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品御猫
賈琮在溫暖的被窩裏睡得香着呢,但齊國樑怎麼都不會想到,賈琮這麼做可不是相信什麼榮國府舊部,而是他早有安排。
這一回出京,賈琮把赦大老爺早前分給他的親兵帶來了大半,除卻明面上的五十人外,其餘近百人早就先一步以商客的名義入了宣府城。
就在賈琮呼呼大睡的時候,這些親兵就已經聚集在一處院中,彙總着這幾天他們收集到的消息。
宣府倒是沒有出現剋扣將士們的軍餉、撫卹之事,但卻出現了一件更加惡劣的情況。
九邊重鎮之一的宣府,竟然對韃靼的警惕不足往昔的一半。
原本朝廷定下的規矩,互市只能在城外坊市進行,可宣府總兵齊國樑不知何故,竟然默許韃靼人入城交易。
僅這一條,就足夠齊國樑背上通敵的罪名,抄家問斬。
宣府諸將皆對此視而不見,包括龍禁衛宣府鎮千戶所亦是持同一態度,從未向京中彙報此事。
與之相對的,是宣府諸將包括龍禁衛一個個富得流油,家中資產在這一年內成倍數的增長。
根據親兵探查,龍禁衛宣府鎮千戶所千戶柴承選,僅僅爲了納青樓清倌人爲妾,就花費了八千兩白銀,真正可以說是一擲千金了。
八千兩是什麼概念?按照朝廷的規矩,戰死之軍士,撫卹銀不過百兩……
“荒唐!他們哪裏來的銀子?”
宿醉後的頭疼之感,在賈琮看完親兵祕密送來的消息後,一下子煙消雲散。
他越看越心驚,連忙召來賀崇與沐從英,將這些消息告之,三人面面相覷,皆是不敢置信。
僅僅看了一半,便是粗通軍略的賀崇也瞧出了宣府鎮的危機了。
宣府鎮是什麼位置?
京畿的北大門,城中居住的韃靼人竟然佔據了總人口的一成。
一萬餘韃靼人,明面上是商客不假,可誰敢信這些都是來做生意的商客?
這也就是大夏如今軍威赫赫,但凡再現昭武末年之事,誰敢保證韃靼人不會再次拎起屠刀,來一次裏應外合攻入中原。
他孃的,這齊國樑是豬油蒙了心還是腦子被殭屍啃了!
沐從英皺眉說道:“當務之急是趕緊將這羣韃靼人趕出去!”
賀崇卻搖了搖頭:“不行,這樣做容易打草驚蛇。依我之見,咱們先穩住齊國樑,暗中繼續收集證據,到時候來一個一網打盡。而且……唉……”
“賀兄是不是還有別的擔憂?”
賈琮見其言猶未盡,便開口說道:“都是自己人,賀兄直言便是。”
只見賀崇拱手道:“伯爺,齊國樑可是先榮國的舊部,我擔心他的事會影響到榮國府。如今正值文武相爭之時,時機不對。”
賈琮笑着搖了搖頭,坦然道:“沒有什麼時機不時機的,祖父的舊部多了去了,林子一大什麼鳥都有,不差他一個。”
賀崇再次拱手,諫言道:“還有一事,伯爺也得考慮到。韃靼,與瓦剌不同,韃靼如今還只是大夏名義上的藩國……”
“懂了,賀兄放心便是。”
賈琮並未說出他對韃靼的打算,此事還需徵得皇帝的同意,就是要正式實施,也需幾個月的時間來準備,到時候再說吧。
不過對於齊國樑等人的處置,必須得抓緊時間安排了。
宣府重鎮,竟文恬武嬉荒唐到了這個份上,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整整七日,賈琮除了去軍中轉了幾圈外,對宣府鎮的軍政沒有過問過一句,反倒是連番誇讚齊國樑將宣府鎮治理的如此繁華,回京後定會在皇帝面前美言。
齊國樑對此頗爲得意,宣府鎮的繁華在宣大一線,甚至是整個九邊重鎮中,都是首屈一指的。
隨着瓦剌併入國朝,齊國樑對韃靼的威脅就開始嗤之以鼻,認爲強如瓦剌都投降了,韃靼算什麼?
寧夏那邊的羊毛生意做的風生水起,每日流進寧夏的銀子跟流水一樣。
他眼饞了,都是跟韃子做生意,憑什麼羊毛只能你們薅?
故而在年初那會就與韃靼使臣達成了合作的意向,正式開放宣府鎮,互通有無。
短短一年不到,往來宣府的商客就突破了十萬之校ㄖ性㈨^靼、瓦剌、高麗甚至是羅剎國的商客,都被宣府的低稅所吸引。
龐大的商客數量不但彌補了宣府低稅的損失,更爲其帶來了足量的人氣,收上來的商稅不減反增,在九月時突破了五十萬兩白銀。
一個月五十萬啊,一年就是六百萬。
除卻要送去京城的一百萬兩定額外,其餘五百萬兩,都是宣府鎮的結餘。
齊國樑拿走兩成,其餘諸將共分八成。有了這些銀子,誰還看得上窮酸軍士的俸祿、撫卹?
