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品御猫
“或許此策之施行會有磨難波折,但只要能讓百姓倉中多上一粒米,就應該去做,不遺餘力的去拼。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你也曾說爲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爲往聖繼絕學,爲萬世開太平,何以今日竟有退縮之語?”
一連串的訓斥讓賈琮猛地心生警覺,怨不得老丈人突然會因爲一句話發這麼大的火。
趨利避害本是正常,可卻與他當初的誓言相悖。
他嘩的起身,整理衣冠,作揖大拜:“侄兒多謝姑父教導,若非姑父,侄兒怕是要陷入魔障了!”
千萬不要小看了這一點點的“正常”,千里之堤潰於蟻穴,今日若非姑父的當頭棒喝,他賈琮怕是要被這方天地慢慢的同化了。
林如海見賈琮醒悟過來,總算是長舒一口氣。
他既是賈琮的姑父、岳丈,更是其人生、官場上不可或缺的導師。
哪怕如今有了墨哥兒,林如海依舊拿賈琮當他的衣銈魅恕�
林家的傳承,他林如海的政治理念抱負,都需要賈琮去繼承。
以前那個琮哥兒莽是莽了點,可那份赤子之心,是繼承他林如海政治理念的重中之重,萬萬不可被凡塵矇蔽。
好在發現的早,要不然林如海都不知道該找誰去哭!
“你明白就好,這方天地不缺一個才華橫溢、風花雪月的王公子弟,這方天地的百姓,卻需要一位能替他們不斷往前百折不撓的持劍者。這幾年你經歷的陰衷幱嬙絹碓蕉啵愕男囊苍陉幹詭計中受到了影響……”
林如海一邊說着,一邊走向了後方的書架。
片刻後,他從書架中取出一個不大的書匣,將其遞給了賈琮。
“這是魏文正當初交給我的,他讓我在必要時代他送給你。我想,應該是時候了。”
賈琮聞言恭敬的接了過來,打開後才發現,這裏面不是什麼書本,而是一張張手記。
最上面是一封沒有彌封的書信……
“賈小三,人的一生很短,人的一生也很長。庸庸碌碌享受一生,不過轉瞬而逝。轟轟烈烈創萬世之基,如入時間之河,萬年不朽……”
“老夫在看到你那對眼睛的時候,就明白你心有猛虎,或亂世之梟雄,或治世之能臣。這方土地上的人無時無刻都在經歷着天災人禍,每過百年或許就要遭受兵災浩劫。”
“你生而知之,有宿慧之才,有赤子之心,有對弱者之同情……你於金殿唱名時說,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爲往聖繼絕學,爲萬世開太平。壯哉!”
“老夫不知你能將此志維持多久,希望能一直保持下去吧,老夫就賭上一把吧。”
“老夫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留給你,這些手記都是老夫入閣後閒暇時隨手所記之物,希望能讓你時刻銘記初心,莫要忘了民生多艱,莫要忘了你之大志!”
……
這封信應該是老爺子閒暇時隨手所寫,沒有什麼機密傳承,也沒有什麼諄諄教導之言,反而多是對賈琮的讚賞與期望。
不大的書匣中,約有百十來頁的紙張,上面或是滿滿一頁的字,或是幾行行書。
“元祐元年冬月十一,渭州地龍翻身,北地二十七州天翻地覆,軍民死傷無數,哀鴻遍野……”
“元祐二年夏,自河西至中原,蝗蟲漫天,千里赤地,百姓易子而食……”
“元祐二年秋,大河氾濫,決堤千里,毀民宅良田無數,百萬流民……”
“元祐三年春,南北大旱,糧價一日三漲,貪官橫行,致數十萬百姓亡於天災人禍……”
……
其上那幾頁寫滿了冰冷的數字,卻讓賈琮的腦海中不斷的閃現着他曾親眼看到過的受災景象。
比如當初京畿雪災,他曾與黛玉親自主持賑災之事。
可正如魏老爺子在信中所寫,國朝幅員萬里,每時每刻都有天災人禍發生。
京畿大災時都有百姓凍餓而死,那那些天高皇帝遠的地方呢?恐怕天災可能奪不走百姓的生命,人禍也會將其奪走。
他不能因爲短期的勝利就起了懈怠之心,他不僅僅是這方世界的賈琮,更是見過盛世之人,沒道理被短期的勝利迷了眼,被這方天地的凡塵迷了心智。
他賈琮要走的路還遠着呢!
等賈琮從魏老爺子的書信中回神,抬眼間書房中就只剩一道麗影正靠在窗前,手捧書本看得津津有味。
清風吹過,賈琮能嗅到從黛玉身上吹來的幽香。
“這是魏公之前送我的《論語》,是他老人家親自批註過的。”
黛玉揚了揚手中的書,眉眼彎彎的看着賈琮:“每一次看他老人家的批註,都會給我不一樣的理解。魏文正公不愧爲至公至正之人,琮哥兒將來也會如他老人家一樣,被天下人稱頌。”
文正公啊,哪個文人不想有這樣的諡號?
