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品御猫
徐晉熟練地搓了搓小徒弟的腦瓜子,與賈政作揖回禮。
“太夫人抬舉了,有敬公與政公在,寧榮賈家哪裏還缺了文氣?政公的兩位公子,哪一個不是驚才豔豔?”
賈政與徐晉都在都察院任職,又有賈琮這個紐帶,自然走的近。
聽到徐晉誇自己的崽兒,賈政罕見的與有榮焉。
不想這孽障有一日會給自己這麼長臉,看來自己這些年的大棍教育果然是有成效的。
賈政看了看正與衛若蘭等人說話的寶玉,心中暗道:既然有效果,那大棍教育還是得繼續下去,能在縣試考中第二,說不定將來在殿試也能來個第二名榜眼。
“咦,我怎麼感覺屁股有些疼?”
剛剛將衛若蘭等國子監的學子迎進了府中,寶玉偷偷揉了揉自己的臀部,打了個激靈。
榮國府的前院與東跨院幾乎坐滿了賓客,不但有林如海與徐晉的同年,還有這些人的子侄,新鮮出爐的進士。
還有國子監的學子,京城諸多書院的學子,賈琮與寶玉這一科縣試的上榜者等等等等。
一向宅居的敬大老爺也換了身儒服,坐在榮國府正廳招待賓客,後宅中也有老太太與黛玉邀請的公侯、督撫家的女眷。
這場打着詩會名頭的宴請,差不多把大半個京城的達官貴人驚動了。
當劉弘一身常服乘車抵達榮國府時,忍不住跟一旁的五皇子劉碩說道:“這也就是榮國府了,若是其他家有如此的影響力,哪個君王能睡得着?”
劉碩年紀小,根本聽不懂這話背後的含義,不解的問道:“呃,四哥,父皇不是說,這詩會實際上是林、徐二公組織的嗎?榮國府不過擔了個名頭而已。”
“事是這麼一回事,但赴宴的人到底是看在林、徐二人的面上還是有意結交寧榮賈家,誰又知道呢?”
劉弘看着榮國府門前絡繹不絕的馬車,突然警惕了起來。
許久之後,他突然扶額自嘲:“我真是瘋了,竟然會想這些有的沒的。”
“四哥怎麼了?”
劉弘搖了搖頭:“四哥我呀,有些魔怔了。父皇說得對,爲君者不能有疑心病,否則將來真就成了孤家寡人了!”
第三百一十二章 北風那個吹
三月春如少年時,了知造化最兒嬉。
智行無事柳飛絮,道法自然花滿枝。
遴l園林天富貴,神仙院落月清奇。
老天長似春三月,遊嬉人間不皺眉。
陽春三月,最是人間好景色。
榮國府各處種植的花卉均已湝報春,特別是兩株桃花裝扮着東跨院,令人賞之心情大好。
賈琮迎了劉弘、劉碩兄弟二人進了院子,於廊下几案圍坐,清茶一杯,香爐嫋嫋,頗有幾分安逸。
劉弘將門前那會的疑心病壓了下去,看着穿着儒服的賈琮,笑呵呵說道:“你今日看起來少了幾分桀驁,多了幾分書卷氣,弄得我還有些不習慣。也不知道你穿着這身儒服去打人,會是怎麼樣子呢?想想就覺得有趣。”
賈琮抓起碟子裏的小點心,給了劉碩一個,自己也拿着一個開始填腹中飢餓。
一邊咔嚓咔嚓,一邊翻着白眼:“四哥,我現在可是大興縣的案首,半個秀才公,正兒八經的讀書人,怎麼會打人呢?”
“好好,你是讀書人,未來的六元郎,輕易不打人。就是要打,也會換了衣服以後再打。”
劉弘擠眉弄眼,劉碩喫得滿嘴芝麻,咧着嘴憨笑。
呵,揶揄我是吧……
“聽說太后娘娘跟楊娘娘已經給四哥選好了太子妃,是哪家貴女?四哥有沒有去看看長得好看不好看?”
