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品御猫
大夏現在真可以說是幅員萬里,萬國來朝。
各地每日送來的公文哪怕經過了六部內閣的篩選梳理,也足以讓皇帝老爺睡不了幾個時辰。
能送來東宮的,還都是皇帝老爺讓人專門挑出來不算重大緊急的軍政事,說是讓太子來練練手。
但皇帝老爺到底是爲了讓兒子練手,還是單純的因爲太累坑兒子,他自己心裏有數。
就這,也讓兩人在東宮忙碌了整整一個上午,纔算處理了個七七八八。
宮娥送來簡單的午膳,兩人圍着桌子邊聊着方纔處理的公務,邊往嘴裏扒拉飯菜。
“唔唔~萬國博覽會的消息已經傳到了廣州那邊,有不少夷商跟廣州市舶司的人抱怨說朝廷沒有提前通知,導致他們錯失了這個良機……這烤鴨肉不錯,琮哥兒你嚐嚐。”
賈琮也看到了那本奏章,是廣州市舶司與廣州府府衙共同聯名送來京城的。
主要是說廣州的各國夷商請求市舶司與府衙出面,想要上奏朝廷,希望能夠延長這一次萬國博覽會的會期,他們正火急火燎的往京城趕。
龐大的天朝市場,對於這些小國寡民的夷商來說,簡直跟天堂沒有什麼兩樣。
當初有個姓馬的菠蘿從天朝回到西洋,寫了一本遊記,書中記載的中國繁盛昌明。
天朝有着發達的工商業、繁華熱鬧的市集、華美廉價的絲綢寰劇⒑陚延^的都城、完善方便的驛道交通、普遍流通的紙幣等等。
等他們抵達中土後,他們最想幹的就是去踢一腳馬可波羅的屁股……
“世上怎麼會有如此文明的國度,馬可波羅那乾癟的文字,根本沒有描繪出天朝的萬一!”
在天朝的城市中,他們不用穿着可笑的高跟鞋,因爲地上不會有人畜的糞便。
他們不用擔心可怕的黑死病,因爲這裏有最爲先進的醫術,不需要動不動往自己的身上割一刀放血……
大夏的貴族們喜歡他們這些夷人帶來的新奇之物,甚至是大夏的普通百姓,都有着不錯的經濟實力,去購買他們認爲有用的商品。
這是世界上最富足的國度,最文明的天堂……
與公文一同送至京城的,還有那些夷商的貢品,以及言辭誇張的書信。
太子爺或許不怎麼理解,這羣夷人爲何如此的看重這場萬國博覽會。
但賈琮很清楚他們的想法,只要能在這場盛會中拿到一個小展臺,他們就有機會將自己的商品展示給整個東方世界。
這可比他們一步一步的去叫賣方便實惠的多,而且這個機會太難得了,別說給宮中送了價值五六十萬的貢品,就是用一半的錢財來疏通,只要能打通這條路,他們都覺得值得。
賈琮給劉弘仔細分析了一下這場萬國博覽會的影響力,以及夷商的心思。
向來對商貿經濟不怎麼敏感的太子殿下也看出了其中的玄機,呼啦呼啦的將碗中的飯菜扒拉完。
“琮哥兒咱們走,去南城瞅瞅萬國博覽會的準備情況!”
……
戶部撥出了整整百萬兩白銀,招募了大量的人手與工匠,在工部的配合下,只用了半月多就在永定門外建造了幾乎佔地有一坊之地的嶄新坊市。
在微服出宮的劉弘眼中,此時的萬國博覽會會展中心已經到了收尾的階段,裏面不但有黑頭髮黑眼睛的國朝百姓,還有大量的夷人商客。
他們已經從戶部那裏領到了自己的憑證,不顧天氣的炎熱,帶着人手佈置屬於自己的商鋪、展臺甚至是小小的攤子。
林老爺還算剋制,沒有想過竭澤而漁。
這羣夷人商客雖然花了不少銀子,有些肉疼。
可一想到後日就要召開的萬國博覽會,一個個激動的不行,嗚哩哇啦的指揮着手底下的人,將自己的珍品擺放在最顯眼的地方。
賈琮領着劉弘慢悠悠逛着紛亂卻處處散發財富味道的坊市,小聲解釋着各種毛的夷人。
“按照戶部的統計,國庫支出總計一百一十萬兩不到,光是這些鋪子、展臺以及攤位,至今收入已經超過了一百五十萬兩白銀。這還不算從這個月開始的商稅收入,我那岳父這回真的賺麻了!”
