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御貓 第351章

作者:一品御猫

  賈雨村知道今日他已經算是得罪了賈、李兩家,甚至從未出現在順天府大堂的內閣首輔周炯,肯定也會對他不滿。

  想要首鼠兩端,最終只會是哪一方都落不着好。

  “刁奴假傳宰輔鈞旨,意圖干預司法,斬監候,押入大牢,待秋後問斬。”

  “李保坤……”

  “府丞大人且慢,大相公有手令讓小人帶來。”

  還真來了!

  賈琮看着走進大堂之人,身着勁裝的武者的確是常在周炯左右的護衛,而且十有八九是龍禁衛的暗衛,專門負責保護周炯的安全。

  賈雨村接過手令,心中突然出現一股滔天怒火。

  他好不容易將怒火壓住,這才黑着臉說道:“假傳宰輔鈞旨之事,乃相府管事被人收買私下所爲,大相公已經將其送去北鎮撫司。李保坤並不知曉其中隱祕,故不做處置。”

  “至於李保坤狀告賈珏一案即爲事實,正確確鑿,依律……杖二十、罰銀千兩,並判其賠償李保坤湯藥費一千兩。”

  賈雨村看着桌案上的那張兩千兩的銀票,心中的那股怒氣又升了起來。

  都他孃的是算計好的,合着你們都不拿我賈化當人看啊,換着人耍我玩!

  他看向一旁站着的寶玉,又瞅了一眼正拿着一塊金光閃閃的祥雲鐵券的賈琮,最終只能重重一拍驚堂木。

  “退堂!”

  ……

  沒想到《大夏律》對於勳貴公卿來說,有這麼多可以避開律法制裁的手段。

  要麼是有個內閣首輔的外祖,要麼是手中有塊可免罪的丹書鐵券。

  原來《大夏律》有這麼多的漏洞可以鑽,原來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只是說着忽悠老百姓的。

  一場官司打成這樣,也算是讓京城的百姓看盡了熱鬧,同時也讓百姓對新政中振綱紀強律法的措施,有了更大的期盼。

  寶玉抱着自家那塊丹書鐵券走在賈琮的旁邊,猶豫的好半天才開口問了一句。

  “我把李保坤打成那樣,會不會給咱家惹來麻煩?周閣老那裏……”

  “小人拜見伯爺,拜見小賈大人。”

  剛走出順天府大堂,兄弟倆還未來得及好好交流交流,就見方纔給賈雨村送手令的中年武者迎了上來,抱拳給兩人行禮。

  賈琮鎮定的看向這位內閣首輔的護衛,頷首問道:“何事?”

  武者躬身道:“大相公請永豐伯移步前方茶樓一敘。”

  “啊?”

  寶玉剛想說話,卻見賈琮伸手製止。

  他笑呵呵的跟寶玉說道:“寶二哥先回家,我去見見周閣老。家裏的人估計都等急了……放心,周閣老還沒有小肚雞腸到因爲這點破事爲難我。”

  實際上他還有一句話沒說,就看現在這情況,周大相公恐怕壓根就不在乎他那個外孫。

  就算在乎,他能拿自己怎樣?誰背後還沒個粗大腿似的。

  賈琮不顧寶玉的擔憂,將其直接塞進馬車,就帶着賈十一去了前方不遠處的茶樓上。

  茶樓已經被人清空,周炯正坐在二樓臨街的雅間等候賈琮的到來。

  “閣老好雅興,一邊悠閒的品茶,一邊看着順天府的熱鬧。”

  “老夫可沒永豐伯有雅興,在順天府玩得過癮吧。”

  果然,周炯對於李保坤這個親外孫,明顯不怎麼在乎……

  “別用這種眼神看老夫,老夫可不是冷血之人。被永豐伯打斷腿,總比丟了命要強。”

  周炯親自將一杯茶放在賈琮面前,做了個請的手勢。

  “李保坤狀告賈珏之事,是老夫親自安排的。”

  哈?

  賈琮覺得此時的雅間中有兩個自己,因爲他……裂開了!

  這是什麼操作?親手送外孫捱揍?

  只聽周炯繼續說道:“老夫挑女婿的眼光不及你的祖父,李鶴年野心太大,能力、心性卻不足以支撐他的野心。我那女兒也是個糊塗人,溺愛子女,不知天高地厚。這次李鶴年在報紙上連篇駁斥新法之言,並非老夫指使,永豐伯可信?”

  “信啊!”

  對於這一點,賈琮自然是相信周炯的。

  周炯清楚自己的定位,知道皇帝爲何將他放在內閣首輔的位置上。

  新法既是他的抱負,亦是他的護身符。

  他失心瘋了纔會讓自己的女婿朝着新法開炮,那不就是自己伸手打自己的臉嗎?

