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品御猫
但是在這幾年中,所遇到的種種事,令她更加清晰的認清了世上的殘酷之處。
原來這個世界,不只是有着她在書中認識的光鮮亮麗,而是充斥着大量的黑暗。
賈琮毫不猶豫的就應了一聲:“因爲利益啊!”
“是啊,就是因爲利益!”
黛玉自然是明白的,她不過是感嘆一番罷了。
“但還有一點,琮哥兒你有沒有發現,鄭氏明明是一個極有能力的人,她還是無法阻止家產被親族聯合外任瓜分殆盡。若她去告官,官府會如何判決呢?是支持鄭氏執掌家業,還是判給那些想要喫絕戶的人?”
黛玉的問題令賈琮有些難以回答,不是因爲他不知道,而是這個問題在《大夏律》中,有明確的規定。
“婦人夫亡無子守志者,合承夫分,需憑族長擇昭穆相當之人繼嗣。其改嫁者,夫家財產及原有妝奩,並聽前夫之家爲主。”
也就是說,丈夫死了,女子沒有兒子,可是她立志守節,那麼丈夫的財產也不能由女人繼承,而是由族長選擇一個男孩,過繼給這個女子,繼承家產。
如果女人選擇改嫁,那麼丈夫的家產以及自己當年結婚的嫁妝都一併由丈夫家的人做主來進行分配和掌握。
而且,女子自己的嫁妝,都不歸自己所有了,丈夫的族人有權處置這些嫁妝。
若鄭姨娘當初提前由公婆做主擇一嗣子,她還有機會保住家產的。
但偏偏公婆死的突然,一下子就堵住了最後的退路。
至於說族長爲其擇嗣子,那是純扯淡。就看那些喫絕戶的狠辣手段就能看出來,鄭姨娘的前夫族人,盡是豺狼虎豹!
弄不好族長會直接認了鄭姨娘當娘,畢竟那可是堪比台州李家的龐大家業。
“此事我會跟張先生談一談,讓他在新訂《大夏律》時,多多考慮類似的情況。”
黛玉卻並不看好修訂《大夏律》的張正矩,她搖了搖頭:“沒用的,我知張先生是個好人,但他一個人是無法對抗整個世界。理學大興,註定了女子的悲苦。知道到今年,京畿有多少女子入學嗎?滿共不到千人!”
千人,聽起來很多吧。
但整個京畿有兩百多萬人口,其中男童入公學讀書的人數,已經超過了二十萬,這還不算那些去了私學讀書的。
“哪怕有律法規定,適齡之子必須入公學接受義務教育,可百姓依舊是固執的不讓自家姑娘去學堂,認爲這是替別人家養孩子……”
原來黛玉不只是爲了鄭姨娘的遭遇而尷尬,她實在感嘆整個社會對女子的拘禁。
每一次對於京畿義務教育的巡視,黛玉都會爲自己努力出來的成績感到欣慰。
但同時,她也爲自己的無能無力感到沮喪。女子入學就像是陷入了魔障一般,始終無法前進一步。
賈琮對此也沒有更好的辦法,這是一個暫時無解的難題,除非有人敢喊出那句婦女能頂半邊天的話。
他賈琮敢喊嗎?當然敢!
但他去喊是沒有用的,那個喊出這句話的人,要能壓得住理學。
“可惜,魏老爺子去的太早了!”
如果魏慶和還在,或許他可以打破如今這個局面……
突然,賈琮靈光一閃,想起了某日周炯問過他的一句話:他周炯將來的諡號會是什麼?
“林姐姐,或許有個人能解決這個問題!”
……
周炯沒有想到賈琮會突然跑到他的家中去,明明沒幾日就是他賈琮的大婚之日了,這個時間竟然還有心思跟他扯淡。
“閣老,您想不想成爲一代宗師?”
嗯?
這莫名其妙的問題,讓周炯疑惑頓生。
賈琮換了個說法:“自朱子後,有多久沒有再出聖賢了?閣老有沒有興趣,試一試登上儒門聖位?”
周炯的臉色當即變的煞白,他警惕的看了一眼屋外,隨後就像將賈琮趕出門去。
“此話老夫就當今日沒有聽到過,你小子真是無知無畏,這話都敢往外說!”
好小子,這是打算坑死老夫啊!
儒門聖人,滿打滿算就四個:至聖孔子、復聖顏回、宗聖曾子和亞聖孟子。
朱子?他都夠不上這個聖字。
今日這談話若是傳出去,天下儒門弟子還不拿唾沫星子淹死他周炯?
