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御貓 第233章

作者:一品御猫

  一間間棚屋建了起來,那些老弱終於有了避寒之所,年輕的流民則被編成小隊,負責建屋、挖渠、搬吣静摹⒅笾喾棚埖裙ぷ鳌�

  賈琮將鎮子上的賑災之事交給了黛玉,隨後帶隊離開了王平口,以順時針的方向,沿着早定的計劃巡查整個順天府的賑災事宜。

  在賈琮離開王平口的第二日,賈璉就帶着龍禁衛的人馬趕到了。

  他讓人將王慶堂祕密關押起來,隨後將從王家查抄的那些賬冊統統送回了京城龍禁衛北鎮撫司。

  這件事牽扯到了正一品武將,已經不是他能做主的事了。不過在這之前,有關早逝的岳父大人之事,該好好說道說道。

  賈璉沒有在王平口耽擱,留下十名龍禁衛的精銳保護黛玉,第二日一早他就帶着王家一干人等返京審問。

  賑災的事情不是一蹴而就的,黛玉獨自掌管一鎮的賑災事宜,從剛開始的信心十足到中途的手忙腳亂,再到最後的得心應手,似乎經歷了一場蛻變。

  “姑娘,早點休息吧,都快亥時了。”

  紫鵑一遍遍的提醒,可黛玉看着桌上賬冊,倔強的搖了搖頭。

  “不行,這些要儘快整理好送去太子殿下那邊,咱們這邊糧食富餘,可驅寒的藥材、衣物、被褥都是緊缺,必須趁着好不容易放晴的日子準備好。”

  斷斷續續下了十幾日的大雪,糧食什麼的都好說,可隨着天氣越發寒冷,王平口已經出現了不少得了風寒的人。

  榮國府多次來信讓黛玉回京,生怕身子打小就弱的黛玉染了病。可黛玉這一次固執的留了下來,勢要將一切都安排妥當,年前再回京城。

  好在這兩年的調理起了作用,又有驅寒的良藥輔助,越發忙碌的黛玉竟然比別人都要精神,王嬤嬤、雪雁都病倒了,她倒是精神抖敗�

  “讓十一叔安排人抄錄兩份,一份送去房山縣衙,一份送去順天府,請京城速速送東西過來。”

  紫鵑只能將溫熱的薑湯強塞到黛玉手中,拿着黛玉整理好的賬冊走出了屋子。

  黛玉皺眉喝下了薑湯,緊了緊身上的斗篷。

  “也不知道琮哥兒那邊怎麼樣了?這都好幾天了,也沒個消息。”

  ……

  賈琮擺出了儀仗,一路巡視順天府諸州縣的賑災事宜。

  在房山縣與太子劉弘見了一面,帶走了三百鐵騎後,順南而下,先是在涿州斬了一名貪墨賑災糧食的縣丞,然後繼續巡視,在固安縣又斬了幾名欺壓流民的幫派混混。

  臘月初一,賈琮抵達永清縣。

  永清縣的雪災不是很嚴重,根據縣令易文熙所說,周邊的霸州、東安、武清縣都沒有受到太大的波及,流民也都跟往前的數量差不多。

  在順天府還未下發賑災的命令時,他就已經按照慣例,讓縣衙在城門外佈置了粥棚,讓那些流民有個活命的機會。

  賈琮親自去看了永清縣的賑災粥棚,的確如易文熙所言,永清縣每天兩次施粥,每次煮好的米粥都喝不完。

  “大人,永清縣多有仁善的鄉紳施粥,相比縣衙的粥棚,鄉紳不但有粥,還有熱乎乎的窩頭,流民們更喜歡去鄉紳那邊。”

  哦?