一間小商鋪就敢掛出一萬兩白銀,岳丈老子是真的夠狠!
這羣夷商也是敢買,他們篤定了這筆花費絕對值得,他們相信大夏的龐大市場會給他們帶來巨大的財富。
老劉家這三代君主都有一個“貪財”的毛病,在聽到賈琮的介紹後,劉弘感覺自己的耳中老是出現銅錢碰撞的聲音,悅耳啊~
原本覺得奇葩詭異的紅毛、藍毛、黃毛都覺得親切了不少,甚至跟賈琮討教了幾句嚶語、法語、什麼牙的語言,跑去人家還未準備的鋪子中詢問商品的價格。
兩個外語半吊子,用了半個多時辰的時間逛完了半條街的商鋪,大致明白了這些商鋪的經濟實力,開始推算這裏的稅收將能達到多少。
這一算不要緊,兩人都驚呆了。
“林公怕不是打算在京城養一隻會下金蛋的雞吧……”
“四哥,說雞不說吧……”
賈琮吐槽了半句,扶額道:“我也沒想到,不過是一場臨時起意的萬國博覽會,會招來這麼多的夷商!怪不得姑父會將坊市建在城外,人一多就容易生事,更何況是夷人。”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羣毛的商人可不僅僅是商人那麼簡單,能帶着船隊出海“淘金”的,幾乎都是西洋各國的貴族或是貴族的代表。
上了岸人畜無害,出了海用布條裹住一隻眼睛,就是殺人劫掠的海盜。
林如海在江南任上整整十年,太清楚中外海商的德性了。他可不想啥時候京城裏出現夷人作亂的事,還是扔城外吧。
反正城外的地皮更便宜,十兩的地皮賣他一萬的價錢,我林如海的算盤珠子撥的夠不夠響?
劉弘已經在盤算要不要在坊市中買間鋪子,交給手底下的內侍去經營,好賺幾兩銀子填補“家用”,卻見一名身着青袍的官員氣喘吁吁的跑到了跟前。
“臣戶部員外郎羅素拜見太……”
賈琮連忙將正要作揖拜見的羅素拉住,小聲道:“殿下是微服私訪,別鬧得人盡皆知。走,去僻靜處再說。”
就方纔那短短一小會,羅素這位坊市中最大的官,就讓整條街的目光聚集在了幾人的身上。
若是讓他喊出來,今後他們哥倆還怎麼在坊市扮豬喫老虎?
羅素也醒悟過來,惶恐中將兩人請到了戶部臨時搭建的坊市管理處。
清茶一杯,明顯是各國夷商上貢的各色果子端了上來。
在這喧鬧的坊市中能有這麼一處悠閒地,這羅素還真是撿了個肥差啊!