“碩哥兒,聽說前幾日陛下考教你的功課,你又捱揍了,屁股上的傷好了?”
嘶!互相傷害?
劉弘臉、脖子都成了紅色,羞澀的少年情竇初開,他正打算找機會偷偷去瞅一眼祖母定下的姑娘哩。
至於劉碩則是嘴巴一癟,不禁摸了摸屁股蛋,欲哭無淚。
“咳咳,不說這個,不說這個……”
劉弘輕咳了兩聲打了個哈哈,轉移了話題問起了今日詩會的事宜。
賈琮與林如海、徐晉的計劃自然不會瞞着劉弘,畢竟今日詩會的目的之一,就是擴大太子劉弘在新晉進士與仕林才子中的影響力。
“吟詩作賦這些自是不可少,不過今日的重頭戲是一會的一出新戲,到時候還請四哥親自上臺,將去歲京畿賑災的事講上一講。”
嗯?
劉弘稍作思索就明白了這麼做的緣由,看來徐青藤對京畿土地兼併問題念念不忘。
“行吧,不過你要先跟我說說清楚,這麼做的原因是什麼?”
賈琮抬頭看了看掛在天上的太陽,嘿嘿一笑:“四哥,走,咱們去看戲。今日這場戲,四哥絕對會大喫一驚!”
……
“北風那個吹,
雪花那個飄,
雪花那個飄飄。
年來到爹出門去躲帳整七那個天,
三十那個晚上還沒回還。
風捲那個雪花,
在門那個外,
風打着門來門自開。
我盼爹爹快回家,
歡歡喜喜過個年,
歡歡喜喜過個年……”
曲調與當下的戲曲差別極大,不過新穎的曲子還是讓人興趣大增。
前院後宅兩個戲臺子同時上演,忠順王府的戲班子完美的將賈琮魔改版的《白毛女》演繹了出來。
“人家閨女有花戴,
我爹錢少不能買。
扯上了二尺紅頭繩,
給我紮起來,
哎扎呀紮起來。”
一開始的節奏頗爲活潑歡快,曲調優美流暢,臺上反串喜兒的蔣玉涵,將盼望爹爹回來的喜悅心情表現的淋漓盡致。
前院的文人墨客也好,後宅的夫人貴女也罷,第一次在戲臺子上看到了窮苦人家的生活,有新奇的,有不屑的,也有若有所思的。
因爲這歡快的節奏與北風呼嘯大雪紛飛的背景極其的不搭,特別是“喜兒”口中的躲債一詞,令不少人察覺到了異樣。
果然,隨着劇情的發展,溫馨歡快的場景急轉直下。
“天單殺獨根草,
大水盡淹獨木橋,
我一生只有這一個女,
離開了喜兒我活不了!”
