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閨怨、浪漫、抒情……多高明詩人也寫不出。
殿外有馬蹄聲響起,華陽太后睜開雙眼,那雙經歷世事的眸子剎那間精光四射。
這或許是她這輩子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她叫羋不鳴,沒有資格用華陽這個氏。
但血濃於水,她必要爲羋姓,華陽氏,她的親族,找一條她死後也能活下去的路。
就像她的大姑宣太后那樣。
自身亡故,羋姓未滅,還留下了一個華陽氏。
華陽太后起身,步入後室,她不能讓姬夭夭知道她一直在等,她要表現出如往常一樣。
是姬夭夭來求她,不是她求姬夭夭。
關上後室門,羋不鳴坐在牀上,思緒回到過去。
父親從小到大,總爲她和兄長華陽不飛講一個鳥的故事。
“我們楚國的山上,有一隻大鳥,身披五彩,樣子神氣。
“一停三年,不飛也不叫。
“三年後,這隻大鳥終於動了,直入九重之天不見蹤影。也終於叫了,叫聲響遍了整個楚國,所有人都聽到它的叫聲。
“所有人都說,這隻鳥不飛則已,一飛沖天。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華陽王后以手摸臉,粗糙的觸感,和深刻的紋絡,都在告訴她,她的青春早就不在了。
“父親。
“你老來得子,有了我和兄長。
“你爲我兄長起名不飛,爲我起名不鳴,你一直提醒自己忍辱負重,不可衝動,以待時機。
“大姑死,你不敢言。
“穰侯亡,你不敢說。
“你一直小心翼翼,卻依舊在回華陽的路上,被秦昭襄王以擊斷無諱之名賜死。
“我這輩子像你一樣,活的謹慎。
“哪怕掌控了朝堂大半,依舊不敢鳴,依舊在等待一個時機。”
找來一面銅鏡,羋不鳴看着鏡子中的自己。
“等着等着,我就老了。
“王上暴斃,和父親你一樣離奇暴斃。
“我才知道,兄長說的也不全是錯的。不爭不搶,永遠也等不來時機,只能等來暴斃。
“我羋姓、華陽氏,不是他秦氏的砧板魚肉!
“我要與他秦氏相連到難捨難分,讓他一動刀俎,就要割到自己的肉!
“爲先王,得罪今王。
“得蒙驁、王齕、麃公、王陵四老將青睞。
“七歲封君長安。
“大姑和你都壓在秦王身上,我不押,我押這個不爲太子的孩子。
“秦國的王,註定刻薄寡恩,不如此不能成大業,又怎會在乎我們呢?
“我們需要的,是一個有情有義,危急關頭不會捨棄我羋姓,華陽氏的王族高位。
“那鳥三年不鳴,能叫楚國盡知。
“我羋不鳴三十年不鳴,臨終之鳴,要嬴成蟜這三個字傳遍天下,難嗎?”
她照着鏡子問自己。
門被敲響,羋凰那小女郎來叫她了,“祖姑祖姑”的聲音跟鳥鳴一樣悅耳。
羋不鳴扣上鏡子,發出“咚”的一聲輕響。
“不難。”
門扉輕啓,後室空人。
步出後室,羋不鳴只看到一個只到她腰間的小兒。
她不由蹙起眉頭,心中很是不快,姬夭夭不親自來是什麼意思?
“你母親呢?”華陽太后問的很不客氣。
“未至。”嬴成蟜答得很恭謹:“阿母要來親自拜訪太后,是我不讓我阿母過來。我跟阿母說此次我一人拜訪,之後她再來。”
華陽太后耐着性子聽完,右手快速擺了擺。
“孤和你這豎子沒什麼可說的,讓你阿母領你來。她若不來,那就再也不用來了。”
說完話,明顯生氣的華陽太后轉身就要回後室。
這不瞎耽誤功夫嗎?和一個稚童有個屁說的,他聽得懂嗎?
“太后是看重本君,還是看重本君的阿母。”脆聲聲的童音自後傳來。
華陽太后啼笑轉身。
“豎子,你說甚呢?”
