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御貓 第93章

作者:一品御猫

  突然出現的宮妃之名,讓大殿中的爭吵突然停頓了一下。

  只見一名年輕的御史面對殿中君臣的注視,毫不畏懼,侃侃而談。

  “太妃甄氏,縱容家奴強搶良家婦女,強取豪奪,殺人滅口……陛下,臣有實證,甄太妃的奴僕,在京畿的莊子中私藏匪徒,借大災之機,屠戮百姓,將年輕女子擄走……”

  “臣附議!”

  “臣彈劾貴人周氏,唆使其母家強買強賣,爲建省親宮室侵佔百姓房屋土地,致使十三戶百姓無家可歸……”

  “臣彈劾賢妃賈氏,唆使其母家寧榮兩府……呃……”

  聽到有人竟然彈劾元春,賈琮轉頭看去,卻見這名御史撓了撓頭,好半天才一拍腦袋:“臣彈劾賢妃賈氏,身爲宮妃卻不知照看好陛下龍體,這才幾日不見,陛下都瘦了!”

  噗!

  賈琮差點被憋出內傷來,劉恆也震驚的瞪大了眼睛。殿中文武紛紛憋紅了臉,想笑卻又不敢,畢竟此時的御史都殺瘋了,萬一自己笑出聲被惦記上怎麼辦?

  “陳兄,你他孃的還真是個人才!”

  “怪我嘍?你們嘴太快,都沒給我留個機會,一時嘴快就把賢妃娘娘提出來了……幸虧我腦子快!”

  “陳兄睿智!”

  “彼此彼此!”

  大殿上一時間陷入了詭異的安靜,劉恆冷眼旁觀,似乎這些都與自己這個皇帝沒有關係。內閣的幾位大佬都閉上了眼睛,揣手閉目養神。

  唯有賈琮並都察院的人,與被彈劾的二十餘名宗親勳貴對峙起來。

  “臣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徐晉,彈劾大夏太上皇……”

  轟!

  劉恆驚訝站起身來,看向了大殿上突然摘下官帽跪在地上的人,內閣的幾位閣臣紛紛睜開了眼。

  甚至連對峙的兩方官員都停下了鬥雞眼,一個個屏氣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喘。

  只見徐晉將官帽放在地上,恭恭敬敬的磕了一個頭,朗聲道:“臣徐晉,彈劾大夏太上皇,治家不嚴,宗室子弟橫行不法,有司寬縱、阿諛奉承,致使大夏律形同虛設。上皇親子忠信王劉忭、親孫義忠親王劉燁……宮妃甄氏,皆有家奴逞兇京畿。刑部、大理寺、順天府及京畿各州府衙門,無一敢言!陛下,治國先正己,正己先律親。大夏律乃國之根本,臣請聖裁,正本清源,以彰正義!”

  隨着徐晉的彈劾結束,劉忭立刻大聲呵斥:“徐晉,爾大膽!你是想造反嗎?”

  只見徐晉根本沒有理會暴跳如雷的劉忭,而是拜伏在地,恭敬的叩首:“臣彈劾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徐晉,以臣劾君,大逆不道,其罪難恕,請聖裁!”

  大殿上的氣氛瞬間由寂靜變成了肅穆,無論是文臣還是武將,有不少人被徐晉的行爲給震驚了。

  直接彈劾君王,千古第一人!

  而且人家還不是賣直求名,而是言之有物,劾之有名。

  “徐晉雖有大逆不道之嫌,但其言切切,皆爲江山社稷着想,臣都察院左都御史呂陽,恭請陛下寬恕徐晉之罪!”

  “臣附議!”

  “臣附議!”……

  “徐晉大逆不道,言辱父皇,當以極刑處置,以彰皇家威嚴!臣弟請奏,陛下若不嚴懲,即爲不孝!”

  劉忭咬牙切齒的說完,立馬就有不少文武跟上。

  “臣等附議忠信王殿下,徐晉這就是賣直求名,當嚴懲不貸!”

  呵呵……

  站在丹陛上的皇帝俯視殿中躬身的羣臣,在跪地拜伏的徐晉身上打量了許久。

  今日的大朝還真是熱鬧的!

  賈琮聯合都察院二十餘御史彈劾劉忭等人,這事兒昨夜他就看到了通政司送來的奏疏。可沒想到彈劾已經擴大到了宮闈之中,甚至冒出了徐晉彈劾太上皇的事,真是讓人大開眼界啊!

  “徐晉,押入詔獄!”

  “爾等彈劾忠信王劉忭、東平郡王錢康時……等人之事,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會審!”

  “退朝!”

  ……

  “老師,您這是做什麼?”

  龍禁衛北鎮撫司專理詔獄,賈琮雖然只是個掛名的龍禁衛千戶,可還是通過重重關卡,來到了飛鳥禁絕的詔獄之中。

  看來皇帝並不是真的要處置徐晉,監牢不僅潔淨乾燥,甚至還有一扇窗戶正對南方。

  牀榻桌椅齊備,桌邊的小火爐燒得正旺,驅散了牢房中的寒意。

  徐晉已經換上了素雅的儒服,悠閒的煮着茶,笑呵呵說道:“這是爲師與聖人約好的,不如此,京畿的那些莊園三司也不好去查!”