  一聽易文熙如此說,賈琮也起了好奇心。

  朝廷賑災,開倉放糧要顧及的地方太大。多是煮粥吊着災民的性命,能填飽肚子那種是不可能的。

  窩頭什麼的,別想了。

  易文熙帶路,不一會賈琮一行就到了縣城北側一處鄉紳施粥的地方。

  今日微服私訪,兩人都沒有穿官服。爲防被人認出,賈琮讓易文熙呆在了遠處等候,他則是領着兩名親兵靠近查看。

  正如易文熙所言,這家姓郭的鄉紳的確是熬煮了米粥,還有熱氣騰騰的窩頭供災民充飢。

  若只是這樣,賈琮都忍不住要替這位郭舉人請一道嘉獎的聖旨了。

  可賈琮很快就察覺了不對,這處賑濟的粥棚外,只有青壯、年輕的女子以及還未長成的小娃娃。

  那些老弱呢?一個都沒有。

  “去查,別的鄉紳賑濟的粥棚,是不是也是如此?”

  ……

  入夜,親兵已經帶回了賈琮想要的答案。

  易文熙被騙了,他這個外地來的縣衙主官,被底下的人耍了個團團轉。

  永清縣的鄉紳聯合起來,每年從流民中選擇了青壯、年輕的女子,還有那些未長成的小娃娃,給了他們活命的機會。

  當然,這些人也要付出巨大的代價,那就是他們將被刻上這些鄉紳的姓,從此成爲這些鄉紳的私奴!

  甚至有不少人被賣去他處,成爲別人的奴隸,秦樓楚館的風塵女子……

第三百零九章 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

  永清縣相比房山縣流民少的多,但賈琮回想起白天在粥棚前看到的冷清,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我朝嚴禁蓄奴,掠人買賣,重則斬首輕則流放,永清縣卻在天子腳下如此猖獗,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易文熙作爲永清縣令,雖是被人哄騙架空,未參與這些惡事,可他乃一縣百姓之父母,亦有失察之罪。

  賈琮快刀斬亂麻,直接讓親兵手持金令,北上通州去神武中衛調兵。

  易文熙爲了將功贖罪,依照賈琮的指示,宴請城中參與這等惡事的豪紳巨賈,並言欽差副使小賈大人對永清賢紳的仁善之舉很滿意,回京後便會向朝廷進言,爲其請功嘉獎。

  隨後又說打算篆刻石碑,宣揚仁善。一下子就將宴會推向了高潮,讓這羣原本還有些警惕的罪人們放鬆了下來。

  等易文熙穩住這羣人之後,賈琮就暗中派人調查這些豪紳的犯罪證據,特別是那條隱藏在永清縣中拐賣人口的黑暗之線。

  三日的時間一晃而過,臘月初七,三千神武中衛的將士衝進了永清縣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突襲城中郭、蔡、蔣、陳等七姓豪紳家中,並將永清縣衙一掃而空,盡數緝拿抄家。

  只兩日,神武中衛就從各家城裏城外的宅邸、田莊、礦場等地,解救了被威逼利誘充作家奴的百姓上萬名。

  這還不算已經被賣到他處的男女小兒,根據搜出的賬冊記載,僅這三年,永清縣作爲中轉,京畿送往江南的“奴兒”就多達數萬。

  “罄竹難書之罪,千刀萬剮都不爲過。一個上縣的百姓,就被這麼賣去了江南。”

  賈琮冷靜下來後,招來親兵將一封奏摺遞了過去:“立刻回京將摺子送去宮中,並請龍禁衛曹都督派人接手此案。”