本君,是個尊貴的自稱。
一個氣宇軒昂,衣衫華貴,出行奴僕簇擁的成年男人說,再謙和也會有巨大壓迫感。
可一個七歲稚童來講,華陽太后只覺得好笑。
長安君沒有笑,認真道:
“我母雖是韓國公主,但本君想,這個身份並不會入太后眼簾。
“韓國這個國家能存在至今,是秦、趙、魏、楚四國互相制衡的結果。
“一個連國家存亡都不能自主的國家,太后怕是連韓王都不太看重吧。”
華陽太后眼睛微眯,開始覺得有點意思,抬起的腳跟落了下去。
就聽小娃在面前侃侃而談。
“秦國立國五百餘年,本君是最年輕的封君。
“君號有義,亦有封地的封君,更是隻有本君一人。
“本君想,太后看重本君的時候,也沒有想過本君能在七歲就成爲長安君吧?”
羋凰撇撇小嘴,覺得嬌公子一點也不謙虛,自己誇自己也不害臊,她被祖姑誇都臉紅呢。
華陽太后挪步坐到椅子上,冷笑道:
“這番話是姬夭夭教你的嗎?你母倒是一如既往的直率,將所有物件都擺在明面上。”
嬴成蟜搖搖頭,嘆一口氣,無奈道:
“本君非常感謝太后在本君下獄時,與父王針鋒相對的相助之情。
“但太后不會真的以爲是太后救出本君的吧?
“若太后沒如此想過,那太后想沒想過,本君是如何自咸陽獄出來的。”
這話問到了點子上,華陽太后自在朝堂看到嬴成蟜的第一眼起,就在想到底是誰有這麼大勢力。
能讓初爲秦王,處在立威緊要關頭的強勢兒子自食其言。
及聽到嬴成蟜封君,她就對嬴成蟜背後的人和勢力更爲看重了。
所以她在朝堂上出言祝賀嬴成蟜封君,在甘泉宮見到嬴成蟜孤身前來也沒有直接趕人。
“是誰幫了你,麃公、蒙驁、王齕、王陵這四個嗎?”華陽太后直接問。
跟一個七歲小孩,犯不着兜圈子。
魏轍倒臺,秦國文官除了她羋不鳴,盡爲秦王子楚所掌。
思來想去,那就只有武將的勢力能做到了。
嬴成蟜指着自己那張幼稚的臉。
“是本君自己。”
不等華陽太后笑出聲,年輕長安君指着後室門,道:
“可否請太后借一步說話。”
和一個男人獨處一室,有被刺殺的危險。
可要是這個男人只有七歲。
“孤倒要聽聽你這個君爵能說出甚來!”
一老一少,一女一男進了後室。
毫無自覺,想要跟着進去的羋凰被嬴成蟜關在門外,噘着嘴拍門。
“祖姑開門啊!羋凰也想聽!開門啊開門啊!”
後室內,嬴成蟜靠着門,只用一句話就讓想爲外孫女開門的華陽太后絕了其他心思。
“太后很擔心父親對楚系來一次大清洗吧,像曾祖王父做的那樣。”
華陽太后聽着從孫女的拍門聲,沉聲道:
“……這話是誰教你的?”
“誰教我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還教了我什麼話。比如,王上命我出使趙國帶回李崇,就是在告訴太后他不會動手,只有太后安分守己。”
“呵,孤焉知這不是緩兵之計?欲趁我懈怠而予致命一擊?你大父薨,不就是如此突然嗎?”
“太后信不過王上,能信得過本君嗎?”嬴成蟜指着頭頂:“蒼天在上,楚系不負秦,我嬴成蟜不負楚系。”
華陽太后眼神一變。
[這豎子對天發誓!]
老婦緩緩坐回塌上,有些悵然。
她最想要的承諾,就這麼輕而易舉地得到了,她還沒有鳴呢。
習慣了爾虞我詐,權力互換的華陽太后拍拍身邊。
“過來坐。”
嬴成蟜有些遲疑,他沒和華陽太后這麼近過。
華陽太后等了片刻,見嬴成蟜不動地方,笑。
“怎麼?
“和你那已薨的大父一樣,嫌棄我人老色衰?
“還是仍把我和犬並列,覺得和我這太后坐在一起,丟你這長安君的臉?”
“不敢。”嬴成蟜緊着回覆。
走了過去,坐在華陽太后身邊。
牀榻很硬,比他睡得牀硬多了,坐着一點也不舒服。
[老年人都喜歡睡硬一點嗎?]
他想着,挪了挪屁股。
眼前忽然出現一個灞弧�
華陽太后讓他先站起,放下灞辉僮屗松先ィ@回舒服多了。
“說實話,誰救你出來的?”老婦神色和藹。
“我嬴成蟜對天發誓,自救出囹圄!”發現發誓特別好用的嬴成蟜二開花。
華陽太后蒼眉擰緊,終於自心底開始思慮眼前小娃自救的可能性。
“你如何自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