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御貓 第230章

作者:一品御猫

  劉恆見王子騰遲遲不應,冷哼一聲:“怎麼?王愛卿,不想去?”

  王子騰強忍着抗拒,面上全是忠貞。

  “臣王子騰領旨!”

  “事態緊急,王愛卿莫要耽擱,這就出發吧。”

  劉恆一沒派兵,二沒說給了王命旗牌甚至連枚調兵的虎符都沒給,當殿就讓王子騰出京北上。

  與王子騰關係較近的幾家武勳,幾乎齊齊深吸一口涼氣,悄悄縮了縮脖子。

  王子騰知道這事是避不開的,今日若有半點猶豫,說不定下一個被抄的就是自己家了。

  他躬身承諾,隨後告退出殿就抓緊時間回府安排出京事宜了。

  大殿中的風暴還未結束,劉恆又將矛頭對準了西寧郡王府。

  “西寧王,聽說河西挖出了一隻石龜,上刻‘玄武出河西,西寧當王天下。’齊愛卿覺得,此事朕該如何處置?”

  撲騰,齊文華毫不猶豫的跪了下去,咚咚咚就是三個響頭:“陛下,西寧王府對陛下忠心耿耿,從無異心,這是有人在陷害臣啊!”

  “錢康時也跟父皇說過此類的話,還有沉入吆拥幕艏遥彩侨绱耍 �

  劉恆沒有過多糾纏這個問題,只是冷冷說道:“四大異姓王,分鎮大夏東西南北,皇家從未沒有虧待過爾等,朕不希望有一天西寧王府步入霍家、錢家的後塵!”

  咚咚咚……

  齊文華冷汗都下來了,磕頭表着忠心:“臣謹記陛下教導,必不會學那亂臣僮樱胸撀}恩!”

  ……

  東平郡王府背叛大夏,這場風波席捲了整個京城。

  龍禁衛查抄王府後搜出了大量的書信,甄別後大批的龍禁衛自四門出,奔向遠方。

  京城被查抄的府邸不多,錢家自前年就已經惹了二聖的厭惡,明眼人都看出來不能與之交好了。

  能斷的早就斷了,不能斷的,也早早在皇帝老爺那暗中交代了兩府之間的關係。

  “賈小三,書讀的怎麼樣了?”

  批完摺子的皇帝老爺放下了手中的硃筆,突然走過來敲了一下神遊四方目光呆滯的賈琮腦瓜。

  清醒過來的賈琮忙恭敬的回道:“啊?陛下,老師說,臣已經足夠通過府試了,就是在策論上,還有些不足。最近剛給臣佈置了不少課業,讓臣多去城外轉轉,體察民情,說是隻有行萬里路方能在策論中言之有物。否則就是高談虛論、金玉其表。”

  “既如此,朕交給你一個任務……”

  劉恆走到龍案前,翻出一封奏摺交給了賈琮:“這是順天府昨日呈上來的摺子,自昭武三十五年開始,每年的冬天京畿就會出現大量流民湧向京城求活。朕已經命太子總領今年的賑濟事,你是東宮屬官,就跟着一起去吧。”

  賈琮只看了一眼奏摺上記載的各項數據,就將其合上躬身稱諾。

  不想劉恆繼續說道:“朕不只是讓你輔佐太子賑濟流民,最重要的,是查清這些流民因何而起,如何根絕,而不是簡單的放糧賑濟。房山縣的流民最多,等戶部的糧食安排妥當,你就跟太子出發去房山吧。”

  這一回賈琮的臉上神色凝重了許多,拜下應道:“臣賈琮領旨,必將查清此事,爲君分憂!”

  離開勤政殿的賈琮還沒走幾步,就被等候多時的太子劉弘給叫去了東宮。

  劉弘開門見山的說道:“青藤先生暗中調查了房山縣,因毗鄰西山,京中多有皇親國戚、武勳貴人在房山跑馬圈地,威逼利誘逼迫百姓低價甚至是無償捐獻土地。甚至在今夏掘開了幹河大堤,放水淹了大半個房山製造天災以迫百姓賣地求生。這一次咱們第一站就去房山,看一看到底是誰,敢在天子腳下做出這等喪心病狂的事。”

  賈琮心中已經有了答案,老師還真是大手筆,竟然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促成如此大的行動。

  不但能遮掩自己要查王家的目的,更是一舉掀開了那些無良權貴跑馬圈地的醜事。

  這算是老師向土地兼併問題開的第二炮?

