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品御猫
案子還在繼續,周炯這回是鐵了心要將此案查個水落石出。
兵部已經被擊穿了,戶部也被抓了好幾名官員。京畿的州府差不多每一個縣都被牽連進去,龍禁衛的緹騎自四門出,快馬奔赴各州各縣,這會就是有人敢往外傳遞消息,那些涉案的貪官污吏都來不及逃走了。
文官中有不少人對周炯的大動干戈很不滿,認爲官官相爲,這麼大的醜聞,他周炯作爲文官之首難道不該爲文官的臉面遮掩遮掩嗎?
反倒是武將這邊,對周炯的感官從一開始的不滿、譏諷變得敬佩起來。
這周老倌人還不錯,是個有底線的人!
樸素的武將思維,往往卻能看出一個人的本質。
在朝堂上,文武相爭我等誰也不讓誰。但在正義的事情上,既然你在幹正義之事,我們這些糙漢子支持你這個文官之首又有何妨?
張嶽喊來賈琮的目的,就是因爲他的人查到了一些事。
“將這些東西送去周炯那,記得避開其他人。”
老國公將一疊紙塞到賈琮手中,朝着周炯努了努嘴。
這令賈琮很是疑惑:“老公爺,這是什麼?”
“一份可以令周炯身敗名裂的東西,你去告訴周炯,老夫已經將一切痕跡都抹除了。不是他的責任,老夫不想看着國朝的宰執被人算計。”
張嶽說的風輕雲淡,賈琮聽得心中泛起驚濤駭浪。
朝堂果然從未平靜過,看似姓抵械臓庺Y比他想象的還要激烈。
他沒有再問,將那疊紙塞進袖中,抬腳就要走去周炯處……
“不行,這麼過去太惹眼了!”
賈琮在賈十一的耳邊小聲說了幾句,隨後轉身就去了宮門內。
原本正繼續審案的周炯突然被賈十一的聲音打斷,只見賈十一上前拱手道:“大相公,陛下詔您即刻入宮!”
君有命,臣即往!
哪怕周炯疑惑爲何是賈十一前來傳旨,也沒敢耽擱,將案子交給刑部尚書蔡荃繼續審理,起身跟隨賈十一入宮。
進了大夏門沒兩步,賈琮閃身出來將其一把抓住:“閣老且慢……”
“永豐伯?陛下傳詔,你且等等,本閣先去覲見……”
賈琮將張嶽所給的那疊紙遞了過去:“不是陛下傳詔,是我有急事找閣老。您先看看,這是英國公他老人家方纔讓我轉交給您的。他老人家說,這份東西會讓您身敗名裂……”
……
假傳聖旨這種事對於賈琮來說是輕車熟路,一點心理負擔都沒有。
他將張嶽所託付的事兒辦完,優哉遊哉的回到了皇城外繼續嗑瓜子看戲。
戲越演越大,拔出蘿蔔帶出泥,大夏門外已經跪滿了被龍禁衛緹騎綁來的貪官污吏。
還真應了賈琮之前跟段珺所說的話,貪墨撫卹銀的,沒有一個武勳將官,全是所謂的讀書人。
賈琮這個半拉讀書人都慢慢的臉紅起來,瓜子也不磕了,氣得拎起雁翎刀就衝向了那羣跪地顫抖的貪官污吏。
賈十一將其攔腰抱住,拖到了林如海跟前……
“鬧什麼鬧,此案自有大相公做主,坐下安心看着!”
林如海這會也是面沉如水,他的戶部也被擊穿了,兩個郎中,一個員外郎,數名吏員,皆與兵部的人勾結,做假賬、偷偷貪墨朝廷給英烈家屬的撫卹銀子。
數量之大,驚世駭俗!
一個小小的員外郎,竟然能貪墨三千兩銀子。這還只是南疆之戰的撫卹,往前追溯,這羣碩鼠不知偷偷搬走了多少銀子。
他這個戶部尚書竟然毫無察覺,這讓向來自認才華高絕的林老爺差點被氣得二佛昇天。
賈琮被憤怒中的老丈人一頓訓,乖乖坐在一旁死死盯着那羣碩鼠,右手始終在雁翎刀的刀柄上搭着,隨時準備拔刀出鞘斬殺貪官污吏。
周炯回來的很快,回來時看向文官中時眼中的寒霜能凍死人。
不明所以的文官們還以爲首輔大人是被文官貪墨給氣的,只有一旁的張嶽知道怎麼回事。
賈琮都只是一知半解,他沒有去看紙上寫了什麼。不過從老公爺的話中也能猜到一二,周炯被背刺了,有人想要他身敗名裂,更是想要他的命。
至於是哪幾位,那就不得而知了……
從宮中回來的周炯更加冷漠,別說替文官遮掩維護一下面子,隨着案子的審理,被挖出的瓜越來越大。
已經致使榮養的前內閣輔臣關增宇、前兵部尚書柏堂、前戶部侍郎範恆義……等等二十多名曾經的朝廷大員涉案,遍佈北直隸、山西、山東、河南等諸多地區。
這些人幾乎都是在仕林名聲極爲不錯的公卿宿老,在周炯的鐵血審理之下,被案犯一個個供了出來。
這下子,文官們的名聲算是被毀了大半。要不是坐在那審理此案的內閣首輔、三司官員也是文臣,估計大夏的文官今後不用出門了。
他們擔心被百姓們用唾沫星子給淹死!