  不過信歸信,但這事挺逗的,堂堂內閣首輔大學士,竟然管不住女婿跟外孫。

  賈琮憋着笑:“所以,閣老的女婿竟然跟您不是一條心?您選女婿的眼光實在不咋滴啊!”

  “噗嗤~”

  嗐,實在沒忍住啊!

  賈琮呲着潔白的牙齒說道:“我就是牙齒有點熱,放出來涼快一下啊,沒別的意思。閣老,您可千萬別怪罪我啊~”

  “想笑就笑吧……”

  周炯倒是坦然,無所謂的跟着笑了起來。

  兩人算是因爲這個小小的玩笑,將原本有些緊張的氣氛活躍了起來。

  “事實上老夫很想不認這個女兒、女婿,但終究是親生閨女,老夫還狠不下那個心。”

  周炯說到這兒,頗爲失落。

  只聽他訴苦般對賈琮說道:“昭武末年,京城的水有多渾永豐伯也清楚。那會李鶴年從地方入京,老夫原本想要勸他離京任職,可他不聽。最後竟然走了褚邦正的路子,進了翰林院。”

  “誰?褚邦正?”

  前內閣輔臣褚邦正?

  這老小子人脈挺多啊,有個時任內閣輔臣的岳丈老子,竟然還跟另一位內閣大學士關係密切。

  “既然如此,爲何李鶴年十年未進一步?您老就沒想過提拔提拔自己的女婿?”

  周炯瞥了賈琮一眼:“你覺得老夫是傻子嗎?褚邦正的確爲人清正,可他是兩浙黨魁,與西林、復社關係關切。而且他手底下的人敢給李鶴年走門路,要是沒點算計誰能信?再說了,李鶴年既然不願意聽我這個岳父的,那老夫爲何要提拔一個不是一條心的人?”

  呃~

  這倒是~

  賈琮點了點頭,繼續問道:“那後來呢?”

  “後來老夫一直壓着李鶴年,十年讓其未進一步,一直留在翰林院修書。直到魏文正突然薨逝,老夫接掌內閣,他的野心又一次露了出來。”

  周炯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遞給賈琮:“你看看,這就是老夫寧願女兒與我離心,亦是死死壓着李鶴年的原因。”

  書信的內容令賈琮喫驚不已,時間應該是周炯接任內閣首輔不久,前浙江右布政使紀通親筆寫給他的信。

  信中所言,紀通代表兩浙官紳集團,願與周炯結盟同進退,並願盡全力支持周炯,讓他達到前首輔魏慶賀的權力威勢。

  那會的朝堂,要麼是齊黨,要麼是褚黨,周炯除了十幾個年輕無權的門生外,手中根本沒幾個可用之人。

  兩浙之人都以爲周炯絕對不會拒絕他們拋出的橄欖枝,卻不想周炯在內閣當了數年的紙糊閣老,早就看清了局勢。

  他直接投靠了皇帝,成爲帝黨的核心。

  並且接手了魏慶賀的新政變法大旗,毫不猶豫的朝着齊黨、褚黨以及朝中那些反對變法的官員揮動了刀子。

  “老夫也沒想到,這些人竟然早早就盯上了老夫,在我這個紙糊閣老的身邊安插了人。李鶴年還以爲是他的能力被人看上了,實際上他們的目標是我。”

  “這不是很正常?褚邦正被陛下貶出京城,您老上位,浙黨肯定要重新選一個朝堂的代言人。”

  賈琮也能理解,浙黨可以說是僅次於西林的將來官商集團,成員中不是大官僚大地主就是豪商巨賈。

  “所以,朝廷這次改革稅法,這是戳到他們的痛處了。他們要對您老出手?”

  周炯卻搖了搖頭:“不只是針對老夫,他們是針對你我。要不然僅靠一個李鶴年,能拿老夫怎麼樣?他們估計就沒有意識到一個問題,老夫雖不及魏文正,可也不會在大是大非的問題上,你家……不對,是與整個武勳爭得你死我活。”

  “明白了~”

  賈琮終於明白周炯喊自己來的目的,這是在跟自己表明態度。

  “所以說,您老跟我爹聯手演了一齣戲,只有我跟我堂兄,傻乎乎的入了局。”

  周炯再次搖了搖頭:“不算,事實上是榮國公先開唱,老夫不過是順勢接個腔,看一看這戲能不能唱下去。最好能先解決了老夫的家事,也好方便把戲臺子擴一擴,多拉幾個角兒進來。”

  賈琮翻了個白眼,這羣老狐狸,一個比一個狡猾。

  “那接下來該怎麼唱?唱什麼?您老直說,我也好配合下去。”

  只聽周炯說道:“徐青藤已經在東南各省全面推開賦稅改制,律法的改革也必須跟上。沒有律法的約束與支撐,先前的努力就是空中樓閣。今日這場戲,就是老夫的第一步棋。永豐伯,接下來就需要咱們兩家相互‘攻訐’,推動強法制、振綱紀的政策儘快實施。”

  嘶~狠人大帝啊!