  原來如此!

  賈琮終於放下心來,坐在桌前,將食盒裏的酒菜一一端出,擺好後將銅製的酒壺放在火爐上。

  徐晉將一杯茶放在賈琮面前,溫聲解釋道:“宗親勳貴,有一家算一家,都在京畿有大片大片的莊園,正如你所說,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再不處置,將來京畿的百姓怕真是無地可耕了,僅靠皇莊,哪裏能收攏這麼多的流民,總要想個辦法,將田地分封百姓,穩住天子腳下的這些百姓吧!”

  除非是前世太祖在世,這土地兼併的問題,哪裏能輕易化解。靠聖旨強令?不可能的。

  賈琮搖頭說道:“學生這幾日也在考慮此事,聖人此舉,最多隻能威懾之時,令宗親勳貴吐出極小的一部分,三五年後,怕是又會變成如今的模樣。人非聖賢,慾望是止不住的。”

  “爲師也是這麼勸聖人的,可聖人說總要試上一試,他還在,至少能壓制住這些人……”

  這倒是,皇帝陛下與聖人老爺相比,威勢差了十條正陽大街。

  還真是父母之愛子,則爲之計深遠。聖人這是拿自己的名聲,在給皇帝鋪路啊!

  賈琮感嘆了一陣,鄭重說道:“或許唯有變法,方能想辦法徹底禁絕土地兼併的問題!”

第一百五十三章 湘雲的劫難開端

  《商君書·更法》:今吾欲變法以治,更禮以教百姓,恐天下之議我也。

  變法之難,秦之衛鞅,行之十年,秦民大說,道不拾遺,山無盜伲医o人足。民勇於公戰,怯於私鬥,鄉邑大治。

  然宗室貴戚多怨望者,卒受惡名於秦,有以也夫!孝公死,惠公即位,公子虔等人告發商鞅“欲反”,而被秦兵車裂於彤。

  以商君之能,孝公之信,權柄大秦仍死於大治之時。

  大夏疆域十倍於秦,宗室貴戚、士人豪紳更甚百倍,誰能爲大夏商君?誰敢爲大夏商君?

  “天下理之最明而勢所必至者,如今日中國不變法則必亡是已。”

  賈琮猶豫了,或者說他既膽怯而又不甘!

  大夏如今已是盛極轉衰之際,或許在當今皇帝的縫補下會有中興之勢,但若不變法求存,大夏仍舊逃不過百年後的衰亡命摺�

  土地兼併就是最大的桎梏,當中原的百姓多到靠土地裏刨食活不下去的時候,便是王朝興亡交替之時。

  千萬的無辜之人,將在烈火中死去。化爲這片土地的養分,重新滋養出新人來。

  週而復始,直到有人敢站出來真正做到天下田天下人耕之!

  “琮哥兒,還有時間!”

  徐晉將酒壺從火爐上取下,開始自斟自飲。

  他沒有賈琮的急躁,慢悠悠的說道:“此次借聖人之手,斬去一指,看看他們的反應,再做打算也不失爲一個辦法。至少,聖人壓得住!”

  賈琮點了點頭應道:“倒也是,聖人壓得住,咱們也好藉此機會看看有多人會忍不住出手,出手的力度有多大。”

  正說着,監牢外傳來一陣響聲。

  片刻後,便見曹久功提着一個食盒走了過來,在見到桌子上的酒菜後,啞然失笑:“倒是某來晚了,讓你這小胖子搶了先!”

  賈琮起身抱拳:“曹嘟嘟來也看望老師?”

  曹久功提了提手裏的食盒,笑道:“陛下擔心青藤先生酒不夠,讓我送來酒菜,最好能騙幾首詩詞回去!”

  “那感情好,小徒兒就給我送來一小壺,還不夠潤嗓子的。御酒饞人,不寫幾首歪詩豈不是要對不起陛下的恩賞了!”

  徐晉抬手請了曹久功坐下,食盒中酒菜醉人,藉着火爐的溫暖,三人最終都醉醺醺的躺在了詔獄裏。

  劉恆收到龍禁衛的密報後,搖頭令其將賈琮與曹久功各自送去了家,這才擺駕詔獄,揮推左右後,與似醉非醉的徐晉相對而坐。

  牢中酒味未散,徐晉面紅微酣,笑說:“臣不是孔明,做不出隆中對來。”

  劉恆搖頭道:“朕也不是劉玄德,大夏亦不是後漢。”

  徐晉重新煮茶,將一杯新茶遞給皇帝后說道:“那臣就說一說大夏的問題?”

  劉恆將茶盞接過來,品其茶香,悠然回道:“朕洗耳恭聽!”

