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御貓 第446章

作者:一品御猫

  賈琮一聽就不樂意了,他知道憑他的年紀與手段,的確不可能入閣拜相主持國朝大局。

  但去地方當個親民官,這也不行嗎?

  人家新科進士都能去州縣當一方父母,他賈琮堂堂六元魁首,天生奇才,難道還不如那些新科進士嗎?

  卻見周炯衝委屈不忿的賈琮笑了笑,問道:“老夫相信你可以讓一縣百姓富足安樂,然一府之地,一省之地呢?縣中之民,豪族者少,可一省之地,豪族者甚多,其間關係如亂麻,牽一髮而動全身,你賈琮能剋制住你的衝動嗎?須知道,治大國如烹小鮮!”

  治大國如烹小鮮,這句話絕對是至理名言,完美的解釋了治政之人最需要的品性與能力。

  太上皇當初爲何遲遲不願交權,除了他的權力慾外,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他太清楚自家老四是什麼性子了。

  就那會朝中的情況,老四要是直接掌權,那還不把奉天殿給殺空了。

  一直等到將老四的性子磨的差不多了,老四也終於有了皇帝的樣子,他這才慢慢將手中的權力用各種各樣的方式轉移了過去。

  此時的周炯看待賈琮,就像是在看一柄鋒芒畢露的利劍。

  這柄劍的確足夠鋒利,但若是使用不當,絕對會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你太喜歡弄險,太喜歡以奇制勝。你可以輸,因爲你有陛下護着。可天下的百姓是輸不起的,你的一個錯誤決定,很可能讓天下的百姓失去他們的一切!”

  周炯的神情越發的凝重,鄭重其事的跟皇帝說道:“陛下,此時的賈琮,就像當初的您,嫉惡如仇,恨不得立刻犁清天下。這可能嗎?”

  這怎麼可能?

  皇帝這會想起他當初剛剛繼位時的幼稚想法,老臉一紅。

  “周師傅說的是,這小子還是很稚嫩,正需要周師傅以及朕好好教導……”

  周炯卻再次搖了搖頭:“老臣不配,他是魏文正的學生,是徐青藤的學生,亦是陛下的學生!不過老臣卻可以爲他去前面探探路……”

  “什麼?”

  皇帝與賈琮都有些疑惑,不過周炯很快就給二人解釋了起來。

  只見他指了指賈琮手中厚厚的文稿,笑道:“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魏文正爲天下探明瞭路,老臣就該爲後繼之人除去前行的阻礙。這件事,陛下做不到,賈琮更做不得……”

  爲什麼做不得?

  帝王不能有錯,變法的未來繼任者更不能有錯。

  “正如賈琮昨日與老臣所說,朝堂該變,儒道也該變上一變……”

  皇帝想起了他之前在文稿上看到的那些話,駭然道:“周師傅,此事該從長計議……”

  “不!等不了了!”

  周炯堅定的搖了搖頭:“文治武功,文治爲先。文臣治世,儒門是文臣最主要的來源之所在,若理學的學閥始終把持着聖人之道,朝廷選出來的官,又哪裏會願意支持變法?先有道,後纔有法。故而,老臣要去探一探屬於新法的道,與理學的學閥爭一爭這天下至理!”

  皇帝的眼中既有敬佩,也有擔憂。

  周炯是內閣的首輔大學士,變法的掌舵人。

  若老爺子敗於理學守舊派學閥的手中,那絕對會讓新法受到難以估量的大潰敗。

  他想要勸上一勸,卻不知該如何去勸,只能將目光轉向素有急智的賈琮身上。

  可賈琮卻是一臉的興奮,眼中甚至爆出了精光。

  “老爺子好氣魄,不愧是我朝宰輔!”

  得,這小子都快恨不得自己先衝上去了,根本就指望不上!

  周炯明顯是看出了皇帝的擔憂,笑說:“陛下不必擔憂,老臣已經考慮好了。在這之前,老臣會引而不發,等老臣一切都佈置好後,再啓儒道的新法。不過老臣有一個請求,還望陛下能有應下……”

  嗯?

  “周師傅請說!”

  只聽周炯悠悠說道:“老臣舉薦戶部尚書林如海入閣,接替老夫,主持變法大業!”

