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品御猫
經過了一日的行進,黛玉早就疲累不堪。這冬日在外奔波,她還是第一次。
“王家莊距離鎮子不遠,最多半個時辰的路程。明日一早咱們再出發,之後往西山附近的田莊轉轉,最後再南下去房山縣與太子匯合。”
黛玉被雪雁、紫鵑用棉被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小腦袋。賈琮將煮好的茶遞了過去,自己則坐在火爐旁添炭。
喝了幾口驅散了寒氣,黛玉讓丫鬟取來早前做好的功課準備,臉上盡是凝重:“今日你也看到了,官道上往京城去的流民最少也有上千。這還沒到臘月,多少人家就沒了糧食。按說戶部早就往各縣送去了預備賑災的糧食,百姓爲何會捨近求遠?”
賈琮拿着火鉗往火爐裏戳啊戳,略帶憤怒的說道:“還能爲何?不外乎貪墨、謊報、驅趕。流民流民,沒了地不就是流民嗎?劉姥姥之前也說,她就是不想讓自己的外孫成了無地的流民、奴僕才舍了臉上京求援。”
“所以說,青藤先生給你的這份作業,應時、應景、應天意!”
黛玉第一次極其鄭重的跟賈琮論起了社稷民生:“琮哥兒,以往我總是不能理解爹爹當初在揚州爲何會將生死置之度外,現在我明白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爹爹是聖人門徒,這是他的道,也將是你的道。”
“如今,也是我的道!”
說到最後,黛玉的眼中亮晶晶的。
姑蘇林氏雖系鐘鼎之家,卻亦是書香之族。黛玉從小就深得父母寵愛,於詩書上天賦卓絕,更是聰慧過人。
因困於後宅之故,黛玉只能從書中去看世界,終究與現實有差。
什麼流民遍地、哀鴻遍野在書上不過詞彙罷了,當她親眼看到官道上瘦弱不堪,眼神木訥的流民,她第一次覺得自己身爲林氏女,該做些林氏子孫應做之事。
什麼詩詞歌賦、琴棋書畫,不過閒時玩耍之用。若是能像爹爹那樣,承聖人之學、平天下之困,豈不更有意義?
雞鳴天亮,車馬繼續前行。
一路上親兵都沒閒着,四處打聽着周邊的情況。直入王家莊時,賈琮終於收到了親兵蒐集來的消息。
整個王平口的都曾在秋季的幹河決堤中遭了災,鎮中百姓十之三四已經向王平口最大的家族、王平口裏長王慶堂舉了債,而且還是以田產、宅邸做了抵押。
“真是一羣碩鼠,無恥、無德、無法無天!一畝地在王慶堂那裏才能換五斗糧,這纔剛入冬就徹底斷了糧,房山縣又遲遲不放糧賑災,這是等着百姓餓死,好讓王慶堂撿便宜收地是吧。”
嘭!
賈琮將手中的信狠狠砸在了車廂中的小案上,黛玉也是一臉的氣憤。
這還是京畿,天子腳下。那山高皇帝遠的地方呢?是不是更狠更不要臉,是不是連那三五斗的糧食都不用花?
怪不得寶玉常說“國俚摴怼保@可不就是國俚摴韱幔�
“琮哥兒也先彆氣,王平口就有一個王慶堂,整個房山縣,整個順天府又有多少李慶堂、張慶堂呢?陛下不是封了你爲御貓嗎?你這隻御貓,也該抓一抓這羣碩鼠了!”
黛玉握住了賈琮氣的發抖的手,柔聲安慰道:“陛下敕封我爲文安縣主,我一介女子一不能爲官理政二不能從軍禦敵,想要上報君恩也沒別的門路。如今正好借你這隻御貓的虎威,咱們今年冬天啥都不幹了,就專門替陛下,替天下百姓抓一抓這羣碩鼠。”
……
劉姥姥去京城求援,原本在女婿王狗兒的眼中不過空耗精力得不償失的事。
不想沒幾日岳母真的帶回了好幾車的糧食,而且還得了三十幾兩的銀子,以及布匹肉食。
最主要的,是貴人賜下的書籍與文房四寶,這讓王狗兒差點以爲是在做夢。
有了這些糧食,王狗兒一家總算捱過了最艱難的日子。哪怕王家莊的不少人已經斷了炊,不得不外出討飯求活,王家的兩個小娃娃都沒有挨凍受餓。
人餓極了,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劉姥姥是經歷過好幾場天災人禍的,早一步舍了好幾袋子糧食,交給了村長,讓村長負責接濟村中的老弱。
又囑咐女兒女婿謹言慎行,莫要露了財,這才躲過了眼紅之人的算計。
這日她正坐在炕上與女兒計算着這些日子的錢糧消耗,突然聽到有人在院子外喊她。
“嬸子、嬸子、嬸子……”
劉姥姥穿上鞋子來到門外,這才發現是村口住着的王寶。論起來是女婿王狗兒的堂兄。
不過王寶不是一人來的,身旁還跟着一名衣着精緻的壯漢。
“是寶兒啊,什麼事?”