他們甚至爲了收攬人心,喫肉的時候給軍士們分了幾口湯湯水水。
軍中的普通將士不懂上頭的事,還以爲宣府城開禁通商是朝廷定下的,收到齊國樑等人的賞賜後,一個個對宣府的將領更加忠心了。
殊不知正是因爲如此,加上原本負責監督地方的龍禁衛宣府鎮千戶所同流合污,朝廷對宣府鎮的變故一無所知。
齊國樑的心腹再次送來欽差行轅的動向,賈琮等人頗有興趣的在城中各處閒逛,買了不少有趣的小玩意。
在這期間,賈琮一行從未刻意打聽過其他事,也從未見過任何可疑之人,看似就是正常的逛街遊玩。
齊國樑這一下徹底放心了,他笑呵呵的說道:“名聲傳的再響也是個乳臭未乾的孩子,若是賈璉來此我還得小心防備,賈琮嘛,也就那麼一回事。你去安排好,一定要伺候好這位小爺,別省銀子。不管他喜歡什麼,只要多看一眼的,統統買下來送過去!”
……
與此同時,賈琮在親兵的掩護下,喬裝出了總兵府。
接應的人悄悄帶着他來到一處普普通通的院落中,剛一進去就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賈琮咧嘴一笑:“二哥來的可真快,我原本還想着再多薅點齊國樑羊毛的……”
齊國樑做夢都不會想到,他忌憚的賈璉真的來了!
賈璉迎了上去,抬手就在賈琮的腦瓜上搓了搓。
他這三弟還真是走哪都能搞出大事來,真不知是不是掃把星轉世。
“你的密奏把陛下嚇了一大跳,連夜給我傳了密詔。宣府鎮成了篩子,誰敢耽擱?”
賈琮跟着二哥進了屋子,兄弟二人圍坐在火爐旁,相互交換了下情報。
根據賈璉帶來的消息,宣府鎮之事如今只有二聖、太保大都督英國公張嶽、龍禁衛都指揮使曹久功以及他這個榮國府璉二爺知道。
這一回他祕密帶來的三千鐵騎都是從皇陵暗中調來的皇陵衛,沒敢驚動京營任何人。
“二哥,你是榮國府的承爵人,齊國樑到底是祖父的舊部,怎麼處置他,你做主吧。”
賈璉冷哼一聲:“他也配稱一聲榮國舊部?爲了銀子,連軍人的職責都忘了。韃靼人打的什麼主意,是個人都能看出來。他真以爲天下太平萬事皆安?”
一說到這個賈璉就氣得不行,老爺子當初在宣大一線出生入死才把韃靼打服了,給宣大一線的百姓帶來了數十年的安穩。
這才太平了多久,齊國樑這個宣府總兵刀劍就生鏽了,文恬武嬉到了如此地步。
他恨恨而言:“宣府已成如此模樣,京城竟然一點消息都沒有收到,宣府諸將皆有失察之罪。陛下已經給了我密詔,殺!宣府鎮所有將領,一個不留!”
殺氣騰騰的話讓賈琮打了個激靈,二哥還真是成了殺神,看來倭寇口中的魔王要在宣府重現了。
“對了,那些城中的韃靼人陛下有沒有說怎麼處理?”
第三百八十七章 奉詔殺�
元祐八年的韃靼,對於大夏朝廷來說,定位極其特殊。
首先,他不是明面上的敵人,因爲前年秋末韃靼老汗王“病逝”,其汗王長子粟合在繼承汗位後,主動向朝廷請求冊封。
皇帝便依照舊制,敕封其爲保義郡王,統領韃靼七十二部。
所以,在名義上,此時的韃靼就像昭武年聖人老爺第五次北征大勝後一樣,是屬於大夏的藩國,由天可汗陛下統治。
但恰恰正是因爲如此,朝廷在大義上失去了徹底征服韃靼的好時機,很多事上畏手畏腳不太方便。
比如瓦剌變成了大夏的安北都護府後,更顯恭順的韃靼讓朝廷跟吞了活蒼蠅一樣,咽不下去吐不出來,匐y受啊!
明明已經是送到嘴邊的肥肉,看得見喫不得,你說氣人不?
最難受的還是禮部的大人們,當初因爲內亂無法騰出手,強忍着噁心與之簽訂了互市,這下好了,如今宣府出了齊國樑這等二傻子,讓韃靼大搖大擺的將手伸進宣府重鎮裏來了。
一萬多人所謂的商客,鬼才信這其中會沒有貓膩。
聽到賈琮所問,璉二爺臉上的寒氣快比得上屋外的冰雪了。
好半天才冷冰冰的說出了一句話:“陛下讓我自己看着辦,此事你別管了……”
若說寧榮兩府誰的心腸最好,除了寶玉那種天生的軟和性子外,賈琮一直覺得他二哥賈璉是最具善心的人。
璉二爺善良到什麼程度呢?