這場案子一直審到了傍晚,整整三個多時辰啊,被挖出的嫌疑犯已經超過了兩百人,包括朝中官員、已經致仕的宿老就高達一百,算是開了國朝先河了。
便是歷朝歷代的案子中,都沒這一次的案子涉案人員官職高。
前內閣輔臣、國朝的大學士、六部尚書、侍郎、布政使、知府、縣令……
審案暫停,擇日將繼續於大夏門前公開審理。
疲憊的周炯帶着三司的官員,與那一疊又一疊的供狀文書一起入宮,皇帝還在勤政殿等着呢。
賈琮原本還想繼續去看戲,卻被張嶽喊了過去。
登上張家的馬車,老公爺靠着軟枕,神色疲憊的說道:“這些事還是讓他們文官自己去處理吧,咱們這些武勳少摻和……”
賈琮抬手指了指自己:“老爺子,我也是文官!”
“屁個文官,你看有幾個拿你當文官看!”
老公爺瞥了賈琮一眼,沒好氣的說道:“人家狠起來連自己人都坑,你跑去跟他們打交道,就你那點腦子,被坑死都弄不明白是誰出的手。”
這一點賈琮自己也是今日纔看明白,相比武將之間的爭鬥,文官的心是真的黑真的狠啊!
周炯前些日子爲了文官的利益,跟整個武勳集團鬥。雖說不至於死去活來,那也是得罪了整個武勳集團,更是連宮裏的賢妃都給得罪了。
可那些覬覦周炯內閣首輔位子的人,壓根都沒有想過感激二字,背後算計起來,一點餘地都沒留。
老公爺給賈琮說了那些紙上的東西,嚇得賈琮回到榮國府後都是冷汗連連。
太他孃的狠了,這坑挖的真他孃的隱蔽,真他孃的深!
周炯的兒子、孫子全部牽涉進了貪墨撫卹銀的案子中,還不只是南疆戰後撫卹這一次……
永平府同知周文濤,剛入職不久就被人送了五千兩銀子,一座宅子,兩名揚州瘦馬……
跟隨其父任上的周瑾隆亦是成了永平府士紳的座上賓,每日花天酒地所耗費的銀子,全是當地士紳買單。
哪怕周文濤父子沒有真正貪墨朝廷的撫卹銀子,那些迎來送往的舊俗慣例在兩人的眼中稀疏平常。
可他們哪裏知道,他們享受的一切都是帶血的!
而這些事,都是周炯沒有料到的。要不是張嶽提前抹平了這一切,今日他的兒子、孫子都將被人供出來。
第三百八十五章 真正的戰爭開始了
撫卹銀貪墨案的突然爆發,以及愈演愈烈的局勢是誰都沒有料到的。
晚膳時林如海、賈政、賈璉、賈琮四人很默契的沒有過多提及此事,等女眷們都各自回去後,四人才聚在賈政書房,商議此事的應對。
別看如今這案子看似跟賈、林兩家沒有關係,但就是相對遲鈍的政老爺都察覺到了一絲不對。
兵部徹底淪陷,戶部也已經被牽連了進去。
兵部尚書簡子房都已經準備好上書致仕了,戶部尚書林如海又能撐多久?
不管皇帝批不批,態度必須先亮出來。是,你林如海清廉如水,並未參與貪墨案。
那失察之罪呢?朝堂、民間物議非非,總要有人出來背過,一個兵部尚書怎麼夠?
賈政說出了自己的擔憂,林如海倒是坦蕩表態,君子坦蕩蕩,他會上書請罪,至於會是什麼結果,自有皇帝做主。
而賈璉則是警覺的提醒道:“二叔、姑父,我總覺得此案爆發的太巧合了,便是周閣老親自主審,這案子查的也太快了些。就像是有人在給周閣老送證據,一查一個準。”
賈政下意識的回說:“是挺奇怪的,不過那到底是國朝首輔,又有陛下的龍禁衛協助,查的快也在意料之中……”
“其實……這案子今日才起了個頭,真正的雷還未爆發呢。”
賈琮走到窗前,探頭吩咐親兵守好院子不許任何人靠近。隨後纔回到屋中,跟三人仔細說了下張嶽吩咐他的事。
事情比所有人想象的還要複雜,貪墨案看似很大,但就是真正算起來,在朝的官員中又能牽連多少人?