不過無論是劉弘還是賈琮,對於這點小毛病不怎麼在乎。
羅素的能力確實沒的說,賈琮翻了翻羅素送上的賬冊、記錄,這位剛剛從泉州市舶司提拔上來的五品員外郎,不但理財上有一手,便是處理繁雜紛亂的坊市交易、稅收都是有好幾把刷子。
這廝竟然還懂得收取少量的衛生管理費,招募百姓成立衛生隊,維護坊市的乾淨衛生。
就這一點,可比朝中那些因循守舊的死腦筋難得多了。
劉弘對此也是讚不絕口,方纔還在擔心忐忑的羅素總算放心了不少,開始有條不紊的給兩位大佬介紹坊市的情況,以及訴說他對坊市今後咝械目捶ā�
“這羣夷人不只是打算帶他們國家的商品來咱們大夏賣,這個可能會賺些銀子,但絕對不會多。他們最主要的目的是從咱們大夏收購精美的絲綢、瓷器、茶葉等天朝特有之物,帶回西洋去換取金銀。夷人已經藉着大海撈了不知多少財富了……”
羅素在泉州市舶司跟夷人打了好幾年的交待,太明白夷人的賺錢手段了。
粗糙,卻也極其有效。
他朝着北方拱拱手,向劉弘諫言道:“天佑大夏,聖君在朝。陛下下旨開海,這回輪到咱們天朝了。殿下,臣有意在坊市中設立一個商品交易之地,專門負責集中我朝的各宗貨物,讓夷人更爲便捷的與天朝的商人進行貿易……”
嗯?
劉弘有點懵,這有什麼用?
賈琮卻已經大概明白了羅素的想法,好傢伙,這不就是貿易中介嘛~
“有朝廷背書,這個商品交易處可以保證生意的安全性,同時也可以監管大宗商品的貿易流通,最主要的是,商品交易處不可能白白乾活,貿易兩方,都需要繳納一定的銀錢。”
劉弘皺了皺眉:“不妥,這不是與民爭利嗎?朝廷諸公不會同意的。而且,你若收的多了,那些商客不會樂意。若收的少了,又能賺幾個銀子?爲了那點銀子弄得一身銅臭,不值當!”
啊?幾個銀子?殿下您是不是想的太簡單了?
羅素很想直言不諱,可又擔心折了太子爺的面子,惹了他不高興,只好將求助的目光轉向一旁的琮小伯爺!
伯爺您是懂技術的,幫幫忙~
劉弘不是很精通商貿中的玄機,但賈琮懂啊。
他在收到羅素求助的目光後,就在劉弘的耳邊小聲道:“四哥,京城那些牙人就是乾的這種類似的活,他們一個個都富得流油。商品交易處有朝廷背書,可比那些牙人強太多了,相信不僅僅是西洋的商人,成立的商人都會湧到此處來交易。”
劉弘瞬間就懂了,眼睛一亮。
“這樣一來,那個什麼……商品交易處豈不是賺的不比收到的稅少?”
羅素一聽就知道有戲了,不過還是沒有蠢到哄騙儲君。
他連忙躬身道:“這倒不會,商稅將是此處坊市收益的最大來源,其次纔是商品交易處的收入。臣還在琢磨增加幾個項目,譬如這羣夷人對咱們天朝宮廷、貴人的生活比較感興趣,特別喜歡效仿天朝貴人的生活方式,臣打算設立華族衣食住行展會,展示售賣最流行的精美華服、車駕、器皿……”
不等劉弘反應,賈琮站起身來,一巴掌狠狠拍在正躬身稟奏的羅素肩膀上。
“你他孃的就是個商業天才!”
這羣夷人怕是怎麼都不會想到,在他們身旁,正盤臥着一隻呲着牙的饕餮,打算想盡辦法把他們吞食乾淨。
劉弘剛算是理解了商品交易處的經營模式,又聽到了一個新詞。
他疑惑的看着興奮的賈琮,問道:“有賺頭?”
賈琮重重點頭:“絕對能賺麻了!”
聽到有錢賺,太子爺就咧着嘴笑了。
他也學着賈琮,在羅素另一個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那就去做,孤給你撐腰,放心大膽的去做!”
第四百六十三章 誰贊成?誰反對?
