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品御猫
賢妃娘娘不過是個柔弱不能自理的女子,只不過跟她的丈夫說了幾句話,憑什麼要被你們這些人喊打喊殺?
這一通亂拳,周炯接不住,整個文臣圈子都接不住。
大殺器還沒放出來呢,文臣這邊自己就先亂了。
朝中開始彈劾元春干政的第三天清早,《大夏日報》頭版刊載了自昭武年第一次北征開始至元祐八年八月底,兵部記載戰死沙場的將士人數。
昭武十一年,北征韃靼,戰死一萬四千一百八十二人,傷三萬六千八百一十七人……
昭武二十二年,北征瓦剌,戰死三萬五千三百九十六人,傷五萬一千四百七十三人……
昭武三十六年,平南戰,戰死兩萬八千八百五十五人,傷四萬七千六百四十四人……
……
總計戰死三十一萬九千九百二十二人,傷六十七萬五百三十九人,失蹤四萬三千五百一十三人。
三十一萬九千餘戰死,六十七萬餘人受傷,加上失蹤無法記錄的,已經超過了一百萬人。
這是多麼龐大的數字啊,分開來說每一戰幾萬人的傷亡是不夠多,但一加起來就嚇人了。
一百萬人,就代表了一百萬個家庭。
同時在一位名叫“鄭有言”的社評文章,這位不知真名的社評員引用元春的那句話,三問朝廷。
“戰死的將士們不是兵部文書中的數字,而是一個個老婦的兒子,一個個女子的丈夫,一個個孩子的父親……”
“諸公華服高座,請問老人的兒子如今何在?”
“諸公妻妾雲集,請問婦人的丈夫如今何在?”
“諸公兒孫繞膝,請問孩子的父親如今何在?”
這三問就像是一個魔咒,讓不少人在腦海中演繹着一位位老人哭喊着自己兒子的名字,一名名夫人遙望着遠方,一個個小娃兒哭着鬧着要爹爹……
盛世,都是染血的!
那些正義感爆棚的年輕官員們,很快改變了對元春的看法。
什麼迷惑君王禍亂朝綱,賢妃有說錯嗎?沒有!賢妃有干涉政事嗎?沒有!
人家只是看不慣有人對待武將的態度,替她出身的武人家族說句話而已。
既然沒有,那就不是違背祖制。再說了,立國百年了,在沒用的時候,祖制就是個屁!
他們作爲正義使者,要將正義的光灑向那一百萬個家庭!
於是這羣正義使者化身光明,開始將矛頭對準了兵部以及主管兵部的內閣首輔周炯,火力全開。
賈琮騎着馬來到皇城前,往日莊嚴肅穆的大夏門前卻聚集着上千百姓。
他拍馬上前查看情況,卻見內閣首輔周炯的馬車被十餘名老者攔在了金水橋頭。
其中一名白髮老婦人,被一名身着孝衣的少年郎扶着。
原本護衛周炯馬車的禁軍將士只擋着其他人不讓上前,卻未對老婦人如何,反而故意讓開了一條路,讓其能夠接近馬車車廂。
老婦人身着普通,上面還有幾個補丁,明顯家境不怎麼好。
不過她此時的氣場很足,壓得駕車的周家馬伕不敢與之對視。
她死死抓着馬車的車轅,朝着車廂中的人問道:“宰相大人,民婦的兒子戰死在南疆,他爲國征戰馬革裹屍,民婦爲他驕傲。但民婦聽聞宰相大人慾讓賈榮國回京,是打算讓吾兒白白犧牲嗎?”
四周的趑[聲隨着這句質問瞬間消失,所有人都將目光轉向了馬車車廂。
車廂中的人沒有回應,老婦人卻沒放手。
她再次開口:“既然宰相大人覺得南疆不要也罷,那還請宰相大人把民婦的兒子還給我!”
車廂中的人依舊沒有回應,四周原本還想上前維護周炯的官員卻已經心驚膽戰,悄悄止住了腳步。
老婦人沒有得到周炯的回應,自嘲一般從拿出了一錠銀子,扔進了馬車的車廂。
“吾兒戰死沙場,家中只剩一老婦、一寡婦、一七歲稚童。幸得朝廷恩典,賞下五兩撫卹銀,民婦感激不盡啊!”
“可如今朝廷容不下武人,看不起武人,那我等武人也就不領朝廷的恩典了,免得髒了宰相大人的眼。”
“這五兩撫卹銀,民婦今日就還給宰相大人,請宰相大人拿着五兩銀子去培養一名讀書人,讓他去南疆爲國征戰如何?”
嘩啦!
原本始終保持沉默的周炯終於忍不住了,倒不是被老婦人罵的,而是被那五兩撫卹銀子給臊的,同時也是被這五兩銀子給氣的。
他的確有打壓武將的心思,可他也是個正直之人。五兩?這是有人貪墨了朝廷給傷亡將士的撫卹銀!