  好傢伙,這是拿自己當基石,爲新法的順利推動鋪路。

  “您老就不怕我不守約定,真將您趕下臺去?”

  周炯哈哈大笑起來,許久之後才衝着賈琮眨巴了下眼睛說道:“你賈琮是什麼樣的人,老夫還是很清楚的。就是你爹賈恩侯,也是個明白人。文武之間,只有保持着鬥而不破、即鬥亦合的狀態,纔是陛下需要的臣子。”

  “陛下需要老夫站在臺前推動新法,那麼你與你父親,就不會真對老夫出手,要不然老夫怎麼會與你父親前後配合,唱這麼一場戲出來?”

第四百三十二章 寶二爺硬了啊~

  “這個老狐狸……”

  赦大老爺與乖孫女七七,毫無國公爺威嚴的坐在厚實的羊絨毯上玩耍,與賈琮有一搭沒一搭的扯着李家的這樁事。

  一說起周炯配合他唱了這出戏,赦大老爺就撇嘴吐槽了起來。

  “內閣裏的那幾個,肚子裏都長了十八個心眼子。我原本是真的想找個藉口把李鶴年這廝拉下馬來,好給你跟林丫頭出出氣,沒想到讓這個老狐狸給利用了。”

  說到此處,赦大老爺鄭重其事的跟賈琮叮囑道:“你可別被這老狐狸給騙了,他看不上李鶴年這個女婿是真的,但關心閨女與外孫也是真的。信不信過幾日他就會求陛下將李鶴年貶出京去,甚至是不惜罷官也要讓他女兒一家從這攤渾水中脫身。”

  賈琮哪裏敢不信,別說內閣的幾位大學士,能在坐到六部九卿的人,哪個不是長着十八個心眼子?

  估計周炯的所作所爲,大家心裏都是一清二楚,就是沒往外說。

  “這也怪他自己,當年眼饞你爺爺搶回了個好女婿,想要有樣學樣,沒想到搶回家的是個白眼狼,嘿~”

  幸災樂禍的赦大老爺給賈琮講起了古,原來周老爺子也是被榜下捉婿給害了。

  昭武三十六年的甲辰科人才濟濟,不說被代善老爺子搶回榮國府的探花郎林如海,當年上榜的進士,基本上都在官場上闖下了偌大的名聲。

  周大相公偏偏就挑了個李鶴年,二甲傳臚啊,全國第四名,竟然是個滿腦子蠅營狗苟的蠢貨。

  蠢都沒什麼,有他這個岳丈老子,就算沒啥大能力,混都能混到三品官去。

  可偏偏這個蠢貨還是個沒腦子的白眼狼……

  當時從翰林院散館後,周炯花了大力氣將其送去浙江擔任某地的同知,想着過上一任就能調回京來。

  恰巧遇到了昭武末年的奪嫡大亂,那會賈代善感覺京城這個漩渦不適合林如海這個官場新人,就與其商量讓他留在江南,避一避京城的傾軋。

  當時揚州巡鹽御史空缺,老聖人得知異父異母的親兄弟代善給他的好女婿求官,就下旨讓林如海上任揚州。

  那個時候,李鶴年一看同屆的林如海得了巡鹽御史這個大肥缺,眼紅啊,立馬也給他的岳丈老子去了書信。

  可週炯知道,林如海上任揚州,那是人家姑蘇林氏不缺錢,林如海能力也足夠,老聖人專門讓林如海去打理鹽政的。

  就他李鶴年在任上的表現,連個上中都不是,哪裏能輪到什麼好職位啊。

  不過李鶴年蠢歸蠢,到底是他自己挑的女婿,含着淚也得爲其謩澲劃,就琢磨着讓其去湖廣某地擔任知州。

  沒想到的是,李鶴年的眼界、能力、心性皆與其野心不匹配,竟然還是個眼高手低的主,壓根就看不上知州的缺。

  甚至他還認爲岳丈老子一直拿自己與林如海相比,處處嫌棄他,覺得讓他去湖廣知州任上,就是單純的瞧不起自己……

  這人嘛,千萬不能鑽牛角尖。

  李鶴年這牛角尖鑽的,立馬就被浙黨給鑽了空子。

  等周炯得知自己女婿走了前內閣輔政大學士褚邦正得力大將的路子,至藗�翰林院侍講學士的空缺時,差點被胸腔中的一口老血嗆死。

  那會他亦是內閣輔政大臣、太子少保、東閣大學士,四相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