  永清縣不過冰山一角,數萬人口的買賣,簡直聞所未聞。京畿最大的幾個縣,總人口才不過十萬。這還是太宗朝時期的人口統計,這幾十年來,總不會不生孩子吧。

  可偏僻順天府的田賦連年減少,大夏是按人丁繳稅,稅收不上來越來越少,只有一個可能。

  那就是隱匿人口。

  不過現在看來,隱匿人口已經不算什麼了,人家把大夏百姓當成了豬玀,在隨意買賣充作豪紳巨賈府中的私奴,充作江南工坊中的奴隸。

  更有可能的是,那些遠洋的海船上,就有這些百姓被壓榨着。

  永清縣的案子很快就有專人來接手了,賈琮將卷宗謄抄了一份,與龍禁衛的人交接後,一邊細思這些事背後的原因,一邊繼續巡查順天府各縣的賑災事宜。

  或許是永清縣的大案,其餘諸州縣雖然也有各種各樣的小問題,但大體上還算平穩。

  臘月二十三小年這日,賈琮終於在順天府境內畫了一個圈,回到了王平口鎮上。

  黛玉已經成了王平口兩千多流民的活菩薩,一個多月的時間,王平口的流民擁有了乾淨整潔足夠保暖的棚屋,每日裏青壯去做工,老弱在家等待朝廷賑濟的米糧。

  因爲有太子劉弘的指示,西山皇莊、皇子公主府邸的莊子都已經派了管事過來,與黛玉詳細的商議了招納無地流民的事宜。

  “皇莊會招納三百多人,還有幾家皇子公主的莊子,也能帶走幾百人。剩下的則要在開春耕種新設的皇莊田地,也算是有了生機。”

  王慶堂被抄家,附近有大量的田產被充入戶部官田。按照太祖爺當初定下的規矩,官田租賃耕種,並無田租,只需交納田賦每畝五升三合,這可比那些動輒半數繳租的佃戶強大多了。

  只要好好耕種,足夠一家人喫飽穿暖。

  賈琮與黛玉圍着火爐,兩人一樁樁一件件詳細的說着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

  當黛玉說起她向皇帝諫言,以皇莊爲基礎,實行皇田民租,並定下規矩,依照官田的例繳納田賦,以此爲常例,可令無地流民有一份養家的生機。

  這份諫言雖有很多稚嫩之處,但皇帝聞之聖心大悅,似乎找到了一個緩解流民愈演愈烈之勢的突破口。

  於是乎,一份聖旨就由京城送抵王平口,令黛玉暫行此法,打算藉此試上一試。

  “此法若是真的實施起來,別的不說,倒是給了這些百姓一個活下去的機會。”

  賈琮將永清縣的事大致上講了一下,黛玉皺起了眉頭。

  只見黛玉提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

  她唏噓道:“實際上若按太祖當年定下的田賦規矩,哪怕是遭了難,百姓們也不會連撐下去的機會都沒有。實在是地方賦稅過重,收穫的糧食不足以抵稅,最終越種越窮,直到抵押了田產求存,最後一無所有,只能賣身爲奴。”

  賈琮想起被抓的永清縣的縣丞、主簿等佐貳官,太祖爺當年立下的規矩,早就被這些玩出了花。

  大夏沿襲前朝的兩稅法,八月之前收夏稅,第二年二月之前收秋糧。本朝開國之初,兩稅是實物稅,一般夏稅交小麥,秋糧交稻米。

  沒過幾年,微服私訪的太祖爺發現各地地力肥沃程度不同,百姓收穫自是不同。

  甚至有的地方種植桑麻等物,爲了繳稅還得拿着絲麻換了糧食繳稅。

  故而朝廷擴大了徵收範圍,下令百姓在米麥之外,可以按田畝比例,交納一定數量的絲、麻、棉。

  這樣,絲、麻、棉作爲附屬交納物,成爲新的項目。

  朝廷還規定,如果不交絲、麻、棉,也可以改交一定數量的絹、麻布和棉布。

  這樣,絹、麻布和棉布作爲頂替物,成爲新的項目。

  當然,朝廷爲了方便百姓繳稅,將各個方面都想到了,或糧或絲或麻甚至有的地方田產不足,讓百姓直接打獵換銀子,充作田賦。

  可惜往往上面的政策是好的,但聖旨出了京城,原本朝廷對百姓的照顧就會變成貪官污吏欺壓百姓的各種手段。

  按照慣例,米麥叫作本色,其他頂替物叫折色。隨着時間推移,這樣一項一項加下去,加了快一百年,到昭武三十五年,據刑部的調查統計,各地本色、折色和那些貪官污吏削尖了腦袋想出來的稅收名目已經多達四五十項。

  四五十項的稅收名目代表着什麼?