  徐晉在桌上的茶盞、酒杯各自分類,擺成三堆。

  “臣有三言,其一外患,歷代不絕。若內無憂兵伐即可,無天災人禍同至,昭武兵威可鎮外患十年不侵。其二內憂,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逢災賑災,逢寇滅寇。歷朝歷代,皆有前例。謹慎對之,可保江山百年安穩。其三……”

  徐晉說道此處,神色已經不比之前輕鬆,反而極其凝重。

  “其三,臣遍閱史書,王朝三百年,烽煙必至,我朝亦是難免。陛下,萬世基業從未有之,何也?”

  劉恆下意識回道:“王朝之末,昏君當政,奸佞橫行,豈能不滅?”

  “對也不對!”

  徐晉搖頭應道:“王朝之處,歷經戰亂人口凋零,朝廷分封土地耕其田,可活一家之人。兩代之後,非昏君當政,必迎盛世。盛世之時,宗室勳親、百官士人、豪紳巨賈之家必會尋機兼併田產。彼時窮者愈窮,富者愈富。經三世而至極,三成之地可養八成之民?”

  劉恆的後背已經開始發寒,今日大朝賈琮在奉天殿上剛剛說過,宛平縣近七成的田地已經被京城的豪門兼併了。

  那剩下的三成能養活宛平縣的數萬百姓嗎?

  “宗親貴戚、豪紳巨賈之家會給朝廷繳稅嗎?失去了稅賦,何來賑災之糧錢?”

  “再之後,天災人禍,但有乾旱洪澇、大雪漫天時,活不下去的百姓會怎麼做?”

  揭竿而起!

  也許數十年之後,大夏也會遍地烽煙,活不下去的百姓會拿着刀劍衝進紫禁城中,將大夏的皇帝掛在歪脖子樹上吧!

  “陛下,此時的大夏便是王朝盛極之時,昭元盛世之後會如何,全在陛下一念之間!”

  徐晉說完了這句話後,便繼續他的煮茶大業,留皇帝一人失神的盯着不斷跳躍的火焰發愣。

  噼啪、啪啪……

  木炭燃燒的過程中,偶有噼啪之聲傳出,在寂靜的牢房中顯得格外清晰。

  許久之後,劉恆才悠悠迴轉,問道:“朕該如何?”

  徐晉搖頭回道:“陛下不該問臣,臣也只知道臣該如何。陛下要如何做,除了陛下自己,誰都不知道。”

  劉恆再問:“那青藤先生打算做什麼?”

  徐晉舉起手中的茶盞,朝皇帝一舉,敬道:“臣打算先試一試,大夏的商君會不會也被車裂……”

  劉恆一愣,隨後笑着舉起身前的茶盞,回敬道:“那朕就看看朕會是孝公還是惠公了。”

  “陛下最好還是做孝公吧,臣怕疼!”

  哈哈哈哈……

  君臣二人對視一眼,哈哈大笑起來。

  ……

  歸還戶部欠銀的事讓寧榮賈家幾乎成了京城貴戚之家眼中的過節老鼠,不過在百姓的眼中,賈家的名聲似乎猛地往上竄了一大截。

  戶部沒錢,拿什麼去賑災?沒有糧食,受災的百姓怎麼活下去?

  你看看那位胸前紋貓的小賈大人,不但爲咱們老百姓跟滿朝貴人幹仗,還主動歸還他老子欠下的錢,爲此還捱了揍,多好的人啊!

  賈琮的確捱揍了,不過捱揍的原因可不是因爲還錢的事兒。主要是昨日在詔獄喝了酒,回家後爬上房頂,吵吵嚷嚷要馬踏大漠、入海擒龍,鬧得闔府不得安寧。

  老子讓你撒酒瘋!老子讓你上房揭瓦!

  於是小賈大人就被吵得頭疼的赦大老爺狠狠抽了十板子!

  “琮哥兒,你現在可是京城百姓眼裏的青天大老爺了!”

  捱了揍的賈琮趴在牀上,黛玉在一旁整理着桌上的文稿,打趣道:“御貓大人,都有人把狀子送到榮國府了,接還是不接啊?”

  賈琮唉聲嘆氣:“不接不接,讓人去門口貼張紙,上面就寫,琮非問案之官,凡有冤屈,先告之縣衙或州府衙門。若州府不明,可於刑部、都察院、大理寺求告。再不明,可敲登聞鼓!”

  “琮哥兒說的是,不在其位不制湔D氵@隻御貓身上的繩子還在陛下手中握着呢,乳貓兒何以逮碩鼠?不是你這御貓本領大,而是背後的牽繩人給你做靠山。想要真的做御貓青天,還得先讀書科舉。”

  黛玉從書架上取下一本冊子,攤開放在賈琮面前。在賈琮驚懼的眼神中,莞爾一笑:“來,三郎,跟姐姐讀,所謂治國必齊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無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於國。”

  林姐姐,你是魔鬼老師嗎?我屁股疼着呢,你都不放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