王寶指着身旁的人笑道:“村口來了貴人,說是來找嬸子。這不,貴人身旁的護衛先一步過來打前站,貴人的車馬馬上就要過來了。”
“貴人?”
劉姥姥正疑惑時,壯漢拱了拱手:“劉姥姥,在下是榮國府琮三爺跟前親兵,三爺與林縣主馬上就到,還請劉姥姥收拾一下,貴人中午會在您家中用飯休息。”
啊?
劉姥姥根本就沒想到榮國府的貴人會來她家,一時間都沒有反應過來。
還是隨即進門的一串兒僕婦丫鬟,讓她轉了神。
“狗兒、青兒,趕緊出來,貴人要來咱家了!”
……
王家莊不大,總共也就五十來戶人家。
榮國府的馬車奢華無比,加上賈琮帶來的親兵都是腰掛長刀,騎着高頭大馬,自是盡顯高貴。
進了王家莊後,那些面露菜色瘦弱卻也富有好奇心的小娃娃們,不約而同的綴在不遠處打量着沒有見過的貴人。
“王嬤嬤,你去讓人給那些孩子送些糧食,不要太多,夠喫幾日就好。”
黛玉放下了車簾子,內心中的觸動比往昔更強。
這羣孩子最大不過琮哥兒這個年紀,小的還沒蘭哥兒大,可那大大的腦袋與瘦弱的身體看起來好不協調。
她想起了平日裏自己喫不完就扔掉的食物,不由喃喃自語:“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賈琮感受到了黛玉低沉的心情,握住她的手說道:“糧食會有的,我弄來了好幾種糧種,已經命人在莊子中祕密培育。用不了多久,不敢說天下再無饑饉,至少能讓大部分百姓喫飽肚子。”
“真的?”
黛玉眼中的期盼,讓賈琮更覺面前的人是自己最好的人生伴侶。
或許兩人攜手一生不用只在內宅,更可以是大道同行。
他笑了起來:“比真金還真,等到開春耕種時,我帶你去莊子裏看看。”
第三百零七章 林縣主上達天聽
整個王家莊子的人都冒着嚴寒出了門,擠在王狗兒家不遠處的角落,遠遠往這邊看着。
王嬤嬤遵照黛玉的吩咐,從馬車上卸下了些粗糧,一個小娃兒分上十幾斤的樣子。
不多,但足夠讓那些孩子開心的又蹦又跳。
糧食啊,在這個寒冷的冬天,是多少人每日裏艱難奔波,去那京城乞討都難以換來的活命之物。
十幾斤的粗糧,熬得稀一些,足夠一家子人多熬些日子了。
“屋中逼仄,委屈貴人了。”
劉姥姥與女兒劉氏、兩個娃兒一同在屋子中給賈琮與黛玉請安,黛玉還是第一次近距離的感受到了什麼是茅屋土舍。
要不是劉姥姥一家打掃的很乾淨,丫鬟們又將早就準備好的坐墊、茶具等慣用物品拿了出來,她都感覺自己在屋子裏坐不住。
這跟她心中對弱者的同情與善意並不衝突,當她將碟子中精緻的點心遞給劉姥姥的外孫女時,小丫頭怯生生的接過,並未喫第一口,而是捧着點心踮起腳想要遞到外祖母的嘴邊……
“孔融讓梨,小丫頭讓點心。劉姥姥,你有一個孝順的孫女。”
黛玉讓紫鵑將點心分給了王狗兒的一對兒女,示意劉姥姥與劉氏坐下說話。
賈琮在黛玉耳邊小聲叮囑了幾句後,便先一步出了屋子,去了村長那邊。
兩人自有分工,黛玉在歇息的同時,跟劉姥姥、劉氏打聽着村中的情況。特別是王熙鳳之前有過囑託,讓黛玉試試,看能不能從劉姥姥母女口中打聽一些其父親兵王慶堂的情況。
而賈琮則是於村中步行,看一看這天子腳下的窮苦百姓,到底過着什麼樣的日子。
與京城的繁華相比,西山腳下的小村莊清苦的厲害。
冬日的蕭條在村子裏展現的淋漓盡致,今日蒙貴人賜米,未到午時家家戶戶都開始燒水煮飯,娃兒們都回了家,估計這會都圍在鍋竈旁等着喫一頓飽飯吧。
放眼望去,在賈琮的眼前並未有書中記載的雞犬相聞,人都填不飽肚子,何來的雞犬?
