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品御猫
“《大夏律》有載,復仇,無殺傷人命者,笞三十。”
賈琮毫無懼意,反倒安慰起政老爺來了。
“二叔莫怕,三十鞭而已,侄兒受得住。況且,他們有沒有機會尋我的晦氣,還得看有沒有那個精力呢。”
後日一早的大朝會,林姐姐就要引爆一顆巨雷,鬼知道到時候朝中還有沒有心思理會這等小事。
就算有人提及,大不了他去捱上幾鞭子就好,反正他賈琮從小捱揍早就皮糙肉厚,他爹赦大老爺,老十三忠順王劉恪,哪個不是常常被太上皇掛在歪脖子樹上有鞭子抽。
抽吧抽吧,就抽習慣了!
政老爺聽不出來賈琮的話外之音,但赦大老爺卻耳朵動了動。
他終於轉過目光,衝兒子挑了挑眉。
“你小子又要做什麼?京裏現在亂的很,有事你最好跟你姑父商量商量,別闖出大禍事來。”
賈琮差點沒被他老子的話給噎死,好傢伙,老爹您現在是半點都不關心您的乖兒子啊,有事就往姑父那裏推。
他跟小侄女鬥了鬥乾瞪眼的遊戲,最後無奈說道:“是林姐姐的事,她在順義縣遇到了一樁案子……”
等到賈琮將順義縣發生的事以及黛玉的打算一一道出後,榮禧堂中的人無不深吸一口涼氣。
“外甥女竟有如此大志,我不及也!”
政老爺突然覺得自己半輩子白活了,論才學、論志向,他還趕不上自己的外甥女。
璉二爺與寶二爺具是目瞪口呆,表妹如此剛烈,竟要向鄉紳羣體開炮!
赦大老爺則是在短暫的震驚後哈哈大笑,他抱起孫女就往其小臉蛋上親了一口,碰頭碰跟乖孫女說道:“等你姑姑嫁到咱家,就讓她來給我的乖孫啓蒙,到時候咱家七七也要當女相國!”
“這怕是要得罪不少人,老大你趕緊派人去找林女婿,讓他攔住玉兒這丫頭……”
老太太被嚇到了,在她的眼中,鄉紳羣體的背後就是龐大的文官集團,是掌控大半天下話語權的仕林文人。
黛玉借順義縣的案子向鄉紳羣體發難,弄不好要得罪整個文官集團。
那可是能壓制武勳的龐大勢力,玉兒一個小丫頭,哪裏扛得住他們的反擊。
不料赦大老爺毫不在意的擺手道:“母親不必擔憂,外甥女之聰慧不輸朝中的那些老官油子。您想想陛下革新官制的事,還有最近朝中的動向,您覺得外甥女會是冒然行事嗎?”
皇帝革新官制的目的是什麼?
分權、簡政、加強中央集團。
黛玉提出整治不法鄉紳,讓皇權下鄉,簡直是完美的契合了皇帝的新法思想。
赦大老爺看向了小兒子:“琮哥兒,你歷來是走一步看三步。你那小媳婦有這想法,你怕早就有了主意。說說看,爲父給你參詳參詳。”
……
二月初五,天朗氣清。
天剛亮,東宮就已經人來人往。
太子爺最近快忙瘋了,革新官制與京察、大計同時進行,通政司每日送進宮中的摺子比往常翻了一倍不止。
而他老子皇帝陛下,每日最多批閱一些重要的軍國大事,其餘的摺子統統扔到東宮來,美名其曰鍛鍊太子,讓太子早日熟悉朝政。
要不是東宮的輔臣已經配齊,又有內閣的輔佐,太子殿下還算扛得住。
“殿下,文安公主派人送來的奏疏。”
哦?
伏案忙碌的劉弘疑惑的抬起頭來,見內侍送來厚厚的兩本摺子,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眼睛,接過來就打開看了起來。
咦?
從一開始的疑惑,到最後的凝重,東宮正殿的氣氛慢慢凝起了寒意。
“去傳內閣諸位閣老、刑部尚書、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大理寺卿及順天府尹入宮,本宮有要事與其商議。”
……
“所以說,聖旨不出紫禁城,這句話從本質上來說,確實是對皇權勢力範圍的最直觀體現。”
賈琮偷偷看了一眼躺椅上雙眼微眯,神色逐漸冷峻的老爺子,嚥了咽口水。
見老爺子沒有發怒,這才繼續說道:“聖人英明神武,陛下勤政愛民,地方很少有人敢違逆聖旨。但今後呢?不是每一代的君王都能像您,像陛下那樣英明,能夠乾綱獨斷。號令天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您就不擔心將來後世之君的聖旨被人當成廁紙……”
啪!