第五百三十章 決斷

  國朝的內閣,除了特殊情況,像是內閣這種特殊位置,有着極爲嚴格而完善的晉升機制。

  比如內閣閣臣必須是出身翰林院,並在地方擔任過親民官,並且官聲、名望、政績一個都不能差了。

  然後由內閣提名,廷推獲勝後才能入閣。

  凡朝廷遇有重大政事,或遇有文武大臣出缺,皇帝必詔令廷臣會議,以共相計議,衡量至當,然後報請皇帝,取旨定奪,其有關政事得失利弊之研商者,謂之廷議;其有關人事升補任用之擬議者,則謂之廷推。

  按照規矩,內閣大學士,吏部尚書,由廷推,或奉特旨,侍郎以下及祭酒由吏部會同三品以上廷推,大常卿(正三品)以下部推,通參以下,吏部於弘政門會選,詹事由內閣,各衙門由掌印,在外官,惟督撫廷推,九卿共之,吏部主之。布按員缺,三品以上官會舉。

  其中禮部尚書往往是入閣的最大熱門,比如前任內閣首輔魏文正公,就是以禮部尚書入閣。

  上一任的禮部尚書賀耀敏,如今就已經是內閣輔臣、保和殿大學士。

  而最令皇帝苦惱的一項制度,那就是大夏的內閣任免,皇帝老爺是不能隨心所欲的提拔他自己人的。

  他可以隱晦的跟朝臣傳達出自己的意思,但他想要提拔的人內閣不同意提名,或是廷推過不了……

  抱歉,內閣輔臣的位置沒他的份。就算皇帝把刀架到朝臣的脖子上,都不能改變廷推的結果。

  大夏頭鐵的諫臣敢抬着棺材板去皇城門前鬧,誰在大位上都得認輸。

  完善而又嚴格的晉升制度,不但能最大程度的讓品性、才華皆爲上佳的人執掌國朝大政。

  也能最大程度的避免帝王因個人喜好,將只會溜鬚拍馬的無能之人選拔上來。

  就像元祐初那會,內閣四大輔臣,浙黨魁首齊博涵與蜀黨之首褚邦正都是皇帝想要弄下去的人,可皇帝愣是拿這兩人沒有什麼辦法。

  最後還是硬憋着一肚子氣,忍了整整六七年,纔在太上皇的放權下將內閣的人員進行的調整。

  “陛下,老臣已是古稀之年,沒多少時間了。夏令行、郭培貴性子太軟,文同軒不善治政,賀耀敏不善致裕ㄓ辛秩绾o論是才能還是品性,都是最佳的主政人選……”

  咳咳咳……

  激動之下,周炯咳嗽連連,臉上泛起了不健康的紅色。

  皇帝親自端起了桌上的溫茶,想要讓老爺子喝口水緩一緩。

  卻見周炯沒有接過茶水,反而用力抓住了皇帝的手腕。

  “陛下,老臣之前忽略了大夏江山能否萬世一系的最大問題,那就是人!”

  “朝堂的制度再怎麼變,再完善的制度也是由人來實施的。唯有人之念、人之志、人之思方是重中之重。”

  “先聖之言,歷經千年而不衰,其爲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基。然諸子釋而亂,利私而廢公,其弊大矣。老臣願以己身,求利國聖言,爲民張目。”

  “此道漫漫崎嶇,前路刀光劍影,稍有不慎恐將萬劫不復。老臣死則死矣,大政不得息。朝中威望足且才能卓絕者,唯林海、徐晉二人。徐青藤生有大志,才華斐然,但資歷不足。老臣之後,林如海可爲主政之人。林海之後,徐晉接之。徐晉之後……”

  周炯的目光轉向了一旁已經驚呆的賈琮,微微一笑:“陛下好眼光,誰會想到當初走路都能把自己絆倒的童子,會有宰輔之姿!”

  ……

  內閣首輔周炯“病倒”,中樞政務瞬間壓在了剩下的幾位閣臣身上。

  以往大傢伙還沒有特別的感覺,可當周炯有一日不在值房忙活,剩下的幾位大學士瞬間覺得壓力倍增。

  而且最麻煩的一點,無論是內閣次輔夏令行還是其他幾位大學士,似乎都缺少點決斷之才。

  千萬不要小看這一點,就因爲缺少決斷,明明討論出了好幾種解決政事的辦法,夏令行都難以下決心去實施哪個。

  最後還是鬧到了御前,由皇帝則其一而實施。

  “周師傅說對了,夏令行善稚贁啵豢芍髡 �

  御前幫忙處理政務的太子劉弘明顯沒有聽出皇帝的意思,疑惑的問道:“父皇,兒臣覺得夏師做的很好啊!軍國大事本該出自御筆,內閣多擬幾個意見讓君主選擇,這不是挺好嗎?”

  “大夏幅員萬里,子民萬萬。每日送往中樞的公文奏摺多達千份有餘,若事事皆由君王批閱,你能堅持一年還是兩年?”

  皇帝的這個問題讓太子劉弘陷入了沉思,他也是處理過那些奏摺的,每一封都要仔仔細細的去看,生怕弄錯一個地方,害苦一方百姓。

  像這種極耗心神精力的事,別說一年,最多幾日,就是鐵打的人也得躺在病榻上。

  人力終有盡時,內閣必須要有一個能稚茢嗲矣心芰Φ娜藞陶拼笳�

  皇帝沒有再跟兒子說教,而是對夏守忠小聲吩咐道:

  “大伴,你現在就去一趟戶部,詔林如海入宮!”