賈琮靠在黛玉的身上,慢慢的躺了下來。
黛玉放下了手中的書,將他的腦袋挪了挪,放在自己的腿上,捏了捏賈琮的臉,輕輕爲其扭捏鬢間兩穴。
“爹爹今日其實有些說的過了,我知道你不會畏懼退縮之人,咱們說好了的,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我都還在往前走,你怎麼會棄我而去呢?”
黛玉的手指很輕柔,賈琮閉上眼睛,不斷回憶着這幾年的經歷。
他沒有睜眼,長嘆道:“姑父沒有說錯,我的確有些懈怠,而且確有趨利避害之心。至少在面對困難時,我有了退縮之意。多虧姑父今日這當頭一棒,要不然再這樣下去,我恐怕會泯然腥艘印!�
黛玉在賈琮額頭輕輕一戳,笑道:“不會的,當到了那時,我就是拽,也要把你拽回來!”
賈琮將其手指握住,揉着黛玉軟軟的手心,嘴角揚起。
“那再好不過,有林姐姐在側,魏老爺子在天上也不就必操心了。就讓他老人家好好看着咱們這對神鵰俠侶,縱橫江湖,提着寶劍爲百姓披荊斬棘,立下盛世之基吧!”
“神鵰俠侶?那是什麼?”
黛玉用空閒的手搓着賈琮的腦瓜子,好奇的問了一句。
賈琮頓了頓,悠悠爲其講起了故事。
好不容易休個假還被訓了一頓,他有些玉玉~
好在這頓訓斥的確將他有些蒙塵的心給擦乾淨了,此時享受着難得的溫馨,講個故事緩解緩解也挺好的。
不過神鵰俠侶這故事有些情節只會更讓人玉玉,還是改一改吧。
……
就在賈琮與黛玉享受難得的溫馨悠閒時,菜市口卻已經是人頭滾滾,柳家的人基本上都是兩股顫顫,站都站不穩了。
柳湘蓮不但沒有一絲的不適,反而心中頗爲暢快。
柳芳的確是他的親大伯,可就是因爲這個親大伯,他的父母、他的兩位叔父被逼死,他的幾位堂兄弟被打壓至今。
只見柳湘蓮轉身瞅了瞅表情各異的柳家族人,冷哼一聲。
“天理昭昭,國法無情。柳芳等人丟盡了我理國公府柳氏先祖的臉,死不足惜。自今日起,凡我柳氏族人,當奉公守法,敢有違法亂紀者,生不得進柳家門,死不得葬柳氏墳!”
柳湘蓮大手一揮,身後就有人抬着一口大大的箱子走了過來。
嘩啦,箱子打開後,裏面露出一本本厚厚的書籍。
“這是《大夏律》,一人一本領回去,限十日內熟背,月底時,闔族前往宗祠,當着祖宗的面,全族大考。不合格者,今後就不必自稱柳氏族人了!”
“什麼?開什麼玩笑?小爺什麼時候讀過書?”
呵~
柳湘蓮只是冷冷一笑,看着那名叫囂的紈絝子,眼神越來越冰冷。
“不讀書還有臉說出來?頂撞族長,將他拖出來,杖責二十!”
那人眼睛縮了縮,想要逃卻無法動彈。
柳湘蓮帶來的人都是軍中好手,哪裏是他一個紈絝子能掙脫的。
不過這人還算有些氣性,竟然衝着柳湘蓮叫罵起來:“你算哪門子的族長?誰同意了?”
“就是,柳芳死了,族長也該讓族老們推選……”
類似的話不只是那紈絝在說,柳氏族人中也有不少人在嘀咕着。
不過柳湘蓮絲毫都不在意,反而是冷冷掃視一圈,最後淡淡的說道:“從今日起,我就是柳氏一族的族長,誰贊成?誰反對?”
第四百六十四章 千秋功業
理國公府柳家作爲京城有數的頂級開國武勳大族,近百年來出過不少英雄人物,也有太多紈絝不堪的廢物點心。
百姓們對貴族人物還是挺感興趣的,像這種當街懲治族人的貴族老爺,興趣就更大了。
更別說這位還是京城出了名的少年英才,人稱“冷麪郎君”柳二郎,沒事就去戲臺子上串個戲的柳湘蓮,在京城父老的眼中,是個接地氣的好小夥子。
相對的,方纔叫囂的柳家某位廢物點心,就有些厭惡了。
還敢在柳二郎面前叫喚,打碎滿嘴牙才合適!
柳湘蓮承襲爵位,是絕大部分朝堂公卿共推,皇帝欽點。
柳家各房中,有一半是盼着柳湘蓮襲爵掌舵,像是六房的柳榆一脈,這老小子看得比較清楚,知道這個時候只有柳湘蓮能帶着家族走出困境。
但也有人蠢的出奇,到現在還想着柳芳一死,自己一脈就有機會掌控柳家了。
柳榆等幾個族老早就警告過自己一脈的子孫,皇帝老爺怎麼說,他們就怎麼做。皇帝老爺選了誰執掌柳家,他們就要毫不猶豫的忠侦墩l。
腦子有坑纔會選擇與皇權對抗!