“大妹子說的可是真的?你家只收到五兩的撫卹銀?”
論年紀,周炯的年紀比這老婦人都要大。可老婦人相比周炯,更顯蒼老。
臊紅了臉的周炯這會已經顧不上老婦人方纔的質問了,他雙眼都泛出了厲芒。
有人貪墨朝廷對英烈家屬的撫卹銀,此事要是處置不好,朝廷的威望、內閣的威望、他這個內閣首輔的威望將會受到巨大的打擊。
否則在當下這種特殊的情況下,他這個內閣首輔只能主動請辭。
“的確是五兩,民婦所在的鄉里,所有戰死南疆的人家,都收到了五兩撫卹銀……”
“好膽!”
從老婦人口中得到確認的周炯當即大怒,怒喝一聲這才發現自己突然暴怒嚇到了扶着老婦人的少年。
他本就心中有愧,再一看老婦人與少年的模樣,更愧疚了。
朝廷的爭鬥還沒有泯滅他的正直,當即安撫這對祖孫。
“大妹子,老夫並非是看不起武人容不下武人,南疆之事老夫只是爲了……唉,此事暫且不提,這五兩的撫卹銀卻是老夫的疏忽,讓人鑽了空子。”
周炯掃視一圈,遠遠瞧見了幾名眼熟的官員。
“還不趕緊過來,請他們祖孫進皇城……算了,去搬來桌椅……來人,去叫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的人來……今日本閣就在皇城前親審此案!”
“什麼時候,國朝的撫卹銀子只有五兩了?”
……
大夏門前圍着上萬的百姓,卻沒人敢在這個時候鬧出聲響。
因爲中間寬闊的空地上,坐滿了着紫穿緋的朝廷大員。大漢將軍將百姓與官員隔開,給內閣首輔親審撫卹銀貪墨案留足了空間。
賈琮就坐在工部尚書段珺的旁邊,兩人交頭接耳,小聲討論着今日在皇城前發生的事。
段珺對周炯有敬意但不多,他是魏文正公的老迷弟,對周炯暗示言官彈劾元春後宮干政,藉此打壓榮國府的事很不滿。
堂堂內閣首輔,竟然拿女子作伐,真是沒格局。瞧不上眼了,段珺也沒留手。故而彈劾周炯阻塞言路的奏章中,也有他的一份。
不過今日的周炯還是挺讓段珺佩服,果然都是老狐狸,這都能給他找到機會……
“周閣老這一招時機把握的不錯,若真能查清此案,他的名聲就穩住了,說不定還能借此再上一層樓。”
賈琮也點了點頭,周炯在老婦人前兩次質問時沒有出聲是對的。
他不信任賈赦,想要藉此打壓武人是事實。無論是怎麼反駁找藉口都是無濟於事,只會令他的名聲更差些。
但撫卹銀這事就不同了,南疆戰死的將士光是京營就佔了大半,而京營將士的來源正是京畿的良家子。
撫卹銀被貪墨,他只要將此案查清還這羣英烈家屬一個公道,好名聲這不就來了嗎?
等這幾日的風頭過去,他周炯還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國朝大相公……
審案的過程其實很無聊,特別是這種貪墨案。內閣首輔要查這種案子,沒人會頭鐵的與一國宰輔對抗。
流程一步步的走着,涉案的官員已經從鄉老里長逐漸上升,縣中主簿、縣令、州府官員、兵部、戶部……
賈琮看着那羣被龍禁衛快馬抓來的官吏,衝着逐漸暴怒的周炯努努嘴,在段珺耳邊小聲說道:“完了,這事不能善了了。您瞧瞧,都是文官,一個五軍都督府的人都沒有。周閣老估計打死都不會想到,文官會給他老人家來一場背刺吧!”
第三百八十四章 背刺
“爾俸爾祿,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難欺。”
十六字戒碑自太宗遷都後就立在了大夏門外,可這貪墨之罪,卻從未因一碑戒文有所減少,反而隨着國朝日益強盛愈演愈烈。
哪怕朝廷的監察體系越來越完善,律法越來越嚴格,偏偏就是無法禁絕貪官污吏的產生。
一個貪墨撫卹銀的案子,牽出了戶部、兵部四位郎中、兩位員外郎、十一位州府官員、八位縣級官吏,還有近乎五十多名衙門吏員、里長、鄉紳。
可以說,整個京畿的州府都牽涉其中,還全是讀書人,最少都有個秀才功名,更不乏平日裏名聲看似極好的仕林宿老。
高坐太師椅主審此案的周炯寒着臉下着一道道手令,小朝會也不去了,內閣也不管了,就耗在大夏門外的公審上,誓要將這個案子審得清清楚楚,爲自己正名,爲受了委屈的英烈家屬一個公道。
太打臉了啊,他不用看都能明白圍觀武將的嘲諷與怒火。當初內閣從五軍都督府要走了大軍後勤與戰後撫卹之權,這才五六十年,文官們就搞成了這樣……
“抓人!無論是誰,敢向將士們的撫卹伸手,本閣就要拿他的腦袋還戰死英烈一個公道!”
