閾域末記 第8章

作者:宁不拉

  “啊?”果賴愕然道,完全沒注意羣谷後面的話,“地面上全是監控?那我們各種擅闖現場,要是被警察通緝該咋辦?”

  他是真沒注意到這一點,在茫茫夜色中,懸掛在高處的監控攝像頭都不是很明顯。他只見到了報攤邊上那個,還是羣谷指給他看的。

  龜大師撇撇嘴:“你怕什麼?我們一到白天就跑路了,警察管不到我們。”

  就在幾句話間,眼前一堵巨大的鐵門擋住了他們的去路,看着像是某種人防工事的一部分。當然了,四人一眼就知道這兒並非是什麼避難所般的存在。

  鐵門上的黏着物像極了肝的切片,但意外地沒有帶來一絲一毫的腐臭感,也許是已被風乾了。

  只有濃重的鐵腥味從排水口溢出,讓人聯想到血的氣味。

  果賴倒不是很在乎,他一把抓住鐵門上的閥門,將要發力。

  羣谷走上前去,攔住了他。

  “先聽聽聲音。”

  果賴便把耳朵貼上那骯髒的鐵門,沒聽到什麼聲音,便向羣谷搖了搖頭。

  羣谷點點頭:“那有勞果賴兄開一下門了。龜兄,麻煩你守在外面放風。”

  龜大師鬆了一口氣,這正合他意,下水道的氣味就已經是他接受的極限了,他可不想再聞到什麼更古怪的氣味。

  隨着閥門吱嘎作響地轉動,鐵門不情不願地展示出了門後的世界。那是個怎麼樣的世界啊!鐵弧⑹中g工具、冰箱……器官移植所需要的工具,這兒都有;正常手術用不上的,這兒也有。

  但這兒卻意外地很乾淨……不,並不意外,賣肝者蘇可是從正規培養路徑中走出來的天才,他一定知道衛生條件對手術環境來說有多麼重要。

  “羣羣,你看蛔幽沁叀!辈堂仁堑谝粋�看到鐵粌热耘f裝着什麼事物的人,她退了幾步,臉上流露出不忍,“有一個小姑娘……”

  準確來說,是一個已經死去的小姑娘,身邊還放着一個被血染紅的小熊玩偶。羣谷走到她的身邊,女孩閉着眼睛,安詳地像是睡着一樣。唯有身體前那個沒有肝臟的空洞告訴着玩家:她死了。

  羣谷拾起那隻小熊,物品提示隨之而出。

  【丹的小熊玩偶】

  【類型:劇情物品】

  【品質:廢品】

  【特性:無】

  【是否可帶出關卡:否】

  【備註:它的第一任主人被迫見證了第二任主人的死亡。明知可憐的麗將要死去,他卻還要把幼時的玩伴贈送給一條臨期的生命。哦,肝臟,哦,肝臟!】

  這個小姑娘叫麗……羣谷默默想到:“這個玩偶是丹送給她的嗎?”

  他嘆了一口氣,轉身對各自蒐集線索的隊友們說道:“我要的東西已經到手了,你們怎麼樣?”

  果賴從一座大冰箱的門後探出頭來:“這裏面還有好幾塊肝臟沒被賣掉,你們別過來,味道很大。”

  蔡萌從一張櫃子的故紙堆裏翻出一塊賬本,眉頭內卻沒有找到線索的喜悅:“嗯,這兒有賬本,賣家這邊的簽字人都是賣肝者蘇。”

  “這個小姑娘叫麗,菜菜,你看看賬本上有沒有她的名字?”羣谷問道。

  蔡萌聞言開始從後往前翻起賬本,這種詳細信息是她的【檔案館卷王】無法提供的。

  “有的,就是昨天被賣的。”

  “冰箱裏也沒有標着她名字的肝臟。”果賴搖了搖頭,“那看來確實已經被賣了。”

  “現在萬事俱備了。”羣谷將小熊玩偶收進揹包,“給你們講個壞消息:目前看來,丹和蘇確實是一夥的。”

  聞言,果賴和守在門外的龜大師皆是臉色一變,他們曾親自對上其中一位無頭人,招架起來已是力不從心,更別提同時對戰兩位了。

  “古羣和大頭菜只有2級,他們的身體素質還比不過我和果賴……”龜大師心道,“同時對上兩個那樣的怪人,不可能有勝利的機會。”

  “但還有一個好消息。”羣谷帶頭往外走去,“丹那顆跟隨着蘇的心,也許已經有了破綻。”

  “還有一個鐘頭時間,來得及。路上我們把戰術安排討論一下,要是走撸夙槺闳ズ湍俏粷撛诘呐笥褔Z兩句。”