賈琮捂住了腦瓜子,身後傳來皇帝的冷哼。
“有主意就說,別拐彎抹角。”
從勤政殿趕來的皇帝老爺,先是一巴掌扇在賈琮的腦瓜上打斷了這小子的胡言亂語,隨後跟老爺子行禮請安。
皇帝老爺既然趕來了,有了分擔火力的人,賈琮也就不再藏着掖着。
他跑到桌前,給二聖斟茶端了過去,興奮的說道:“聖人,陛下,我有個主意,咱們不如把禁軍中優秀的退伍軍士送去國朝各處,讓他們擔任鄉老里長……”
第五百一十一章 那就殺
京營十二衛,外加神機營這個新設立的全火器營,龍禁、羽林兩大親軍衛,以及太子的東宮六率,共計十六個建制軍衛。
其下有千戶所、百戶所、總旗、小旗,一小旗編制十一人。
十二衛每衛編員一萬一千人,共計十三萬兩千人,加上神機、羽林等軍衛,共計十九萬八千餘人。
在這些軍衛中,龍禁衛最爲特殊,自中央至地方,有一套極爲完整的編制體系。
先不提別的,若是能將龍禁衛中忠侦秶耐宋閷⑹咳龅降胤饺ィ屈N對於皇帝來說,廣闊的鄉里村社豈不是就有了大量的耳朵眼睛?
鄉紳能夠辦的事龍禁衛能辦,鄉紳不能辦的事龍禁衛也能辦。
那可是龍禁衛啊,不但通拳腳功夫,大半還都是識文斷字的文化人。
到時候再加強邸報的傳遞,皇帝老爺的聖旨、朝廷的政令就能傳至鄉間,由這些龍禁衛出身的里長鄉老挨個村落去宣揚講解。
這就從根源上阻斷了貪官污吏、不法鄉紳曲解聖旨政令的機會,別說苛捐雜稅了,就算再想蠱惑百姓對抗朝廷的新政,那也要看新一波的里長鄉老讓不讓他們出縣城。
估計真到那個份上,在忠侦痘实叟c朝廷的龍禁衛里長的帶領下,鄉間的百姓都會手持鋤頭堵了縣衙的大門,將貪官污吏統統掛在城門樓子上。
賈琮講解的很詳細,特別是諫言皇帝細化府縣衙門的分權制度以及加強鄉鎮一級的管理。
“聖人、陛下,朝廷對於地方的統治力度太差了,縣衙的權力過於集中,雖然能減少國朝財政的支出,但同時也讓縣中官員成了一縣百姓的天。”
頭頂的天到底是陽光明媚還是疾風驟雨,完全要看朝廷指派的官員品性好壞。
若遇好官能吏,百姓們能過上幾年輕鬆日子。
若遇貪官酷吏,那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
所以說,地方權力絕對不能集中在一人手上,必須要有制約。同時要加強鄉鎮一級甚至是村一級的管理建設。
當然了,以現如今大夏的實際情況來分析,能做到鄉鎮一級的管理就已經算是成功。
賈琮講完了鄉老里長一級的設想後,簡單說了幾句村一級的構想,令二聖的心神大爲震動。
若真能如賈琮所言,由朝廷在村一級直接設立村長,在鄉一級委任設立里長,每一道詔書政令都由里長、村長爲百姓宣揚解讀,鄉紳就再也不能愚民蠱惑百姓對抗朝廷了。
“好小子,有這麼好的辦法不早說!”
二聖對視一眼,看向賈琮的目光中,既欣慰又有一絲埋怨不滿。
這渾小子太過憊懶,不逼一下都不知道早點把這麼好的主意提出來。
皇帝抬手又在其腦瓜上拍了一巴掌,恨鐵不成鋼的笑罵道:“要不是文安那丫頭遇到這事,朕估計你還藏着掖着。你說你怕什麼?怕立下大功封無可封功高震主?”
“啊?沒有啊,陛下您想哪去了……”
賈琮捂着腦瓜子躲在聖人老爺子身後,委屈道:“真不是……這事兒我之前雖然也想過,但那會時機不太成熟。您想想,那會不說龍禁衛,咱們就說京營中有多少人會真心忠侦赌�
呃~
皇帝的臉黑了下來,這小子不當人啊,沒事就揭人短。
老爺子樂呵呵看熱鬧,賈琮就躲在老爺子身後,眼瞅着皇帝手背上的青筋都亮了起來。
他連忙繼續解釋道:“陛下啊,說句老實話,皇權不下鄉就是公開的祕密,若不是林姐姐突然挑破這層幾乎透明的紙,我覺得最好再等上一兩年,咱們再進行由朝廷直接委派鄉里村社的官吏比較好。人才的缺口問題不解決,僅僅依靠退伍的禁軍,還是不能做到完美。”
“哦?你仔細說說。”
說到正事,皇帝也就放過了敲賈琮腦瓜的打算,示意其詳細講一講。
這小子渾歸渾,但他從來都是有的放矢,從不幹沒把握的事。
果然,賈琮又提出了一個建議。
在繼續完善科舉選官制度的基礎上,全面推行大夏公職人員(吏員)公開招募考試,簡稱大夏公考。
簡單的說,就是逐步取締現有地方吏員的選拔機制,由朝廷制定全新的政策法規,根據地方之所需,公開招考府、縣、鄉各級衙門的不入品吏員,打破地方吏員與鄉紳對基層的掌控。
而且這些吏員、鄉老里長將不再由縣衙撥發俸祿,而是改由朝廷直接發放,也算是杜絕了縣官對於吏員的轄制。
賈琮根據前世對公考的粗溦J識,儘量全面的解釋了公考對於朝廷控制基層的優勢,令二聖大開眼界。
原來,政治還能這麼玩?