  ……

  雖說眼瞅着就要到六月初六大婚時,可賈琮與黛玉都是將最主要的精力放在了公務上。

  初三這日,宣大一線傳來消息,安北都護府的第一批戰馬送送到了長城外,由太僕寺的人接手。

  有銀子開路,這事從頭到尾,幾乎就沒有任何的阻礙,一路暢通。

  太僕寺的官是被直接換過一遍的,那些從吏部要來的新人,每一個都是幹勁十足,生怕惹得自家上司不悅,一生氣將他們的腦袋也割了,辦事一點紕漏都沒有。

  這就給了賈琮充足的時間,去跟“病榻”上的周炯老爺子探討“學問”。

  “殿下之言,老臣甚是贊同!”

  周炯的面前坐着賈琮與黛玉兩人,他聽完了黛玉關於女子入學的意見後,點了點頭說道:“國朝的發展似乎陷入了瓶頸,老臣之前就發現,人口是限制我朝發展的主要因素之一。若是能讓女子學得一技之能,甚至是入朝爲官,可大大緩解我朝人口的壓力!”

  大夏人口已過萬萬,人口多嗎?多,但也不多!

  萬萬人撒到萬里疆域中,很多地方都是人跡罕見,甚至連開墾耕地的人都沒有。

  女子天生體弱者多,但不能否認的是,很多時候,女子要比男子更有優勢。

  “正如皇莊中的紡織廠,老臣就認爲這是個極好的例子。男耕女織,女子織布若能獲得合理的報酬,就足以維持家中所需……還有殿下之前說過的醫女之事,老臣以爲此策極好!”

  不管是工部麾下的織布廠、秀坊以及黛玉剛剛創立的醫館,都是促進女子走出家門的重大舉措。

  而且其中以織布廠與秀坊來說,女工的月例薪酬,完全不輸男子在外打拼所得的工錢。

  有的技術類女工,她的薪酬甚至超過了七品官……

  “當然,學識才是最重要的。老臣會給內閣去信,督促地方完善公學制度。既然立了法,無論是誰,都必須遵守!”

  賈琮趁機插言道:“百姓是盲從的,而且大多有法不責械膬e倖之心。朝廷不如立下規矩,凡適齡學童未入學者,其父母當罰服徭役三月!”

  “徭役?”

  周炯皺了皺眉:“徭役之制已然廢除,再提此議不大妥當。不如罰銀……”

  “可別!閣老,您還不清楚咱們那些胥吏的德性嗎?”

  賈琮連忙阻止了周炯的可怕想法,開什麼玩笑,罰銀的話,恐怕底下的胥吏得笑瘋了。

  周炯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誤,苦笑一聲改口道:“你小子說的是,罰銀絕對不行。不過你這個徭役之策,怕是也會讓那些胥吏鑽了空子。”

  “嗯?”

  賈琮疑惑萬分,卻見周炯悠悠說道:“徭役,就是銀子啊!”

  “那……不如讓學子的父母一同去學堂,跟他們的子女一同讀書,直到他們能夠默寫出《大夏律》爲止!”

  說着,黛玉自己也笑了起來。

  既然不懂法不守法,那就去好好學法吧!

  周炯沒想到黛玉會想出如此另類的主意,仔細一琢磨,還真有可能令那些無知而無畏的人明白國法的威嚴。

  想一想,一間坐滿了蘿蔔頭的校舍中,坐着一個手拿《大夏律》的糙漢子……

  估計但凡是個正常人,他都得羞得抬不起頭來!

  “還有,朝廷應當鼓勵文教。凡適齡學童入學,成績優異者,無論男女,當以錢糧獎勵之……”

  要不是國朝當下還不足以支撐全面的教育補貼,賈琮連蛋奶工程都得提出來。

  可惜了,戶部的銀錢還不夠多,賈琮這會就在心中不斷的繪製着地圖。

  殖民的腳步必須加快,大夏的娃娃們要長個子,就要有足夠的錢糧作爲基礎。

  所以,什麼東洋鬼子、西洋鬼子,統統準備接受天朝爸爸濃濃的“愛意”吧!

  ……

  當、當、當……

  晨鐘暮鼓,六月初五的大朝會照例進行着。

  羣臣入殿後,驚奇的發現病了數日的內閣首輔周炯老爺子竟然回到了朝中。

  一番吾皇萬歲的請安,夏守忠例行高呼有事起奏。

  這時禮部隊伍中,黛玉第一個站了出來,將前兩日與周炯、賈琮商議好的奏摺托起。

  “啓奏父皇,兒臣有本要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