  賈琮應付了一陣信心十足、正義感爆棚的皇太子,一出宮就快速往徐府趕去。

  徐晉已經在府中侯他好一陣了,一進書房就扔給賈琮好大一摞賬本冊子。

  “這些事爲師這段日子統計的京畿各州縣田產分等、歸屬以及異常交易的情況,你拿着去好好看看。年底前,你要作出一份詳盡有用的策略,如何才能緩解我朝土地兼併的問題。”

  啊?

  “打土豪、分田地。”

  “天下田,天下人同耕!”

  啪!

  徐晉忍不住給徒弟的腦瓜上給了一下。

  “你家就是土豪,你要打你自己,分自己的田?還有,天下田天下人同耕是個不錯的想法,可不切實際。”

  賈琮撓了撓後腦勺,土地兼併最好的解決辦法實際上還得是前世太祖爺的土地政策,收歸國有,然後實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

  可這個辦法,在當下根本沒有實施的土壤。

  中原王朝歷來重視農事,百姓更是將土地看做最值錢的東西,只要有了錢,第一件事就是買地。

  唉,這真是讓賈琮頭疼,看着那厚厚一摞的賬本冊子,苦兮兮的請教自己的老師:“學生對此有過思考,而且也在心中設想過幾種辦法。但老師,學生一直有個疑問,歷來變法者均沒有好下場,老師一次又一次的想要掀起變法的浪潮,就不擔心步了商君的後塵?”

第三百零六章 帝王之心,宰輔之志,慧女之情

  “前世不同教,何古之法?帝王不相復,何禮之循?”

  “治世不一道,便國不法古。湯、武之王也,不循古而興;殷夏之滅也,不易禮而亡。然則反古者未必可非,循禮者未足多是也。”

  “故而當以當時而立法,因事而制禮。”

  徐晉雙手交握,微微一笑:“若我死,新法可行,萬民受益,社稷永存,死又何妨?”

  “老師,人亡政息啊!”

  賈琮對徐晉所說沒有絲毫的懷疑,一位真正做到了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智者。

  在山東的時候,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殺俘、殺士、殺孔家,勤政殿彈劾他的奏摺足夠堆滿大殿,依舊無所畏懼。

  可賈琮不想如此,他不想自己的老師做大夏的商君。

  變法可以,但要拿命換那種,他賈琮不幹!

  人亡政息四個字讓徐晉哈哈大笑,走到近前搓着徒弟的腦瓜,欣慰的笑說:“所以爲師才收了你這個徒弟,傳承我道,延續變法。上天待我不薄,大相公桃李滿天下,不及我徐青藤僅有的小徒弟。有你在,哪裏還會有人亡政息?”

  賈琮身跨文武,文有他徐晉跟林如海兩人的人脈,武有寧榮兩府做靠山,更別提還有三代帝王的信重。

  如此強大的背景,到時候他就是真的因爲新政變法觸碰了各方勢力的利益,繼任者的賈琮,誰又能拿賈琮怎麼樣?誰又敢拿賈琮怎麼樣?

  有了傳承,新法將如有了柴薪的小火苗不斷壯大,最終覆蓋這片土地,成了那燎原大火,誰也無法阻礙變法的實施。

  老師的期盼與信任,令賈琮倍感壓力。

  一連三日,賈琮將自己埋進故紙堆中,翻找着有關歷代新政變法的資料。可惜這類書籍大部分都是歷朝歷代的禁書,家中的藏書中能瞭解到的,不過皮毛而已。

  賈琮有心去翰林院藏書樓,可若是讓人知道他要尋找這些書籍,弄不好就要戳了某些人的肺管子。

  算了,再找機會吧,實在不行只能去東宮碰碰邭狻�

  賈琮看着抄錄出來的一些變法的信息,無論是哪朝哪代,變法都逃不開三個大問題:土地、吏治、稅收。

  “真是讓人頭疼,相比之下,反倒是吏治最容易處理。”