當然,這其中的精力、財力消耗也令皇帝大爲頭疼。
“朕總算明白你小子爲何之前不提了,光是這些吏員的俸祿,每年都將是天文數字,你那岳丈肯定會跑來跟朕哭窮。”
若放在三五年前,這計劃根本不用說,好歸好,但朝廷根本負擔不起龐大的俸祿開支,再好的計策也得流產。
但現如今皇帝老爺可以說是壕無人性,再也不會被銀子限制他千古一帝的夢想了。
“夏守忠,去傳內閣諸輔、禮部、吏部、戶部……”
“皇爺,小爺方纔傳令,詔了內閣的幾位大學士,還有刑部尚書、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大理寺卿及順天府尹入宮議事。”
嗯?
“弘兒是遇到什麼難以解決的事了?”
不等夏守忠解釋,賈琮忙上前解釋道:“這事我知道,是林姐姐的一本彈劾奏疏。當然,還有我跟林姐姐一同草擬的《大夏公職人員(吏員)公開招募考試管理辦法》。”
聽到賈琮的回答,皇帝先是點了點頭,隨即又疑惑的問了一句:“彈劾?文安這丫頭要彈劾誰?”
唔~
賈琮有些爲難,撓了撓腦瓜後,嘆了一聲說道:“順義縣的那樁案子,牽扯的可不是一個鄉紳里長。地方上這種案子絕不是少數,而且朝廷諸公都是一清二楚。但對於朝廷諸公來說,鄉紳是幫助他們維持國朝統治的基石,所以他們對於有些鄉紳的胡作非爲向來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說重點!”
皇帝老爺的臉又黑了下來,因爲賈琮又揭他的短。
這小子嘴上說的是朝廷諸公,實際上明裏暗裏的在點他。
沒錯,皇帝自己也清楚鄉間是什麼樣子,他或許曾經想過改變,但他卻一直沒有什麼好辦法,只能得過且過。
賈琮見皇帝又一次的黑臉,那巴掌躍躍欲試,立馬重新躲回老爺子身後,聲若蚊吶的說道:“林姐姐原本只是想彈劾那幾個鄉紳跟順義縣、順天府衙,我說不若將此事鬧大,所以林姐姐就在後面添了幾個名字……”
……
太子爺看着手中的彈劾奏章,頭疼的揉了揉眉心。
那一串長長的彈劾名單,讓他看着就覺得心驚膽戰。特別是排在第一位的,可不就是他老子,當今的皇帝陛下嘛。
罪名還挺合理的,賴鳩爲霸佔幾畝薄田,就以通姦罪將寡婦沉塘。賴氏女因爲看不起屠戶之女,就能逼得孫綺自縊。
順義縣還是在天子腳下,卻發生瞭如此荒唐而又悽慘之事,天子當然有治下不嚴之罪。
既然天子都有罪了,那麼內閣、有司衙門包括順天府、順義縣的各級官員,自然逃不了罪責。
例如禮部、吏部本就有爲國擇才、委派官員的責任,面對鄉紳把持地方的問題,遲遲提不出合適的改善建議,那就是無能的表現。
國朝之法抵不過族法鄉約,讓鄉紳以私刑殺害無辜女子,這就是刑部的責任。
黛玉幾乎是一條一個衙門,盡數其罪。
而賈琮則是在每一條的後面,標註出他能想到的解決辦法。
看吧,不是我林姐姐沒事找事,你們說這些問題歷經千百年都沒人解決自有它的道理。
但你看看現在,我們不就找出還算合理的辦法了嘛。
說白了這些問題不是沒有辦法,而是利益之故爾。
鄉紳的利益與朝中官員密不可分,很多把持地方的鄉紳就是朝中官員的親眷友人,大家有錢一起賺,自然不會打破現如今的格局。
刑部、都察院與大理寺的人已經被罵了一頓回去處理案子了,劉弘只留下了內閣的幾位大學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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