故而在柳湘蓮冷冷拋出那句誰贊成誰反對的時候,有差不多一半的柳家族人當場就躬身稱諾,乖乖排好了隊伍,開始從柳湘蓮麾下親兵手中領取《大夏律》。
而剩下那一半,幾乎都是又怒又氣,漲紅着臉不知該不該上前。
原本以爲柳家的人都不會服氣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當他們的族長,沒想到六房的柳榆還有二房、三房那些人竟然背叛了他們,選擇向柳湘蓮效忠。
這就讓他們有些進退兩難了,想拂袖而去,卻被一旁啪啪的板子聲,還有紈絝子的慘叫聲給嚇得不敢挪腿。
想要服軟,又覺得丟面子。剛纔叫的那麼兇,現在服軟,那些圍觀看戲甚至嗑着瓜子的百姓還不得笑死……
柳榆作爲一族族老,亦是拋棄了所謂的臉面,親手接過一本嶄新還泛着油墨味兒的《大夏律》,來到柳湘蓮面前。
“族長,柳芳等人的後事該怎麼辦?”
柳湘蓮看着一眼眼前的這位六叔公,頗有深意的反問道:“六叔公覺得該如何辦?”
柳榆應該早有準備,在新族長詢問後,心中一喜。
“其雖大罪,卻也曾爲我族族長數十年,關係我柳家之臉面。可擇一地將其薄葬之,也算是全了我族顏面。至於罪責之事,生前有國法懲治,死後便由祖宗自去問責,無關我等活人之事了。”
還有一點他很沒有說,想來這個新任的族長應該能聽出話音。
威,只能壓制一時。
恩威並施,纔是一個合格的族長該用的治家之道。
柳湘蓮點了點頭:“六叔公不愧老成持重,侄兒新歸,族中之事還需要六叔公提點。柳芳等人的後事,便由您與幾位族老看着處置,待五日後,我於理國公府設宴,請六叔公與諸位族老前來,咱們共商族中大事!”
他在大事這兩個字上重重點了一聲,柳榆明瞭,當即應諾。
柳榆退下後,柳湘蓮並未再理會那會躊躇不前不知該不該服軟的族人,徑直離去。
留在此處的木箱中還有近半的《大夏律》,柳榆等幾位族老目送柳湘蓮離開,這纔回過頭來,與親近的幾位老者輕聲討論了幾句。
隨後由其中輩分最高之人,第一代理國公柳彪的庶弟柳甝出面,強按這羣看不清實際情況的族人,一人領走了一本《大夏律》。
至於他們會不會遵照柳湘蓮之命去熟記背誦,那就是他們自己的事了。
柳榆等人卻深知一件事,柳湘蓮來這麼一手可不是爲了燒什麼三把火,恐怕到了考覈那日,會有不少人從此離開柳家,徹底失去理國公府這棵大樹的庇佑。
他看了一眼憤然離開的數十族人,自語冷笑:“果然是人蠢如豬,那是通天的存在,真以爲人家勢單力薄?呵~”
柳榆笑完這羣人不懂事,隨即忠盏淖裾樟嫔彽拿睿H自指揮着自己這一脈的族中後輩,給柳芳等人收屍。
他甚至沒有想過去族中支取銀錢,直接用自己的錢請了縫屍之人,購買了還算厚實的棺木,最後拉到了城外義莊暫存……
已經回到家中的柳湘蓮收到了探子送來的消息,看着柳榆的作爲,他笑了笑說:“到底是開國公府,總算還有幾個有腦子的人。阿七,你去支一千兩銀子送去六房,讓他在城外買處荒地,將柳芳等人埋了吧。”
……
隨着柳芳等人被砍了腦袋,京城的百姓發現理國公府柳家的人明顯分成了兩派。
一派不管老幼,都窩在家中拼了命的背書。另一派則是照常的花天酒地,甚至在中秋這日大擺宴席,壓根就沒想過柳家剛剛被斬了一位族長,數名柳家子侄。
柳湘蓮沒有理會族中的那位廢物,按部就班的接管理國公府,將柳芳的家眷送去城外莊子居住,整頓家宅。
而在榮國府安心養胎的迎春,小日子過得那叫一個舒坦。
借嫂嫂王熙鳳的光,迎春享受着宮中御廚製作的膳食。又有弟妹陪伴,少了煩心事的她,這幾日的氣色比以往還要好些。
賈琮在被林如海訓了一頓後,又一次幹勁十足起來。
八月十五一大早,他拿着一本厚厚的摺子站在勤政殿時,皇帝老爺都感覺有些牙疼。
“臣賈琮有本要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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