“賈琮,老夫還想多活幾年!”
第五百二十九章 何爲道?
“理學者,禪學也。古無所謂理學,理學之名,自前朝始有之,其學以易爲宗,以中庸爲的,以禮爲體,以孔孟爲極。循古禮爲倡,於是關中風俗一變而至於古……然今之理學,不取之五經,舍聖人之語錄而從事於後儒,此之謂不知本也。”
賈琮正冠而拜之,勸道:“晚輩並非是說朱子之學有謬誤之處,而是當今之所謂儒者,爲求私慾,曲解先賢之說,行學閥之道,錮中華之道,弱百姓之魂,有悖人倫天道。閣老,而今國之世正值千年未有之大變,道往何處去?您身爲儒道之首,國朝宰相,難道不擔心嗎?”
千年未有之大變,這一句是擊破周炯心理防線的主要原因。
是人就會有私心,但身爲國朝首輔,周炯與魏慶和一樣,他們都是心懷天下的智者,也是心懷使命的護道者。
這個道,可不只是儒學之道。
這個道,是天地大道。用一句話來總結,那就是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道,爲去聖繼絕學,爲萬世開太平!
像魏慶賀、周炯這樣的人,他們用一生的時間去追尋他們的道,然後付諸於行動,哪怕臨了都要爲繼任者鋪平道路,讓他們的道能夠繼續走下去。
當了幾年的內閣首輔,周炯太清楚新法看似生機勃勃,但事實上阻礙新法實施,恨不得他周炯趕緊去死的人,絕大部分就是理學中的守舊派。
而理學中的守舊派,同時也是當下儒道中的主流學閥。
不說別的,光是一個稅制改革與官制革新,不知道觸動了多少理學守舊派的利益。
周炯最大的擔憂,不是與這些人的鬥法,而是他已經到了古稀之年,暫時選定的後繼之人還沒有成長起來。
“閣老……大相公,自古以來的變法,人亡政息者多。我朝變法,始於文正公,盛於閣老。可如今看似興盛的變法,將來會如何?”
賈琮自然是明白周炯的最大擔憂,元祐變法是他周炯一手推動,這是足以讓他名垂青史的最大政績。
他不求財,但求名啊!
誰敢壞他的變法大業,那就是掘他老周家的墳,生死仇敵!
見周炯已經明顯有了意動,賈琮拋出了最後的殺手鐧。
“最重要的一點,閣老有沒有想過,除了朝堂上的變法,我儒門一脈,是否也要變法?聖人已故千年,各派學說繁雜各異。那些學閥爲壟斷學識,以一家之言曲解聖人之意……當今之世,能逆勢而上正本清源者,能爲新法而重釋聖人之言之者,非閣老莫屬啊!百年之後,閣老未必沒有機會與大成殿十二哲一樣,享祀孔廟!”
……
賈琮離開周家時,他是輕鬆的。
但在周家的書房中,周炯遲遲不能從賈琮給他描繪的未來中回神。
入祀孔廟,這幾乎是每一名儒門之中都無法拒絕的誘惑。
而且周炯的心中,還有一件比入祀孔廟更加令他難以釋懷的事。
新法的未來,會何去何從?
賈琮說的很對,往前千年,歷代的變法者幾乎都沒有好下場,變法之事更是人亡政息者更多。
他抬手看着自己的手背,枯瘦的指骨,清晰爆出的血管,以及一道道褶皺的皮膚,無不昭示着他快要離開這個世界了。
“我去後,誰能繼承我的衣悖空l能繼續我好不容易興盛起來的新法?賈琮?不,他還是太年輕了!”