第13章 賣肝者言(七)直面

  “廢城英雄”孔在實驗室內來回踱步,心情緊張到了極點。

  在他目光無法挪開的位置,放着一支維納斯藥劑與一塊巴掌大的硬盤,那硬盤裏便是在日出時將要交給門羅集團的維納斯藥劑配方。

  與門羅集團的合同早已修改了好幾個版本,談判已基本使雙方都獲得了實惠,交易本身並不是一件叫孔擔心的事。

  但是,殺人狂的陰影始終在孔的頭頂徘徊不去。

  見曾經合作過的副市長、醫生、警察局長一個接一個地死去,孔明白,那個永遠壓了他一頭的天之驕子蘇回來了。

  以賣肝者蘇的身份。

  “只要撐過八點,賣出專利,門羅集團就會保我......”他望着時鐘上的“7:00”,喃喃自語道。

  這也是孔決定留守實驗室的原因,無論是失去生命,還是失去配方,他都無法接受。如果他能保住配方,那也更可能保住命。

  比起待在自己的豪宅裏,在實驗室外佈下強大的安保防護顯然更爲可靠,儘管隨着副市長和警察局長的死,孔已無力找來掌握熱兵器的警備力量,但數個持有冷兵器的特種安保也足以應付絕大多數情況。

  他將賣肝者蘇的形象盡數告知了安保,絕對要盯緊,不能讓任何訪客進入實驗室。另外,還要着重檢查那些脖子與頭顱間有縫合痕跡的工作人員,防止蘇“租用”別人的頭顱潛入。

  萬無一失了......孔的心情不由得放鬆下來,他終於要徹底實現自己的夢想了,憑藉維納斯藥劑,成爲一名不僅屬於廢城,乃至屬於全宇宙的偉大英雄。

  就在他幻想美好的未來時,賣肝者蘇,到了。

  “研究員孔啊,好久不見。”

  帶着標誌性的獰笑聲,蘇踏入了實驗室的正門。

  “這不是真的......”孔無力地自語道。

  見到蘇的一剎那,他就知道自己已經完蛋了,不用去問對方是怎麼闖進來的,蘇總有辦法。無論是殺光、買通、調虎離山,又或者是啓用了什麼別人不知道的暗道......怎樣都好,孔閉上了眼睛。

  蘇倒好像不急着動手,他在這座原本屬於他的實驗室裏晃了幾圈,彷彿在和自己的老夥計打招呼。

  “三年了啊,你過得還好嗎?”他輕輕撫摸着角落一個巨大的基因雙螺旋模型,問道,“還記得這個模型嗎?我們當年一起搭的呢。”

  沒有人回應他,孔合緊眼睛,保持沉默,一幅任人處置的樣子。

  蘇又輾轉到另一側的冰櫃前,打開一看,擺了滿滿一櫃子的肝!他裝出一副驚喜的樣子:“老兄,你知道這麼多肝能在黑市賣多少錢嗎!你發財了啊!”

  孔依舊緘默不言。

  “唉......”蘇爲見不到孔的崩潰而感到失望,“我想了很多我們久別重逢的場景,說實話,你已經活得比我想象得要久得多了。”

  說罷,他便抬起手,準備將孔的腦袋從其脖子上扭下來,實施一場對等的報復。

  【燃命興奮劑】!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實驗室門口的果賴發動了技能,瞬間加速,撞開了將要犯下血案的賣肝者蘇。

  “咳,哼。”這一次,憑着強橫的肉體力量,蘇沒有倒下。他很快原地站定,眯起眼睛,打量起四位不速之客。

  將他撞開的壯漢與那個被他廢了左腿的傢伙,他都見過了。讓他意外的是,此刻那兩人明明應當骨折的肢體仍然行動自如。

  “用了什麼藥劑嗎?”蘇的軀幹巍然不動,他站定不動,胸腔內的雙眼卻已經透過血肉的縫隙看到幾位玩家,“你們沒有殘疾,難道是門羅集團的人?”

  也不怪他如此想,在廢城,身體健全的人只可能是外來者,結合當前的時間與形勢,四位玩家像極了來執行交易的門羅員工。

  “哈,我們可當不起那種工作。”羣谷笑道,“但我們有別的不能讓你殺死孔博士的理由。”

  “你們覺得這種欺世盜名之輩不該死嗎?”蘇發出一聲冷笑,擺出一副格鬥架勢,“還是說,你們也要捍衛這種把廢城人變成怪物的舊制度?”