  叮鈴……

  一聲輕響,黛玉歪着腦袋看向賈琮面前抄錄的一行行小字。頭上的步搖流蘇輕微的晃動,相互碰撞發出了清脆的響聲。

  “變法首重吏治,若吏治成,其餘新法的實施將事半功倍。吏治看似簡單,實際上是最難的。品性高潔的清正者不一定支持新法,支持新法的說不定就有貪官污吏,琮哥兒覺得,若真的施行變法,朝廷是要清正的反對新法官員,還是要支持新法的貪官污吏?”

  “這……”

  黛玉的這個問題把賈琮問了個啞口無言。

  人們常說官場上的正與邪不能用清正與貪腐簡單區分,但賈琮一直認爲,正義就是正義,邪惡就是邪惡。

  那種以拿錢辦事比清廉守舊不知變通的官員要好的說法,賈琮向來嗤之以鼻。

  但正如黛玉所言,面對吏治、土地、稅收這三個最基本的變法要素,此時的他連了解都說不上,更別提深入的探究了。

  他沉默了許久,最終纔想明白了一件事。

  “怪不得老師給我的作業是說如何緩解土地兼併,而不是解決土地兼併的問題。”

  賈琮不由苦笑起來,黛玉眉眼彎彎,伸出纖纖玉指在賈琮的額頭點了點:“路要一步一步走,青藤先生在上次提出新政受挫後,就將拔出的刀收了回來。你纔多大,先生哪會真讓你去弄什麼變法,只不過是讓你去了解將來要走的路罷了。”

  “這倒是……是我執拗了。”

  賈琮將抄錄的一張張紙小心的疊好,找出一個書匣放了進去:“老師對我的期待太高了,我都有些承受不住。他有商君之志,我卻無商君之勇。像商君那樣不畏生死、變法圖強的豪邁,我做不到。”

  黛玉拉來了椅子坐在賈琮身邊,捏了捏賈琮面色凝重的臉蛋,笑了笑。

  “琮哥兒從不失勇氣,兗州時面對數萬大軍圍城,你都能站在城頭不懼箭雨,將來也必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

  看着黛玉如同哄小孩一樣的行爲,賈琮臉上的凝重去了大半,哭笑不得的握住了黛玉的玉指。

  “那會我是熱血上了頭,每一次敵軍退了,我都會在心中後怕不已。大英雄可不是那麼好當的,能力越大責任越大,責任的背後總要付出。若只是耗費心神錢財倒也罷了,可這變法之事,要面對的、要付出的,我擔心會讓我難以承受。”

  “那就走一步看一步,至少現在有青藤先生走在前面,那可是文曲星君轉世,總會有些神仙手段的。”

  “林姐姐倒是樂觀,可我現在連先生交給我的作業都沒有頭緒……”

  黛玉眨了眨眼:“我陪你一起去,鳳姐姐最近忙着家裏的事,又要照看大姐兒,沒有精力去房山縣探望那位劉姥姥。後日我陪你一起過去,咱們也來一次微服私訪如何?”

  賈琮一拍大腿,驚喜說道:“對呀,我若是擺開了車駕以官員的身份前去,很容易被人糊弄過去。不如一明一暗,四哥在明我在暗,讓那些在背後搞鬼的人防不勝防。”

  話到此處,賈琮輕輕揉了揉黛玉的手背:“林姐姐還是別去了,天寒地凍的,我皮糙肉厚不要緊,你又何苦去遭那份罪。”

  黛玉搖了搖頭,啪的一下輕輕拍去賈琮不守規矩的胖手:“小瞧誰呢?我又不是嬌弱不堪的小姑娘,前些日子御醫來悦},還說我的身體已經大好,讓我平日裏不要老呆坐着,多去外面走走。而且我對青藤先生的這份作業很感興趣,不如咱倆比一比,看誰的答卷更讓先生滿意?”

