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御貓 第232章

作者:一品御猫

  “四哥的意思,是打算藉此事理清京畿州縣的田產與人口,將那些投獻逃稅、侵佔民田、強買強賣、隱匿人口的事情查清楚。流民一年年的多了起來,這不是好事。萬一再被人蠱惑,指不定又要鬧出大亂子來。”

  賈琮取來筆墨,開始伏案疾書:“不過賑災的糧食不能再拖了,我今天也弄清楚了王家莊的情況,比咱們想象的還要糟糕。王老丈說,附近除了幾個出了秀才、舉人的莊子,幾乎都被王慶堂得了手……”

  黛玉一聽到王慶堂這個人的名字就覺得噁心,她忍住了粗口,鄙夷的說道:“是啊,這王慶堂的手段太狠了,王家莊的人算起來還是王家的族親,他竟然連族親的田產都不放過。三五斗米酒換走了一畝地,真是讓人觸目驚心。”

  一夜大雪,天亮後黛玉趴在客棧的窗前,看着空中洋洋灑灑的雪花皺眉說道:“往日裏我總是盼着雪中賞梅,可如今看到這雪花飄落,心中總會想起王家莊的那些身着單衣的小娃兒。”

  雪雁將紅色的狐毛斗篷披在黛玉的身上,邊系邊說:“姑娘昨日給了不少糧食,總能捱過這幾日。到時候太子殿下放糧賑災,這個冬日終究是能熬過去的。”

  “昨夜裏我睡着後夢到了那個孩子……”

  嗯?

  黛玉用斗篷裹緊了自己,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我夢到了那個被父母丟棄的孩子,她若是生在我家,那該多好。”

  ……

  這場大雪近乎覆蓋了整個順天府,京城一夜披上了銀裝。

  紫禁城的琉璃瓦都變成了白色,劉恆很早就起來去了勤政殿,召見內閣值衙的閣臣與六部五寺主官開了個小朝會。

  文同軒有了銀子,豪氣的大筆一揮就撥發了足夠多的錢糧,咄╃芨髦菘h預備雪災賑濟。

  一切看起來都是井然有序,朝廷不缺錢,劉恆覺得今年的冬天肯定不會有什麼大問題了。

  可惜,朝廷有錢了,盯着這些錢的人就多了起來。

  夏守忠捧着一個木匣子,快步走了過來。

  “皇爺,房山縣的密奏。”

  “弘兒應該已經到了,朕來看看,吾兒辦差辦的怎樣。”

  咦?

  劉恆看着匣子裏的兩封信,字跡不同。

  “文安縣主?林家那個小丫頭……”

  他將賈琮的書信放在一旁,先看起了用簪花小楷寫成了書信。

  “臣女有聞,聖君臨朝則萬民安。然天子駐蹕禁宮,所見所聞皆臣子上奏,盛世與否不在朝臣辭藻所飾,當在萬民衣食。臣女斗膽啓奏,朝臣口中之盛世,只在京城之繁華。京畿之地,天子腳下,亦有百姓衣單糧缺,嬰孩無佑,老弱無依,饑饉度日,苦熬天寒。”

  “臣女所聞一事,令人悽悽。西山腳下有一戶,其婦產女,因家中無糧竟無奈捨棄嬰孩,丟棄於西山之中。……臣女不知嬰孩是否曾冷惡交加哭喊,其父母是否曾夢中悔恨。此類慘事樁樁件件不知凡幾,西山腳下數鎮百姓七成缺糧,恐挨不過幾日。唯求陛下早施天恩,賜糧賑濟,以安民心。”

  黛玉的信中上奏的事幾乎都是她在王家莊親聞親歷,包括自己見莊中娃兒挨餓受凍分了幾日所用的糧食,從劉姥姥口中聽到的事情,幾乎都寫進了信中。

  劉恆看的真切,同時也知道這些事絕對是真實的事情。而且這還不算慘,只是林家丫頭生來富貴,初見此事有些難以接受罷了。

  至少這京畿的州縣,再慘也有朝廷賑災的粥蓬,怎麼也能求得一條生路來。

  在那天高皇帝遠的地方,指不定整個莊子整個鎮子的餓死凍死。

  唉,盛世?