  “我們只是聽命行事。”羣谷撓了撓頭,“菜菜,把傢伙掏出來。”

  “收到。”蔡萌掏出手槍,拉開保險,直指蘇的肝區,“別動,再動我會開槍。”

  “看來你們是下定決心與我爲敵了。”蘇哀嘆了一聲,“我本來不是一個嗜殺之人。”

  說時遲,那時快,蘇步履如風,舉起右拳,直向正分不清狀況的孔襲去。

  “只要能迅速地橫向移動,槍就射不中我。”蘇內心思索道,“先把這個叛徒幹掉。”

  【龜甲靈光】

  【類型:主動技能】

  【能量消耗:50%】

  【品質:堪用】

  【需求等級:LV3】

  【效果:發動後,爲站在十米內的任意角色提供一個能吸收等同於你最大生命值200%,持續15秒的臨時護盾,護盾會在你或受保護者移動後自動消失。】

  【備註:千年的王八萬年的龜,只要不動,就一定死不了,這是所有龜系角色都應該堅持的基本常識。】

  一直沒有存在感的龜大師抬手釋放了技能,一道如龜殼般堅硬的綠光覆蓋在孔的身上,硬生生地彈開了蘇的突襲。

  蘇沒有猶豫,維持拳勢,立刻轉身向在原地維持着技能的龜大師殺去。

  直覺告訴蘇,在戰鬥中不選擇移動的可能性只有一種:那就是他沒有辦法移動!

  “去死吧!”

  “轟!”已經丟掉手槍的蔡萌護至龜大師身前,用街頭剪刀擋下了蘇的拳頭,巨大的衝擊力使她連續往後退了好幾步才停住。

  “生命值甚至掉了15%?”

  她震驚地看着與她短兵相接的蘇,他的右拳露出了仿生表皮下的鋼鐵。

  蘇沒有雙手,也沒有租用別人的手,他選擇接上了一對鋼鐵義體,在廢城,這是一種落後且象徵貧窮的技術。

  然而,鐵拳的威勢也實在驚人。

  “哈哈哈哈,過癮!再來!”賣肝者蘇不怒反喜,繼續舉拳向龜大師衝去。恐怖的拳意頃刻間湧到他的面前,即將帶來一場足以致人頭破血流的毀滅。

  “可以了,龜兄。”羣谷冷聲說道。

  龜大師聞言迅速解除了技能,向一邊閃去,堪堪躲過了砸向他腦袋的拳頭。但其身子還是免不着被蘇的拳頭蹭到,使他吐出一口鮮血,生命值的顏色又見紅了。

  “媽的!這個古羣在坑我吧!我看你已經在那邊站了有一會兒了!”龜大師心中暗道。

  “你們在耍什麼把戲......”賣肝者蘇回過身子,來不及了,不知何時,羣谷已經來到孔的旁邊,迎着那對恐懼的雙眼,將本在蔡萌手中的手槍抵上了孔的肝臟。

  “砰!”一聲槍響下去,受人敬仰的“廢城英雄”就死得不能再死了。

  【主線任務已完成】

  【您可以繼續完成支線任務,或者選擇離開關卡。】

  無視了系統提示,羣谷把槍隨手一丟,鼓了鼓掌。

  “很高興認識你,賣肝者蘇。怎麼樣?仇人死光了,高興嗎?”羣谷發出一陣惡劣的嘲笑。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爲什麼要剝奪我親手復仇的機會?”此刻的蘇完全沒有大仇得報的喜悅,心中竟然只剩下對四人的怒火,尤其是對身前這位槍殺了孔的男人。

  他內心也許會對自己的情緒感到疑惑,但很快,那絲疑惑也被怒意所吞噬。

  “算了,殺了你便是。”那帶着怒火的獰笑越發放肆。

  蘇抬腿前躍,攻勢甚至比之前還要迅猛,衝拳直殺羣谷的面門。在這具強橫而高大的肉體映襯下,羣谷像一個小不點,一下子就能被他碾死。

  然而,羣谷鎮定自若,不躲不閃。

  只待,另一雙粗壯的胳膊從一側伸來,以蠻力止住了蘇的攻擊。

  這雙胳膊的主人,是本不應該出現在此處的丹。

  “老師,該收手了。”

第14章 無顱者嘆(八)哦,頭顱!

  我的名字叫丹,原本是一名普通的分子生物學博士生,先天面癱。

  我其實很幸撸瑑H僅只是面癱而已,我的生活幾乎像是健全人。

  三十年來,我早已習慣了自己這張做不出任何表情的面容,它本也應當在接下來的數十年時光中繼續與我相伴。

  但我終究還是失去它了,連帶着我的頭顱。

  如果我那天沒有去悼念我的老師蘇,我的人生是不是就會有另一種可能?

  我想大概是會的吧,但時間無法倒流,我只能接受作爲一個無頭人生活的現狀。

  從太平間醒來的那一刻起,我就沒有任何以“丹”的身份光明正大生活的機會了。

  我要麼作爲一具屍體永遠地死去,要麼去尋找我那死而復生的老師,成爲他的同行者。

  我只能選擇第二條路。

  老師其實並不把我當成他的同伴,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