  ……

  老太太皺着眉頭目送賈琮與黛玉離開,喊來了賈璉說道:“琮哥兒帶着的人少了些,你再派一隊人暗中跟着。每年的冬天城外就沒有安靜過,這個時候還帶着玉兒出門,真不知他怎麼想的。”

  抱怨歸抱怨,老太太還是很擔心孫子孫女。

  賈璉點了點頭:“老太太說的是,孫兒這就去安排……”

  “等等……你去趟徐府,若青藤先生有暇,請他來一趟,我有事想跟青藤先生說。”

  老太太的想法令賈璉有些喫驚,卻聽老太太繼續說道:“上一次在山東,他拿我拿孫兒當誘餌,我忍了。這一次又拿我孫兒當刀,總得給我個交待吧。”

  “啊?什麼誘餌?什麼刀?”

  一時間,賈璉都沒反應過來。

  老太太不滿的看了他一眼:“蠢,琮哥兒在兗州被圍,就是他徐青藤一手策劃出來的,目的就是爲了將山東的白蓮教一網打盡。這一次又給琮哥兒出了個難題,當然,他確有將琮哥兒當成衣銈魅耍蛇@個傳承,也得問問咱們家要不要吧。更何況此事的成敗,關乎琮哥兒的未來,他總要先問問我這個當祖母的吧。”

  “老祖宗,都察院右副都御使徐晉徐大人來了,老族長正陪他過來,說是要拜訪老祖宗。”

  賈璉面露駭然,驚訝的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卻平靜的衝賈璉擺擺手:“你去迎一迎,鴛鴦,去取鳳冠霞帔,到底是文曲星君,咱們家不能失了禮數!”

  徐晉一入榮禧堂的院子,丫鬟婆子恭敬的站成了兩排,榮禧堂的門口有一身着超品誥命服的老婦人,手持龍頭柺杖,頭髮近乎全白,卻精神抖敚H具威嚴。

  “晚輩拜見太夫人,太夫人安好。冒昧前來,還望太夫人莫要怪罪。”

  “文曲星君能來,寒舍蓬蓽生輝,哪有怪罪一說?”

  寒暄一番,老太太引了徐晉入內。

  老太太讓丫鬟婆子都離開了堂中,只留賈敬、賈璉作陪。徐晉也沒有廢話,三言兩語將話題引到了賈琮的身上。

  “林前輩當年給晚輩來信,說是有一佳兒可爲我徒。晚輩當初只認爲不過戲言誇大,直到聖人詔我入京,欽點晚輩,收徒賈琮,爲儲君計,培養未來之宰輔。”

  徐晉甚是鄭重,向北拱手:“聖人說,賈琮生而知之,乃天慧之人。或爲社稷之福祉,或爲亂國之梟雄。他老人家曾想過一刀除了後患,可琮哥兒終是先榮國親孫,又有陛下力保,纔有了後來的召見試探……”

  賈敬應該早已知道此事,始終保持着平靜。

  老太太與賈璉幾乎同時驚呼了一聲,深吸一口涼氣。

  “後來聖人發現琮哥兒有赤子之心,如無瑕白玉。聖人認爲,玉不琢不成器,琮哥兒能不能成爲社稷之福祉,要看刻刀握在誰的手上。故而,聖人欽點晚輩爲琮哥兒的老師,最重要的原因,是因爲晚輩夠純粹。”

  賈璉已經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他原以爲二聖是看在祖父、賈家夠忠心的份上才如此看重琮哥兒,不想其中還有這樣的故事。

  只見徐晉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上。

  “昭武年間出了一位魏慶和,雙日凌空都能保大夏不亂。元祐年間有了一位徐青藤,可固皇朝三十年安穩。”

  說到此處,徐晉不但沒有絲毫的害羞,反而自信十足,他悠悠問了一句:“那麼元祐之後呢?太夫人願不願意讓琮哥兒成爲第三位精心培養的護國宰相呢?”

  ……

  皇太子的儀仗行進的慢些,賈琮與黛玉的車馬都到了王平口了,太子儀仗估計還在石景山附近駐紮休息。

  王平口是個不小的鎮子,鎮中有兩間較大的客棧,賈琮早就派人先一步過來,將整間客棧都包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