後宅中的女眷已經有人開始抹眼淚了……
特別是榮國府中的不少婆子丫鬟,有的人甚至忘記了自己的差事,伏在身旁人的肩上無聲痛哭。
“大風大雪吹的緊,
十家燈火九不明。
人家過年咱過年,
窮富過年不一般。
東家門裏有酒肉,
佃戶家裏無米麪……”
無良士紳黃世仁強搶民女,楊白勞除夕夜自盡,喜兒在大年初一被黃世仁姦污,幸得他人援手逃出了黃府……
劇情一幕幕的在戲臺上上演,底下的看客已經被黃世仁的惡行激起了怒火。
相比後院女眷的反應,前院的賓客反而更加憤怒。特別是那羣新晉的進士與年輕的仕子,有人甚至拎起凳子要衝上戲臺打死扮演黃世仁的戲子。
徐晉嘴角微微上揚,與林如海相視一笑。
少年人的熱血未冷,或許改天換地的變法新政,要從這羣少年子的熱血正式入手了。
喜兒變成了“白毛仙姑”,靠着奶奶廟中的香火供果爲生。黃世仁官商勾結,沒了一個喜兒還有歡兒、畫兒,依舊過着他那爲富不仁、欺壓百姓的日子。
直到大春不畏生死一路乞討萬里赴京,敲響了立在宮門口的登聞鼓。
愛民如子的皇帝老爺派遣青天大人奉旨出京,拎着天子劍斬了黃世仁及其賄賂勾結的縣令,壓在這方陰霾下的百姓才得以解脫。
喜兒終於見到了心上人大春,原本所有人都以爲苦命的喜兒將會與大春過上幸福的生活。
可當欽差大人走後,他人的閒言碎語一次次往本就失了“貞潔”的喜兒心上無情戳着。
大春不得已賣了家中的土地帶了喜兒離開了家鄉,投靠臨縣的親戚。
不想黃世仁死了,一場離奇的水災過後,剛剛置辦了薄田的大春爲了活命,將土地抵押給里長求來十斤小米……
喜兒最終還是成了“白毛仙姑”,大春累死在里長家的土地上,而那塊地,原本是他家的。
呼……
當最後一句詞唱完,前院一片寂靜。
賓客們已經沒有了初時的羣情激憤,因爲這個結局是他們沒有想到的。
殺了一個黃世仁,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
有了一個白毛女,就有第二個,第三個……
似乎自己的家鄉經常會聽到、看到被逼得典妻賣女的齷齪事,往往他們也只是嘴上罵上一罵,之乎者也的念上幾句聖人云。
甚至有的人家中也是僱傭着佃戶爲自家種地,一年下來自己家大魚大肉奢侈無度,而那些佃戶能活下來,就謝天謝地了。
自己是不是黃世仁?家中是否也有一個喜兒?
等太子劉弘走上戲臺時,腥瞬艔幕秀敝星逍蚜诉^來。
“這出戏諸位應該既陌生又熟悉吧,至少本宮在去年的冬天,聽到、看到過很多……”
劉弘沒有在臺上說那些自己在京畿賑災時所做的事,反而將原本準備的話壓在了心底,長嘆道:“太祖高皇帝當年爲何要起兵,大家應該都清楚。前朝異族入主中原,跑馬圈地欺壓漢民。堂堂中華滿是腥羶,百姓更是過的苦不堪言。太祖、太宗以及皇祖父勵精圖治,恢復民生,這纔有了昭元盛世。可這盛世真的是盛世嗎?”
“青藤先生……”
“臣在!”
徐晉起身向劉弘作揖應道。
劉弘請了徐晉上臺,唏噓說道:“青藤先生曾走遍了京畿每一個角落,今日還請先生爲本宮解惑。我大夏的百姓,到底過的怎麼樣?這昭元盛世到底是不是盛世?”
徐晉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最終一聲長嘆,讓人取來了一個巨大的木箱子。
“諸君或許很疑惑,今日這場詩會,爲何要先請諸君看這樣一場戲?”
腥讼乱庾R的點頭,卻見徐晉讓人打開了箱子後,先是取出了一幅長長的畫卷。
“這是前科探花、翰林院編修唐尹繪製的《千里餓殍圖》。諸君,這幅畫上場景,便是殿下去歲冬剛剛抵達順天府災情最嚴重的房山縣時,真實看到的場景。”
“吟詩作賦,不能讓那些衣不蔽體、飢腸轆轆的百姓填飽肚子,殺不盡欺壓百姓的黃世仁,救不了‘白毛仙姑’喜兒。”
腥嗽俅蜗乱庾R的點頭,隨即便見劉弘接過了徐晉的話。
“本宮方纔看到了諸位仁人君子對黃世仁的憤慨,也看到了諸位的義憤填膺。我等皆是聖人子弟,孔子曰仁、孟子取義,今日本宮便與諸君說一說去歲寒冬賑濟災民的事……”
詩會似乎變成了一場講學論戰,至少前院是如此。
若今日在榮國府前院的賓客是以朝中官油子爲主,催人淚下令人憤慨的《白毛女》恐怕要白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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