當初石呆子因爲一把扇子惹惱了赦大老爺,就是璉二哥暗中派人將其保了下來。
而且璉二爺就算是嫖那個啥,每一次都是掏銀子的那種,從來不會欺負那些苦命人。
但若是隻以爲璉二爺人俊心善,那就大錯特錯的。
榮國府承爵人賈璉,骨子裏遺傳了歷代榮國公的鐵血一面。
對自己狠,對敵人更狠!
皇帝老爺要維護天朝的“仁義道德”,沒辦法光明正大的對付自己的屬國。
但璉二爺不一樣,他只從皇帝的隻言片語中就品出了天子的真實心思:殺!
無論這一萬多人的所謂商客中,是不是有無辜之人。宣府重鎮作爲京畿的北大門,絕對不允許有熟悉城中佈防情況的韃靼人活着出去。
給皇帝背鍋,這事他祖父先榮王賈代善幹過,他老子榮國公賈赦也幹過,如今輪到他賈璉來幹了。
至於殺戮過甚會被人彈劾,大不了回家宅上一兩年,反正只要皇帝仍舊信重榮國府,前程什麼的,還不是一道聖旨的事?
不過這事必須是三弟賈琮離開宣府之後才能開始,賈家總要保住小三兒這個乾淨人的名聲。
殺神、魔神什麼的,有他賈璉就夠了。
璉二爺一副諱莫如深的模樣,沒有與賈琮明言,反倒是岔開話題繼續說道:“等處置完宣府這邊的事,你儘快趕去河間府。夏閣老去了山東巡視,陛下擔心有人對他老人家不利,讓你在河間府候着,隨時準備入魯馳援。”
“哦?還有人頭鐵打算對夏閣老動手?”
果然,賈琮被這個消息吸引,忘記了繼續追問。
賈璉點了點頭,爲其解釋道:“京畿這邊被周閣老的雷霆手段打怕了,一時半會沒人敢去撩虎鬚。但山東就不一樣了,沒了孔家這個老虎,什麼妖魔鬼怪都露出頭了,一個個都想爭山東第一世家的位子。所以……”
“懂了,誰能逼退夏閣老,誰就有資格統領山東各大家族,成爲山東第一世家。”
曲阜孔氏被朝廷削去了衍聖公的封爵,連消帶打的將其壓在了小小的曲阜縣中。
孔失其鹿,山東共逐之。
這兩年的山東,熱鬧着呢。
如今夏令行入魯,就像是猛火油上扔了個火星子,還不知道要燒起多大的火呢。
皇帝擔心這把火燒過頭了,被人渾水摸魚讓文臣出身的夏令行遭了毒手,便吩咐賈璉交待小混世魔王賈琮巡視完北邊後儘快南下,在毗鄰山東的河間府駐紮,隨時準備馳援山東。
賈璉不想弟弟被自己牽連,背上嗜殺的壞名聲,就將原本的定計給改了一下,讓其先一步去河間府待著吧。
反正終歸是要去的,早一步晚一步的,無所謂。
……
宣府作爲京畿的北大門,九邊重鎮之一,朝廷對其的重視程度光是從行政設置上就能看出來。
城中官爵最高、權力最大的人就是宣府鎮總兵齊國樑,秩從一品,統管宣府鎮一應軍政事。
排在第二的既不是副總兵官馬汝翰也不是宣府知府杜致,而是正五品龍禁衛宣府鎮千戶柴承選。
別看柴承選只是正五品,可龍禁衛的五品實職千戶,在宣府這一畝三分地上,權力之大,僅次於總兵齊國樑,以及不常設的監軍使。
當初爲了拉攏柴承選,齊國樑可是將宣府所獲之利的一成五,直接送給了這位負責監視宣府情況的龍禁衛千戶,故而柴承選可以說是如今宣府第二豪富之人。
有多壕無人性呢?
賈璉兄弟二人站在柴承選在宣府的府邸大門前,就跟站在某位皇二代的王府門前一樣。
除了規制上有所保留,柴承選壓根就是在宣府給他自己建造了一座親王府。
“他孃的,這廝真的是龍禁衛的千戶?他的腦子呢?”
賈琮的震驚只得來幾聲低沉的嗚嗚聲回應,守門的龍禁衛早就被璉二爺帶來的禁軍高手給堵了嘴巴綁起來了。
“幹活吧,咱們這個柴千戶哪裏還有腦子,他的腦子恐怕早就被女妖精給啃乾淨了!”
璉二哥想起賈琮說過的情報,柴承選一擲千金博美笑,恐怕早已被錢財美人消磨光了作爲龍禁衛的謹慎,要不然也不會沒腦子到明目張膽的炫富。
柴府外除了幾個擺在明處的哨崗外,連個暗衛都沒有。禁軍幾乎是毫不費力的將其團團圍了起來,直到賈璉破門而入,來到柴承選的臥房門外,這位千戶大人還在醉酒狀態中,毫無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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