快兩個時辰了,不少人的肚子都開始咕咕叫,可沒人敢離開,也不願離開。
周炯的威望雖不及魏老爺子,可暴怒中的國朝宰執是沒幾個人敢違逆的。
宰執不起身,誰敢離開?
宰執不喫飯,有幾個人敢喫飯?
哦,賈琮敢!
不遠處就有賣喫食的,什麼點心餅子應有盡有,湯湯水水的也不缺,他甚至在圍觀的百姓中間看到了擔着擔子售賣豆花、餛飩的小商販。
看熱鬧哪有不嗑瓜子的,內閣首輔也不能阻止百姓嗑瓜子看戲的八卦之心不是。
榮國府的親兵眼裏只有自家主子,可賈小三爺是個知禮守禮的乖孩子,直接請了大夏門前所有的文武官員喫飯,連那些前來圍堵周炯的英烈家屬、百姓也請了。
至於飯錢,當然是內閣掏嘍。
永豐伯請客,內閣掏錢一點毛病都沒有。
賈琮親自端着一碗餛飩,幾塊還熱乎的餅子放在了周炯的案頭。
他看到周炯氣的雙手都在發抖了,撇撇嘴小聲勸了一句:“閣老,審案不急一時,餓壞了身子多不值當,先用飯……”
周炯看了眼賈琮端來的飯食,雙眼既有憤怒亦有悲涼。他沉聲道:“永豐伯是來看本閣笑話?”
“我還沒那麼無趣,貪墨英烈撫卹,閣老覺得本伯這個武勳會高興嗎?武將會高興嗎?”
賈琮撇了撇嘴,衝着不遠處跪着的罪人唾了一口。
“閣老不妨看看國朝的武將們是什麼表情,誰不是恨不得將這些貪官污吏千刀萬剮?沒人會在這件事上看閣老的笑話,您查清了此案給將士們、給那些犧牲的大夏兒郎一個交代,武將們只會感激閣老。”
周炯順着賈琮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邊坐着一位位國朝的武勳大將,包括沉着臉默默喫着簡單飯食的英國公張嶽,所有的武將都是差不多一個表情。
氣憤、悲涼、恨不能提刀宰了這羣趴在將士們身上吸血的貪官污吏。
國朝的撫卹銀子,這是武將們的底線。
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刀把子上添血的人,誰也不想有一天自己死在戰場上,妻兒老小連撫卹銀子都領不到。
平日裏貪墨糧草餉銀也就罷了,連撫卹的銀子都貪,誰能忍?
唉!
因南疆戰事挑起文武相爭的周炯第一次有了後悔之意,心中突然生出了疲倦。
他默默的拿起了一塊餅子,味同嚼蠟的啃了起來。
而賈琮已經來到那對祖孫跟前,蹲下身子將飯食遞給老婦人與那孩子。
七歲大的孩子正是長飯量的時候,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可他在看到飯食的第一時間,是將目光投向了自己的祖母。
“可是御貓大人?”
御貓賈琮的名聲在京畿可以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老婦人身爲軍屬,自然聽過自己的兒子提起過這位特殊的武勳子弟。
賈琮微笑點頭,將飯食往前遞了遞:“老人家先喫飯,這案子沒那麼快審完。”
說着,他抬手在那孩子的腦瓜頂上搓了搓,感慨道:“咱們武人不易,可還容不得被人欺負。老人家放心,這事有本伯盯着,該死的人一個都跑不了,咱們該得的撫卹銀子,一文錢都不能讓別人拿走!”
老婦人將全是素菜的飯食遞到孫子的手上,看着孫子大口大口的往嘴中刨着,悲慼卻也堅定的回道:“民婦信御貓大人!”
“老人家信我就好!”
賈琮站起身來,抬頭看了看煌煌大日,亦是堅定的說道:“誰說東華門外唱名纔是好兒郎?好兒郎會貪墨大夏英烈的撫卹嗎?”
他這一句問沒有刻意壓低自己的聲音,掃視周圍的人羣,文官們沒人敢跟他對視,大部分都是羞愧的躲開了賈琮審視的眼神。
英國公張嶽衝賈琮招了招手,賈琮悄悄將一張銀票塞到了老婦人的手中,不容其拒絕:“都是袍澤兄弟,老人家千萬不要拒絕。將孩子養大了,娶妻生子,延續英烈血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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