  按照太祖定製,天下官民田賦,凡官田,畝稅五升三合,民田減二升,重租田八升五合五勺。民田中最差的土地,收稅三合一勺。

  若真按太祖定下的規矩,只要百姓能喫苦,開荒種地,不說大富大貴,總能喫飽穿暖生幾個大胖小子延續後代。

  但就是因爲太祖爺考慮的太過周到了,稅收的項目頗爲雜亂,就讓那些貪官污吏地主豪強有了上下其手的空子。

  例如永清縣這等京畿上縣,除田產外,又是南來北往的京畿重鎮,縣中盛產優質的瓷器,繼而縣衙又加上了瓷器稅。

  因有貢瓷一說,每年制瓷之戶,還需要上繳朝聖稅。更別提還有徭役,其中以每年對臨近的吆邮柰ㄗ顮懸�

  自太祖朝就有定製,年十六成丁,成丁服役,六十而免。

  像是每年的冬季順通吆樱狼蹇h就會因冰冷的吆铀纻罅康姆郯傩铡�

  你說不想去服役,行啊,掏銀子就好。

  於是乎,永清縣又多了一個收入項目,而且那些當里長的人往往都是縣中士紳,他們藉着指派服役的權力,收受賄賂,大肆壓榨治下百姓。

  等那些沒錢繳納服役銀子的百姓死在了吆雍拥溃ⅠR就會像豺狼一樣撲向失去頂樑柱的百姓家,占人妻子,奪人薄田。

  易文熙當了兩年的永清縣令,每年勸課農桑,卻從未聽說過有人喊冤告狀。

  何也?不過是上下勾結,欺瞞他這個外來人罷了。

  林如海也是當過父母官的人,黛玉啓蒙又早,自小跟在其父身邊沒少接觸這些事。

  賈琮只一說永清縣中的情況,她就給賈琮說清了其中的潛規則。

  “而且不只是私下加賦,他們還能弄出各種花樣。比如折色、米糧分等、糧稅損耗、縣中截留等等,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他們做不到的。”

  黛玉跟憤憤不平的賈琮道出了隱藏在盛世之下的現實:“琮哥兒,爹爹曾說,百姓繳納之田賦,每過一人手,便會損耗一成。每一次繳稅,原本的三升三合,到最後就會變成畝產之糧的三成三。就這樣,還算是縣中吏治清明,百姓還有一條活路。”

  “觸目驚心,真的是觸目驚心。”

  畝產的三成三用作田賦之用,餘下的糧食還要想着冬季換成銀子充作服役的費用,那麼,百姓拿什麼填飽肚子?

  賈琮想起了那日流民盯着鍋中的清湯寡水的麻木目光,或許那種麻木,是那些壓在身上的四五十項賦稅名目,生生壓榨出來的。

  “或許林姐姐的諫言,是當下最好的辦法了。至少皇莊的農戶,不用被縣衙的官吏欺壓。只需按照官田的例繳納皇糧國稅就好。”

  賈琮突然對自己之前送去皇帝案頭的“攤丁入畝”失去了信心,兩稅法也好,攤丁入畝也罷,終究要靠人來實施。

  要動既得利益者的利益,恐怕皇帝親自下場,都不一定能抵住那些人瘋狂的反撲。

  恐怕帶頭反對的人中,就有平日裏滿口仁義道德的士大夫。到時候又將是一場惡戰,而且是殺人不見血的惡戰。

  ……

  賈琮在王平口休整了兩天,最後一次巡視了一番王平口的賑濟情況後,太子劉弘的儀駕終於抵達。

  黛玉將後續事宜交給了順天府的人,跟隨太子儀駕踏上了返京的路程。

  直到臘月二十九,馬車才緩緩駛入榮國府。老太太聞之大喜,在見到黛玉後摟在懷中心肝心肝稀罕了好一陣才放開。

  “你爹已經住在了官驛,明日入宮覲見之後才能回家。要是讓他知道你一個小姑娘去做那些辛苦事,還不得心疼死。”

  老太太心疼外孫女,婆娑着黛玉明顯有些粗糙的雙手,瞪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賈琮。

  “還有你,你一個糙老爺們去吹冷風也就罷了,非要帶了玉兒去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