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品御猫
皇帝拂袖而去,詔命中樞重臣於勤政殿議事。
張嶽這才睜開了眼睛,悠悠然跟賈琮說道:“戲演完了,走吧。”
……
勤政殿一旁的偏殿中,張嶽直截了當的說道:“那對祖孫是老夫讓人護着來京城的,堵門的事,也是老夫讓人指點他們的。”
“昨日回去後,我是百思不得其解,方纔張將軍來了那麼一出,我才猜到一二。”
賈琮抬手比了個大拇指,哭笑不得的說道:“老爺子,您這一招,絕了!”
張嶽卻搖了搖頭,微笑說道:“逼不得已之舉罷了,再拖下去,誰都不會好過。”
“您細說說,是有人在打京營的主意還是……”
張嶽驚訝的看向賈琮,不錯啊,這都猜到了。
“哦?你猜出來的?”
賈琮搖了搖頭:“不敢確定,昨夜我姑父說,應該不只是爲了京營,恐怕背後之人的圖直冗@個更大。”
“林如海果然了得,你祖父的眼光是真的好!”
張嶽讚了一聲後繼續說道:“你試着將如今牽涉進來的人和事串起來,好好琢磨琢磨,看看其中有什麼聯繫。”
經過這麼一提醒,賈琮陷入了沉思。
這案子的開頭很明確,有人貪墨將士的撫卹銀子,而且數額巨大,隱隱有動搖軍心之患。
但隨着涉案人員增多,地方官員、士紳,甚至是已經致仕的前內閣輔臣都涉案了……
“前內閣輔臣、地方官府……這麼多的人陷進去了,這是有人想要讓朝廷失去威信,想要百姓不再相信朝廷?嘶!”
張嶽的臉上也顯露出了一絲凝重,他能發現此事還是偶然間巡視京營時,聽人說起這次撫卹銀過少。
一查之下,拔出蘿蔔帶出泥,貪墨撫卹銀的事竟然早在元祐二年就已經出現了。
那時候還是魏慶和主政,貪墨之事雖有但不多。
畢竟魏慶和的威望太高了,手中的權力更是大的離譜,沒人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對京營下手,貪墨的事主要還是在山東、山西、河南三省衛所中。
但魏慶和病逝之後,周炯接替其首輔之位。有人試探了一兩次後,發現周炯對中樞的掌控差魏慶和遠矣,威望也就那麼一回事。
於是乎,京營的撫卹銀子也就趴上了蛭蟲,開始吸血。
特別是看似相對保守的周炯在登上高位後,逐漸顯露出他的政治抱負時,不少人就坐不住了。
“誰都沒想到,相比理政溫和的魏老頭,周炯纔是真正的變法派。這兩年針對土地、賦稅的改革觸動了太多人的利益,再加上前些日子你與林家丫頭提出的義務教育,那簡直是在挖他們的祖墳。”
張嶽呵呵一笑:“他們覺得自己被周炯騙了,故而開始了反擊,甚至在你的老師徐晉南下後,南北勾結,開始衝整個中樞下手。賈小三,真正的戰爭要開始了!”
老公爺是武將之首,正兒八經的武將門面。
他跟賈琮說這些那是因爲,賈琮是下下一代的武將頂樑柱。
“文武之爭是歷朝歷代都避免不了的,只要在合理的範圍內,君王也是樂見其成。”
張嶽跟賈琮細說其中的深意,諄諄教導:“記住了,爭歸爭,絕不允許有人藉此破壞陛下、朝廷的威望。咱們這些武勳跟世家不同,大夏沒了他們可以繼續當新朝的官,武勳卻不能,明白嗎?”
“明白!”
這個道理賈琮太清楚了,武勳是皇室天然的合作伙伴,大夏若是沒了,首先倒黴的就是他們這些武勳貴戚,大部分、絕大部分的武勳會爲大夏陪葬。
周炯是想打壓武將沒錯,可他也是走的光明正大的爭鬥路子,大家可以擺開陣勢鬥上一鬥。
但周炯現在代表着朝廷的威信,若倒在這種陰炙阌嬛拢軗p的可是整個國朝。
百姓不再信任朝廷,軍心不穩,還談什麼變法改革,能穩住朝廷的統治就不錯了。
盛極而衰的事歷史上又不是沒有過,到時候中樞沒了威信,藩鎮再起,這背後算計的人可就要哈哈大笑了。
這不是一朝一夕的算計,人家早就開始佈局了,不管會不會用的到,從中樞到地方,早就布好了一個個暗子,隨時可以啓用。
“世家從未絕跡,只不過是換了一批人換了一個稱呼而已!”