  “連一個小丫頭都知道這盛世不過是京城繁華地的盛世,是他們這些勳貴士大夫的盛世,可朕的朝臣們還會一次次的厚着臉皮吹噓他們的功勞。”

  劉恆將黛玉的信收好,拿起了賈琮的信拆開看了起來。

  相比黛玉稚嫩的言辭,賈琮就老辣多了。

  信中所奏是王平口附近村落的田產、人口以及受災情況,在請命賑災的同時,還說了一件事。

  “大伴,你去趟戶部,讓文老貔貅查一查這些年順天府的田賦變化。若真按這小子的主意,攤丁入畝,說不定還真是緩解土地兼併的不錯手段。”

  ……

  大雪一下就是三天,王平口的積雪已經讓馬車難以前行,賈琮一行不得不暫時停在鎮子上。

  不過太子劉弘的回信很快就送到了賈琮的手上,他已經抵達了房山縣。

  賑災的糧食倒是都在房山縣的糧庫中,但因爲縣中官吏的拖延,如今又被大雪封路,賑災之事遲遲無法付諸於行動。

  賈琮連忙將滑雪板以及雪橇的製作辦法繪製成圖,讓親兵速速送往縣城。

  這一來一回,竟然又耽擱了三日,等到薛蟠持劉弘手書,帶着人馬趕來王平口時,賑災的糧食才堪堪從縣中發出,往四處受災的地區送去。

第三百零八章 可憎的真面目,蛻變的林黛玉

  薛蟠帶來的不僅僅是太子劉弘的手書,還有一車車的糧食。

  王平口已經在逐漸聚集周邊活不下去的流民,賈琮與黛玉站在酒樓二層的窗前,看着樓下不遠處的粥棚以及排着長隊等待領粥的流民。

  “那位就是咱們的里長大人,長得人模狗樣,可就是不幹人事啊。”

  薛蟠按照賈琮的安排,將邅淼募Z食交給了里長王慶堂,由里長負責施粥賑濟。

  隨後帶人繼續上路,往其他地方送糧。

  施粥的第一天還是正常的,鍋中立筷不倒。可等薛蟠離開之後,鍋裏的粥就變得清湯寡水起來。

  原本依着賈琮的想法,當百姓們開始掀鍋砸碗的時候,他就會命薛蟠帶兵殺回,緝拿負責施粥的王慶堂。

  可令他沒有想到的是,哪怕碗中的稀粥稀的能夠當鏡子使,這羣渾渾噩噩的流民,竟然連抱怨的聲音都沒有。

  “琮哥兒,他們怎麼這樣的……”

  “逆來順受?”

  賈琮的手指在窗沿上咚咚咚的敲擊着,眼中的寒意比窗外飄蕩的積雪還要冰冷。

  王慶堂這個名字,對於被其欺壓十餘年的百姓來說,遠遠要高於國朝的律法與朝廷的威嚴。

  逆來順受至少還能喝上一碗稀粥,若反抗了,別說稀粥,恐怕來命都保不住。

  黛玉聽完了親兵打聽來的消息,震驚的捂住了嘴巴。

  不聽話的,這會已經躺在雪地中不能動彈了。

  黛玉望向人羣中那些個瘦瘦小小凍得瑟瑟發抖的小孩子,憐惜的說道:“現在怎麼辦?要不直接將王慶堂拿下吧,如此稀的粥,哪裏能頂得住餓。”

  賈琮先是搖了搖頭,沉默許久後還是長嘆了一聲:“就照林姐姐說的辦吧。我原以爲可以改變他們的麻木,可……唉,被壓彎了的骨頭,終究是難以直起來了。”

  ……

  要不是昨日有皇太子的親軍衛在,王慶堂恨不得將那些賑災的糧食存進自己家的糧倉。

  這場大雪好啊,再熬上兩天稀粥,他就將粥棚一撤,回家後摟着小妾喝着小酒美滋滋的等待收地。

  喝吧喝吧,你們這羣賤民再喝上兩天,估計這場大雪過後,就不剩多少了。

  朝廷發放的賑災糧自己留下一半,剩下的一半按照規矩,換成銀子送去京城,開春的時候就該去縣衙戶房換地契了。

  “老爺,鍋裏的粥不夠了,還有一百來人,是不是要再去取米過來煮一些?”

  王慶堂瞪了僕人一眼,小聲的咬牙切齒:“這麼大聲做什麼?取什麼米,添水進去。米不要錢啊,那都是老爺我的!”

  僕人瞅了瞅鍋底那幾顆米,再看看不遠處排隊等待的流民,心中有些不落忍。

  可胳膊拗不過大腿,他只是一個失去了土地不得不賣身求活的賤民,唉……

  噠噠噠噠!

  鍋中的清水震盪出一圈圈的波紋,地面都開始了顫動,那些眼神已經麻木的流民們動都沒動一下,依舊盯着前方冒着熱氣的鍋。

  唯有坐在火盆前的王慶堂王老爺,眼神中露出了不可思議的目光,隨後猛的站了起來。

  “快快,趕緊去取米過來,煮粥,煮粥……”

  薛蟠騎着高頭大馬直上粥棚而來,根本就沒有給王慶堂詭辯的機會。

  往鍋裏一看就甩出了鞭子,啪!

  王慶堂慘叫一聲捂住了臉,含怒甩出的鞭子將王慶堂抽的滿臉血污。

  只聽薛蟠怒斥:“好大的狗膽,連太子殿下撥下來的賑災糧食都敢貪。左右,給本將將其拿下!”