頂天了找個背鍋俠平息物議罷了,難道還真把戶部、兵部尚書撤了?
但這件事哪裏是什麼貪墨案,人家的目標更不是一兩個六部尚書,真正的目標乃是國朝首輔。
“不對!按照老公爺的說法,有人早就在一年前開始佈局……”
林如海突然一拍大腿:“幸好啊幸好,幸好今日就爆發了,幸好有老公爺提前察覺替周閣老抹除了威脅。要不然這事就麻煩了,弄不好這些年的努力就會白白浪費了。”
嗯?
賈政、賈璉、賈琮三人皆是一臉懵逼,今日這事還是好事?
“你們想想,若是今日沒有提前爆出撫卹銀貪墨案,再拖個一兩年,對朝廷不滿的人會有多少?特別是京營,要知道京營將士的來源絕大部分是京畿良家子。”
林如海幽幽補充了一句:“積壓越久,爆發時的威力就越大,到時候別說是國朝宰執,就是帝王都得下罪己詔。”
賈琮第一個反應過來了,猛地驚呼道:“有人在圖志I!”
其餘二人也是震驚的瞪大了雙眼,好膽,竟敢在天子的眼皮子底下埋了顆這麼大的雷。
林如海搖了搖頭:“應該不止,他們的圖謶撘笠恍?此剖菗釁r銀的貪墨案,這背後肯定是一環套一環的,只不過現如今還沒露出來……”
有些事林如海現在還參不透,如今所知之信息還是太少了,他只是直覺性的感覺不大對勁。
“姑父,您說會不會是有人在打周閣老的位子?”
聽到賈琮的詢問,林如海點了點頭:“不無可能……咦?內閣首輔……會是誰呢?我得好好琢磨琢磨,總感覺不大對勁啊!”
此事之複雜,榮國府四個人坐在書房討論到了半夜都沒理清其中的情況。
實際上不止是榮國府,第二日一大早去上朝的所有人都頂着黑眼圈。
倒是英國公張嶽精神抖敚雌饋砝蠣斪訉Υ藳]有絲毫的擔心,這讓賈琮很好奇。
大朝會上激烈的爭吵沒有影響到賈琮,別看他位高爵顯,可滿朝文武包括坐在龍椅上的那位,都沒有把他當個大人看。
這種都快動搖整個中樞威望的大事,沒人會讓一個孩子摻和進來。
賈琮也樂得輕鬆,偷偷挪到張嶽旁邊:“老公爺,問您一件事……”
閉目假寐的張嶽眼皮稍微抬了抬:“嗯?若是昨日的事,下朝再說。”
“哦!”
賈琮懂了,此地不宜談及此事。
“如今京畿沸騰,民間物議非非,軍心不穩,臣以爲,首輔身爲中樞宰執,當爲此負責……”
“負什麼責?如何負責?大相公不是已經在查了嗎?難道讓大相公退位讓賢,好讓你這個老雜毛上?你也配?”
“本官在與諸公商議國政,與你這匹夫何干?”
“呵,就你?還商議國政。真當老子聽不出你的那點心思?呸,不要臉!”
“粗鄙,本官不與你這粗鄙之人計較……”
“老雜毛,你敢瞪我?老子捶死你這酸儒!”
“粗鄙武夫,來啊,老夫怕你不成!”
嘭、哐當、嘩啦、嘶啦……
果然,不要對國朝的大朝會抱太高的期望。
國朝的大事基本上都是勤政殿小朝解決的,類似於前世常委會那種,皇帝召集內閣、六部五寺的主官在勤政殿集中議政,比大朝會有用多了。
大朝會是幹什麼的?幹架,幹架,還是他孃的幹架。
最多是皇帝用來看一看朝堂的風向,看一看官員對某件事的態度,好做出簡單的決定方向。
今日的風向很奇怪,文官這邊對周炯的態度冷冰冰甚至持反對態度,大有逼迫這位內閣首輔下臺的趨勢。
反倒是武將這邊跟前幾日的態度截然相反,在文臣一方有人提出要周炯爲此負責時,武將這邊就立馬有人站出來維護。
甚至尋了個奇葩的理由,大打出手,攪亂了大朝會,讓那人的計劃還未正式開始就夭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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