老公爺被皇帝請去商量事情了,賈琮一邊消化着今日聽到的這些祕密,一邊慢悠悠往工部衙門走着。
還未出宮就又被人暗中請回了偏殿,請他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剛剛從勤政殿出來的首輔大人周炯。
周炯並未與賈琮客套,開門見山的說道:“永豐伯,你應該也看出來了,有人在算計老夫。”
賈琮點頭,今日早朝時的情景,估計有不少人瞧出不對勁了。
只見周炯神情複雜的看着賈琮,最後長嘆道:“老夫現在信延H離,無人可用,只能求到你,或者說是求到你們武勳這邊了……”
……
“詔曰,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國朝撫卹乃軍心之基,不容蛀蟲染指……欽命永豐伯賈琮監察國朝兵馬軍需撫卹事,巡視京畿諸衛所。”
按說如此大事,英國公張嶽是最合適的人選。
但巡視軍需撫卹不過是個幌子,賈琮出京巡視的主要目的,實際上是去暗查拔除京畿諸衛所、諸州府中被人埋下的暗子。
老公爺的目標太大,周炯現如今又不敢輕易相信別人,徐晉被陷在南直隸一時半會回不來,只有賈琮這個文武之間的潤滑劑最合適不過了。
地位高,權力大,年紀小容易讓人放鬆警惕,最爲合適不過。
看似皇帝有放棄周炯的打算,讓賈琮去巡查京畿,清查貪墨案。誰都不會想到,賈琮這個國朝武勳其實是去幫周炯的。
皇帝給賈琮的密旨殺氣騰騰,御筆親書一個大大的殺字。傳旨的大太監夏守忠更是傳達了皇帝的口諭,無論是誰在背後搞鬼,不用稟報,速戰速決直接砍了。
世家這種東西,但凡敢有一絲抬頭的可能性,必須快刀斬亂麻將其剷除,這可是歷朝歷代用血換來的教訓。
如今大夏正值盛世,竟然有了這個苗頭,皇帝當然不會放鬆警惕。
賈琮巡視北直隸以及宣大一線,同時命內閣次輔夏令行巡視山東,右軍都督、濟陽侯韓陽巡視河南,神武將軍馮唐巡視山西。
這一連串詔令下來,朝中就有人開始暗中偷笑。
雖說大朝會上沒能扳倒周炯,可皇帝明顯對其不怎麼信任了。瞧瞧,四大欽差除了夏令行外,皆是武勳。
夏令行恐怕就是出去鍍金的,回來就能接替周炯的首輔位子……
到時候中樞混亂之下,機會不就來了嗎?
……
迎春與黛玉給賈琮收拾着行裝,明日就要出城巡視,馬上就要入冬,要去宣大那邊的苦寒之地,厚衣袍必須提前準備好。
賈琮提筆寫了一份信讓親兵儘快送去金陵,提醒老師徐晉戰爭的開始。
與魏老爺子的手段不同,周炯的性子有些過於着急了。
他估計是太想證明自己了,又沒有魏老爺子的威望與潤物細無聲的手段,還未正式開始就激起了地方世家的猛烈反擊。
要不是張嶽偶然間的察覺,估計過不了多久就會引來一次爆發式的口誅筆伐。
“新法之害,猶如蝗蟲……”
“萬般過錯,皆出新法。首輔周炯,當爲首罪……”
賈琮不用猜都能想到當被觸及利益後,變法一派即將遭到的劫難。
利益之爭啊,亦是你死我活!
殺人不見血,那可比與敵人拼刀子還要慘烈的多。
必須好好防備,千萬不敢遭了算計還不知。
賈琮琢磨來琢磨去,還是覺得有些不安。於是他走出屋子,跟賈十一說道:“十一叔,召集府中親兵,我有事吩咐!”