周炯徹底睡不着了。
夜已深,老妻與忠僕連續催促提醒,都沒能讓他從書房中出來。
甚至在第二日的清晨,周炯第一次沒有出現在大朝會上,令滿朝文武喫驚不已。
嘎吱~
書房的門被人推開,皇帝親自登門探望據說陷入迷障中的內閣首輔。
周炯還是如昨夜般,伏案疾書。
“臣婦勸也勸了,可他就是不願去休息……”
周老夫人頗爲不滿的瞪了一眼皇帝身後的賈琮,就是這小子昨日突然來訪,讓年已古稀的周老爺子陷入了迷障。
賈琮也沒想到昨日他與周炯的談話,會讓周老爺子熬夜疾書,甚至陷入了忘我的境界。
皇帝走到了周炯的背後,只看了一眼其所書的內容,立刻就震驚的抬起了頭,朝着門外的大漢將軍使了一個眼色。
很快,書房中除了賈琮外,連周老夫人都被請出去了。
門窗關閉,光線的突然變暗令伏案疾書的周炯感覺到了不適。
他這才發現,他的旁邊有一角金絲繡龍紋的寰劇�
“陛下?老臣……”
周炯連忙起身想要告罪,可伏案一夜,又是全身心的投入,早就耗光了他的精氣神。
猛然起身時,周炯只感覺眼前一黑就暈了過去。
要不是皇帝一直關注着一把扶住了周炯,老爺子這一下估計真要去見孔聖人了。
好在皇帝來時很有先見的帶着數位太醫院的御醫,鍼灸灌藥,總算將周炯從孔聖人那搶了回來,要不然賈琮得愧疚死。
“天理人慾,同行異情,此正毫釐千里之幾,從良知精明流行,則文、武之好勇,公劉、太王之好貨色,皆是天理。若雜之以私慾,則桓、文之救魯、救衛,攘夷安夏,皆是人慾。”
“夫欲有二,有不容不然之慾,有心所沉溺之慾。自不容不然者而言,無論欲明明德之慾,不可去,即聲色臭味之慾,何可一日無。何也?皆天也。自心所沉溺而言,無論聲色臭味之慾,不可不去,即行仁義之慾,亦不可一日有。何也?皆障天者也。”
“徒見道於紙,談道於口,考道於筆。凡事爲皆有於欲,無慾則無爲矣。有欲而後有爲,有爲而歸於至當不可易之謂理。無慾無爲,又焉有理?”
周炯剛醒時,他似乎依舊暢遊在自己的世界裏。
他用微弱卻又富有哲理的話闡述着他的觀點,令皇帝與賈琮不禁肅穆而立,就連那幾位給他施針灌藥把脈醫病的御醫,都不敢出聲,遲遲不敢去打攪這位令人尊敬的老人。
“理學理學,道理之學也!天道之理,人道之理,大道之理也!”
似乎到了尾聲,周炯終於恢復了神志。
見周炯雙眼慢慢變得有神起來,把脈的御醫終於長舒一口氣:“陛下,周相醒了!”
“陛下?”
周炯扭頭就看到了守在牀邊的老妻,以及站在桌邊的皇帝與賈琮。
“快扶老夫起來……”
賈琮剛要過去,卻見皇帝快步上前,按住了掙扎着想要起身的周炯。
“周師傅,你這又是何苦?御醫方纔與朕說了,你是耗光了精氣神,差點就傷了根本,需得好好調養一段時間纔行。”
說着,皇帝還不忘瞪一眼賈琮。
這小子,辦事還是毛毛躁躁的,差點就送他的宰輔去見上一任宰輔了。
賈琮訕訕而言:“都怪我……”
“不怪你,老夫該感謝你,你提醒了我!”
周炯倔強的揮手讓老妻、兒孫以及那些御醫下人統統離開,半靠在枕頭上,與皇帝、賈琮說起了他昨夜的瘋狂以及成果。
桌上的文稿已經被賈琮收攏起來,拿在手中沉甸甸的。
“陛下可看過?”
皇帝點了點頭:“朕方纔看了一些,周師傅是打算立道?”
“不算立道,只是想要重釋聖人之言。”
立道之說,太過驚世駭俗。
周炯還是覺得走溫和改良的路比較好,因爲他老了,缺少時間。
恐怕魏文正當初也是這麼想的,所以纔在最後的那段日子裏,用溫和的手段去壓制理學的守舊派,提拔那些在理學學閥眼中被視爲異端學說的才俊。
“沒想到時間竟然成了老臣最大的敵人!”
周炯倒是坦然的面對了現實,跟皇帝說道:“陛下,賈琮這小子膽子太大,還得好好磨練磨練。不過膽子大也有膽子大的優勢,所謂初生牛犢不怕虎,如今的大夏,需要的就是有血性、有眼界、有膽子跟天下爲敵的少年子!”
賈琮被周炯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而一旁的皇帝卻是鄭重的問了一句:“周師傅是說,這小子還不足以擔當大任?”
周炯點了點頭,又搖搖頭:“如今的他,可爲大將爲國征戰,可入刑部爲民伸冤,唯獨不可任親民官,主政一方!”
“閣老,您老也太瞧不起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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