  “薛將軍,薛將軍,我是你的堂舅啊~”

  不說這個還好,一提這個就跟戳了薛蟠的肺管子一樣。

  他再次一鞭子抽了過去,怒氣衝衝的罵道:“狗一樣的東西,也敢自稱本將的舅舅。來人啊,王慶堂貪墨賑災糧食,先打一百軍棍!”

  “一百軍棍下去,這人就被你自己打死了。先辦正事,薛大哥先去查抄王家,煮粥賑災的事,我跟林姐姐先管着吧。”

  薛蟠詢問看去,來人正是賈琮與黛玉二人。

  他自認沒有賈琮腦瓜子靈活,又有劉弘的叮囑,自然唯賈琮馬首是瞻。

  王慶堂被五花大綁吊在了不遠處的樹上,眼睜睜的看着薛蟠領着大隊人馬衝向王家方向。

  嗚嗚嗚……

  啪!

  守在他一旁的榮國府親兵一刀鞘下去,打的王慶堂眼冒金星。

  “哼哼什麼,畜生不如的東西,連這些可憐人的口糧都要貪,等着千刀萬剮吧!”

  ……

  黛玉蒙着面紗,火狐皮毛製成的斗篷像是一團火,讓每一個靠近粥棚的流民都感受到了溫暖。

  這位是皇帝老爺親自敕封的文安縣主,高貴的縣主娘娘給他們施粥,每人都是稠稠的米粥,不夠還可以再添。

  還有御貓大人,不但將豺狼一般的王里長吊在了樹上,更是命人去查抄欺壓他們十幾年的王家。

  聽說御貓大人已經命人就近搭設棚屋,爲他們遮蔽寒風。還有另一邊的鍋中,煮着驅寒防病的湯藥,明日還會有更頂餓的窩頭……

  聚集在王平口的流民不是很多,全部加起來不過四百人。

  鎮子外已經在搭建簡易的棚屋,根據賈琮的指示,棚屋不但要結實耐用,更要有溝渠、茅房等配套的設施。

  “藥材不夠的話,直接去順天府要。殿下那邊的儲備也不多,如今大雪封路,去房山縣城,還沒直接回京方便。”

  賈琮一道道的手令發出,親兵分批分方向疾馳而去。

  薛蟠還沒有回來,看來王家那邊的收穫不會小。賈琮將黛玉塞進溫暖的被窩中,叮囑王嬤嬤照看好,隨後乘車去了鎮子的另一頭。

  王慶堂的宅子可真不小,四進的大院子,比之京城某些三品官的府邸都要大。

  薛蟠按照慣例,將王慶堂的妻兒老母關到了一處客院,隨後太子的親兵衛就開始四處搜查。

  見到賈琮過來,薛蟠立馬像是見到了救星,將其拽進了王家書房,指着桌上滿滿當當的書冊賬本:“琮哥兒你看這些……”

  他看不懂,一看到賬冊上的數字就頭大。

  賈琮翻開一本,呵,王慶堂這一筆筆的,記載的真夠清楚的。

  “薛大哥,這人還真是你的堂舅!”

  賈琮突然將賬本合上,哭笑不得的看向薛蟠:“王慶堂是二嫂嫂父親的親兵統領,還是剛出了五服的堂侄,可不就是你的堂舅嘛。”

  啊?

  薛蟠知道王慶堂跟縣伯府關係密切,可真沒有想過跟自己能真的扯上關係。

  只聽賈琮徐徐道來:“這王慶堂之所以能如此大膽,是因爲他每弄到了一筆筆錢,都要送一半去京城。你的三舅舅,王子勝,就是那個收錢的人。”

  啊!

  薛蟠覺得手中的茶都不香了,王子勝是他的親舅舅,若這件事查下去,王子勝根本就脫不了干係。

  至於最後王子勝是死是活,他倒是無所謂,可他的母親可就不一樣了。

  “三舅舅……王家就這麼缺錢?舅舅就這麼缺錢?”

  賈琮掃視了一圈書房中的這些東西,唏噓說道:“缺不缺錢的,咱們管不着。這事還是交給龍禁衛去查吧,二哥收到信應該很快就過來了,咱們還是先清點查抄出來的東西,好好辦差要緊。”

  ……

  薛蟠辦事的時候是個極其認真的人,他將自己的身份擺的很正——太子門下人,儲君手邊刃。

  王家被掘地三尺,包括好幾個密室都被找了出來,一箱箱的金銀珠寶,薛蟠一文錢都沒貪。

  他遵照劉弘的命令,全部封存裝車,靜待天晴押送京城上繳皇帝老爺。

  那些指向王子勝、縣伯府的證據也被封存起來,由太子六率的精銳小心看管。

  賈琮則是將那些從王家查抄出來的糧食取出,充作賑災之用。

  好幾倉庫的糧食,足夠王平口一帶的災民食用到開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