城外坊市的規模很大,新奇的萬國商品讓京城的百姓頗爲好奇。雖然還沒真正開市,就已經吸引了大量的百姓跑去看稀奇。
這幾年朝廷的新政不但讓戶部的銀庫愈發充實,更是讓百姓的荷包鼓了起來。
那些精貴、奢華之物買不起,但坊市中亦是有着大量各地商人帶來的物美價廉之物,僅八月十三這一日,負責坊市管理的羅素就已經預估了將近十萬兩的交易額。
按照平均十稅一的收稅標準,坊市日收商稅一萬兩,那一個月就是三十萬。
羅素甚至感慨萬千的跟太子爺與賈琮說了一句:“這……這還收什麼田賦,土匪搶銀子都沒這個快啊!”
終於得空回了家的賈琮,與林老爺閒談時說起城外坊市的人和事,羅素的那句感慨林如海頗爲贊同,並且深思許久。
“姑父,您不會真想着取消田賦吧?這可使不得!”
倒不是賈琮非要“壓榨”土地裏刨食的農人,而是當下的土地制度還不夠完善,還不到取消農稅的時候。
等什麼時候到了那個時候,朝廷就可以實施免除農稅,甚至是以國家財政貼補農人。
這個時候取消田賦,好不容易纔抑制住的土地兼併問題,立馬會再次起頭。
林如海當了這麼久的戶部尚書,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不過他還是對這件事上了心,沉吟許久說道:“徹底取消的確不是時候,不過倒是可以試試再次減租減賦……”
嗯?
賈琮有些懵,好像跟免稅沒有什麼區別吧。老丈人不可能看不到這些,爲何會想到這個?
他疑惑萬分的說道:“這樣好像沒有什麼區別,朝廷一減賦,土地得的利就更多了,不利於抑制土地兼併。”
林如海搖了搖頭:“你沒聽懂我的意思,我是在想,朝廷可以按照田產的多少、肥沃程度等劃分等級,窮苦百姓可免除田賦,擁有田產卸嗾卟幻猓继锔牡緺懮U撸烈灾囟悺�
“貧農、中農、富農?這樣很容易出問題,比如劃分等級的人,會不會藉此牟利?萬一因爲此事生了民怨,我怕有人會藉此攻訐於您,畢竟這件事太大了……”
賈琮一想到吏治的問題就頭疼,這算是歷朝歷代的老大難了,哪怕前世那個時代,都拿這種事沒辦法。
往往政策都是好的,一到下面,就會有大量的人渣畜生藉此害民。
這一回反倒是林如海頗爲詫異,表情逐漸變得嚴肅起來,一旁靜靜給兩人煮茶的黛玉歪了歪腦袋,默默將茶水放在兩人面前,坐於一旁看着這爺倆大眼瞪小眼。
“琮哥兒,爲政者,當爲民而爭,豈可因噎廢食?”
林如海的嚴肅不是爲了什麼吏治的問題,而是賈琮突如其來的退縮。
這些年他也算是看着小女婿一步一步變得成熟,可這種畏懼稚淼摹俺墒臁保屗H爲不喜。
更重要的是,那個敢把老天爺捅個窟窿也要爲民做主的賈琮,竟然在這一刻有了要消失的可能。
難道這小子隨着長大以及在朝堂這個大染缸廝混,被世俗塵土蒙了心?
林如海的手指在桌子重重的敲了好幾下,凝重的訓斥道:“當初在揚州,有不少人勸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但可以帶着百萬金銀離開江南那個是非窩,甚至能更進一步。可我不能看着鹽商在秦淮河邊一擲千金,百姓連一粒鹽都買不起……”
“你姑姑就是到死,都跟我說莫要忘了金殿唱名時發的誓,以家爲家,以鄉爲鄉,以國爲國,以天下爲天下。”
揚州巡鹽御史位高權重,同時也是危機重重。
林如海爲此死了妻子、兒子,差點把自己的命也搭了進去,就是爲了讓百姓喫得起鹽。
有人曾笑他傻,說他不識抬舉。
可江南的那些窮苦百姓一直記得他的好,那柄離任時的萬民傘,就是對他的最高讚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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