第三百八十六章 殺神
早前定下朝廷祭祀戰死英烈招魂還鄉之事,因貪墨撫卹銀大案暫時推遲。
雖說此事一波三折,朝廷的臉面因貪官污吏有損,卻也算是因禍得福,朝中原本對此有些牴觸的官員這一回紛紛閉上了嘴巴。
皇帝下旨工部,於大夏門外建大夏英烈紀念碑,設英烈祠用以存放戰死英烈之名冊。
並傳旨各州府衙門,各城必須建立英烈祠,祭祀英烈,供百姓憑弔。
賈琮奉旨巡視北直隸及宣府、大同一線軍衛、州府,當然不會是草臺班子。
除卻他自己外,皇帝應其所請,從翰林院調了兩人擔任佐官,輔佐賈琮處理公務。
這兩個人就是黔國公沐老公爺的乖孫沐從英,以及禮部尚書賀耀敏的乖孫賀崇。兩人都是翰林院編修,一文一武,皆出高門,用處大着呢。
一行冬月初第一場雪剛下,正好越過長城抵達宣府,正式對宣府三衛進行巡撫監察。
宣府鎮總兵官齊國樑、三衛指揮使、副將等鎮中將領紛紛出城迎接,場面弄得頗爲宏大,但其內心中到底歡不歡迎賈琮等人到來,那可就說不定了。
在賈琮出京後,之前因故耽擱的巡視北直隸義務教育事的黛玉再一次入宮覲見。
很快,宮中就給榮國府以及薛家傳去旨意,榮國府賈探春、薛氏寶釵,選爲公主伴讀,充爲從六品公主左、右贊善之職,輔佐文安公主……
與宮中其他女官不同,左右贊善可不是普通的宮廷女官而是正兒八經的朝廷命官,位秩從六品。
與之對應的東宮、王府左右贊善大夫,分屬左右春坊,秩正五品上,掌傳令、諷諫、贊禮儀、教授諸郡王(指太子之子)經籍。
爲了不引起朝中官員的牴觸,皇帝將其降位兩級,但其背後的深意仍舊是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賈、薛兩家的閨女這一回算是破天荒了,這可是從六品的朝廷命官,不是什麼伺候人的宮廷女官,在以往選拔公主、郡主的伴讀時,可從未出現過。
一時間,京中世宦之家,紛紛將目光投向宮中,皆在等待皇帝下一步的詔令。
只要不是去伺候人的“丫鬟”,自家閨女若也能當個朝廷命官,那也是極好的……
可惜,黛玉爲探春、寶釵掙下左、右贊善的官職身份,可不是爲了陪她讀書,而是爲了推行義務教育的百年大計。
打前一次巡視京畿時她就發現了,雖說朝廷免去了義務教育期間的學費、書本費並供應午食,可前去學堂讀書的九成九都是家中的男娃,女娃娃少之又少。
重男輕女的現象就如同厚厚的堅冰,黛玉也知道這種偏見不是一朝一夕能夠改變的,但總要走出第一步不是。
故而她亦打算出城繼續巡視京畿,這一次的重點分爲兩個:一是巡視京畿各州縣的學堂建造、入學率、教學事務;二是督促州縣衙門,宣傳女子接受教育的好處。
在黛玉心中,女子接受教育並不比男子讀書的重要性差。
榮國府就有一個極爲明顯的例子,王熙鳳的教訓在黛玉心中留下了極爲深刻的印象。
王家那種女子無才便是德的教養模式導致的結果是什麼?大字不識一個的王熙鳳差點把她自己,把二表哥賈璉差點推入深淵。
咱也不求女子讀書科舉,最起碼要認字啊,要能讀懂律法,能給子女傳授一個正確的人生觀、價值觀,不讓其幹出違反大夏律法的事吧。
這種想法在黛玉心中壓了許久了,這一回特意入宮,跟皇帝擺事實講道理,總算得到了皇帝的支持。
賈璉的事皇帝也知曉一二,王熙鳳當初就是因爲沒讀過書,不通律令,竟然被人哄着去放印子錢,差點坑死一大家子人。
要不是賈琮提醒,僅這一條,就足以毀了賈璉的前程。
聖旨傳至榮國府時,別說接旨的探春,就連老太太都震驚了,她的孫女要當官?還是個從六品的朝廷命官?
繼黛玉之後,探春也等來了吏部送來的文官服,青色的官服,上繡鷺鷥。
“啊,只有我一個人?二姐姐她們呢?”
探春捧着托盤,眼睛死死盯着那身青色的官服,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好像府中只有自己被封了官。
王熙鳳嬉笑着上前,捏了捏探春的臉蛋。
“當然只有你一個啊,總不能什麼便宜都叫咱們家給佔盡了。再說了,你二姐姐、雲妹妹她們也不喜這些,便是得了官也幫不上林妹妹,這事還得你這位賈家‘女相’來!”
信允屈c頭附議,笑盈盈上前恭賀探春。
打趣歸打趣,探春的才情是四春中僅次於元春之人,特別是數術方面,比黛玉還要厲害。
辦事雷厲風行,才思敏捷,又在這幾年接受了良好的教育,擔任公主府贊善,都算是屈才了。
若能去書院學上幾年四書五經,考個舉人壓根就不是什麼難事。
便是寶玉這個才子,在某些方面都比不上探春。只能說,賈家的文氣都聚集在這羣姑娘身上了。
……
宣府原本是直面韃靼的京畿第一防線,不過隨着這幾年朝廷與韃靼達成合約,已有三年的和平。
加上互市之議,原本的肅殺之氣早就被喧鬧的互市來往驅散,宣府城內外聚集了大量的兩國商客,熙熙攘攘好不熱鬧。
賈琮一行抵達宣府後,直接入駐總兵府,欣欣然赴了齊國樑爲其準備的接風宴。
宴會嘛,歌舞昇平,除了沒有接受齊國樑送的侍女外,酒過三巡就已是賓主盡歡,一片歡聲笑語了。
當夜,賈琮、賀崇、沐從英盡皆醉倒,這讓齊國樑心中的警惕去了三分。
看來賈琮還是顧念舊情的,他齊國樑怎麼說也是榮國府老公爺、不對,現在是老王爺的舊部,不就是貪了些銀子嗎?用得着鬧出這麼大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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