕秦國,害怕到讓你這七歲小兒能在此大放厥詞。
“我不怕,死則死矣。
“現在,你的性命就懸掛在我手上。
“你所倚仗的秦國、秦王、秦軍,都不放在我的眼睛裏,震懾不了我。
“我殺了你,一人做事一人當,償命給秦國就是了。
“你可以說你的遺言了。”
嬴成蟜臉憋通紅,艱難說道:
“你倒是高義,是一位真正的勇士。爲了趙國,可以用自己的性命換我的性命,可惜。”
“可惜什麼。”
“可惜我的父王,秦國的王,會不相信。我的死,是你個人使然,與趙國無關。”
“……”
脖子上的壓迫感輕了些許,嬴成蟜大口呼吸兩口,覺得呼吸甚是美好。
大手還在,危險還沒過,他緩過氣就繼續開始說。
爲了增強說服力,他說的不疾不徐,就好像不在乎自身性命一般。
“只要我死在趙國朝堂,這注定會是很麻煩的事情。
“而且,這更加有損趙國威信。
“趙王連使者的安危都保護不好,連手下的臣子都掌控不好,連朝堂都控制不了,何談管理好趙國呢?”
二人這一番對話說來緩慢,實則極快。
但就這麼短短一會時間,終於有忙碌的趙臣關注到了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