老村長恭恭敬敬的陪着貴人在村中逛着,小心翼翼的陪着說話。
賈琮的問題看似零零散散,但實際上涵蓋了村中的耕種、衣食、生老病死。
王家莊上一個官老爺,還是王狗兒的祖父,曾在京中任過小官。後來王狗兒的祖父與王熙鳳的祖父連上了宗,認作王老伯爺的侄子。
賈琮恍然大悟:“我還以爲是王狗兒的父親跟王家連的宗,原來是他的祖父。”
“王成哪有這等本事,他爹去了後,差點把家業都給敗光了。還是狗兒媳婦嫁到家中,狗兒有了希望,這纔好好經營了幾年。唉,說來也是時卟粷劭醋沤衲昕高^了旱災,不想糧食都收到家裏了,幹河竟然決了堤。”
老村長的小兒子識得幾個字,在鎮子上給藥鋪當了近十五年學徒,如今已經能坐館悦}了,也算是有了出息。
他家的糧食雖然不多,但也只夠他一家過活。這村子裏十有八九都是自己的親族,想幫,卻幫不了。這讓這位老人心裏跟壓了塊石頭一樣,平日裏連門都不願意出。
那些餓的面黃肌瘦的娃娃們,都是要喊他太爺、爺爺的……
“貴人,朝廷的糧食,什麼時候才能發下來啊?再過幾日,怕是真的要餓死人了。”
這句話幾乎耗盡了老漢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擔憂卻又希冀的看向賈琮。
他沒有扯謊,包括那些用僅有的薄田從里長家借糧的人家,再有幾日怕也要耗盡存糧了。
這還是稀粥度日的情況下,苦苦熬出來的結果。因爲苦熬,這些日子娃娃們都沒有力氣四處跑着玩耍了。
賈琮看着枯黃蕭條的村子,四處的炊煙也沒能將蕭瑟驅散,他半是安慰半是肯定的說道:“很快,很快就發下來了。陛下已經命皇太子來了房山,糧食很快就會發下來了。”
“真的?”
老村長有些不敢置信,因爲很快這兩個字,他從里長那聽到過好幾次了。從秋末一直到如今,已經過去一個半月了,賑災的糧食一粒都沒見到。
賈琮掀開身上披着的狐裘斗篷,亮出了腰間掛着的蟠龍金令。
“老丈可有聽過榮國府?家父賈恩侯,敕封榮國侯……”
“原來是御貓大人,老朽有眼無珠,怠慢了大人,還請大人恕罪!”
老村長眼看就要欣喜的跪下磕頭,賈琮一把將其扶住。
“老丈若是給我跪下,那不是折我的壽?”
古稀之年,見君不跪。
賈琮哪裏會讓古稀老人給他跪下,而且這老丈的品性極爲不錯,有些事他到時候還得拜託其助自己一把。
走走停停,賈琮很快就將王家莊的情況瞭解的差不多了。
相比近鄰的田家村,王家莊不但村小人少,更沒有出過一個有功名的族人。
每年的爭水、服役都會喫虧不少,如今更是因爲一場人爲的水患,大半的村民眼看着就要失去自己的土地,整個莊子都陷入了恐慌與蕭條。
賈琮心中早有準備,還算是能夠掩飾住內心中的觸動,但黛玉就差上許多。
當她聽到莊子裏有戶人家前些日子千辛萬苦誕下一女,卻因沒有食物,不得不將其丟棄,在短暫的憤怒後,緊接着就是長久的沉默。
對與不對,黛玉已經無法簡單的作出判別。
說到底,都是一個窮字惹下的禍。
若今秋沒有那場人爲的水患,或許那個嬰孩今日還在母親的懷中酣睡吧。
午飯時黛玉用的不多,今日從劉姥姥母女口中得知的事情,完全擊碎了書中給她描繪的世界。
鍋碗瓢盆都是僕婦從府中帶過來的,飯菜與平時相差不大,可黛玉端着精緻的瓷碗,卻無法將碗中的精米嚥下。
最後隨便對付了幾口,讓人將飯菜送去外間,給了劉姥姥一家。
臨別時,黛玉讓人取來一錠銀子,強塞到劉姥姥的手中。
隨後她跟恭恭敬敬站在一旁的王狗兒說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寶。你岳母是個明白人,好好孝敬她。你家能度過這一關,你岳母居功至偉。板兒是個聰明的孩子,送他去讀書吧。”
嘎吱嘎吱~
下雪了,賈琮只好改變行程,重新返回王平口鎮上。
直到回了之前那間客棧,黛玉的腦海中都還在回想劉姥姥講述的那些事。
她想起了那些跑來王狗兒家門口,給自己磕頭的娃娃。
那羣餓的面黃肌瘦、凍得瑟瑟發抖的娃娃,一個個跪在門口給她磕頭,黛玉差點就讓人回京去拉糧食了,好分給他們讓其渡過這難熬的冬天。
可她知道這不是她該做、能做的,賑災的事,歸根到底是朝廷的事。
“琮哥兒,太子殿下什麼時候纔會將賑災的糧食發下來?再遲,我怕真會餓殍遍野了。”
賈琮將熱好的飯菜放在黛玉面前的桌上,表情嚴肅:“喫飯,你中午就沒好好喫。等喫完了飯,我再跟你細說。”
黛玉被賈琮強勢餵了一碗飯,又喝了一小碗的蔘湯,這才用被子將其裹住,柔聲細語的說起了他與太子劉弘的謩潯�
若只是查那些小雜魚,他只需要帶着人去逮人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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