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有個不太恰當的說法。
相同的人畫素描畫。
是不是蘇聯體系畫家畫出來的連普通人一眼都能看出來。蘇系的畫家畫出來的更厚重,更灰,因為他們的鉛筆線條數量要比歐洲素描畫家多上50%出來,注重用濃重的筆墨和精確的型體塑造物件。
為了嚴肅地剖析繪畫物件,從內到外,筆畫像是禦寒棉衣的針織綢密的衣角一樣。
密密扎扎的畫過。
與其把蘇系素描的筆觸比作雪原上的軍大衣的衣角,不如說,它們有著莫斯科街頭七姐妹大樓的古典主義的平衡和穩定性(注),那種縱橫如織,花紋繁複如巴洛克式宮庭,又遵循著絕對對稱,絕對的平衡的建築理念,恰恰本就由來於俄國傳統的審美意趣。
(注:莫斯科七姐妹,以國立大學主樓為代表的七座莫斯科地標性建築,莊嚴厚重的鋼筋混凝土結構,蘇式建築美學的代表性產物。)
暴雪,戰爭,地震,無論何種動盪苦難,都無法摧毀美術作品裡的天然的協調和至高的平衡。
歐系的素描,則是相反。
它是阿爾卑斯山下的輕泉流水,是維也納公園裡小提琴琴絃上悅動浮空的音符,是凡爾塞宮的舞會和沙龍間,貴婦人的低胸裙裝裸露的雪白鎖骨的微妙弧度。
要更加輕盈,更加優雅,更加飄忽不定。
繪畫難以捉摸的藝術性,要比所謂的平衡之道,優先順序遠遠更高。
或者更直白的說。
在歐系的素描理論體系中,優先順序最高的其實就根本不是素描,而是油畫以及水彩。
素描為油畫服務,素描為水彩而服務。
練好素描的線條是為了在畫油畫和水彩時打出更準確傳神的輪廓稿,練好黑白明暗陰影是為了把握好畫油畫時,顏料色彩的對比度搭配。
因此,如何用最少、最幹練的線條,刻畫出最微妙傳神的景物輪廓,就成了評判一位素描畫家水平高低的重要標準。
無論是西歐還是蘇聯的藝術體系,都有它者不能企及的優勢,也都存在自身的侷限性,主要還是要看落筆畫家的技法水平。
俄國的素描高手也有線條很靈動傳神的。
門採爾這樣的德國大師則以手術刀一般的結構嚴謹而聞名。
條條大路通羅馬。
傑出的大師的線條技法是分不出流派的,他們可以用自身的才華,超躍地域自身所屬的侷限性。
想繁就繁,想簡就簡。
不過。
要讓手裡的用筆風格隨心而動,這般要求距離瓦特爾或者顧為經這個水平的職業畫家來說,還是太高了。
他們走的歐式素描路線,如今還停留在給作品做減法的初級階段之上。
“最最理想的狀態下。有幾處的過度可以再處理一下,頂部的拱形結構也可以一筆拉出來……”
瓦特爾預計以他的造型能力。
完美無瑕的情況下,總勾線數量能壓縮到120條左右,錯漏和修改能控制到三處以內。
但這只是想像情況。
畫家十成功力能發揮出九成八已經是非常理想的狀態了。
就算是考試型選手,也不可能在逢大考、競賽的場合去碰巧撞那一百次都出現不了一次的超常發揮的大摺�
只要能穩定發揮九成以上,就沒有什麼不滿意的。
瓦特爾他如此。
工作室內的顧為經也是如此。
博物館島的稿件他打了不少次,很多線條都已然應該像是記在心中般的流暢。
可實際上,他以前雖沒有認真數過數,但應該能被壓縮在130筆內一氣呵成的次數並不多。
這次有好幾筆。
他都覺得分外的傳神。
當一個畫家完成了一幅非常讓他滿意的作品,他心中最清晰的感受不是洋溢的自得,而是一種釋然和酣暢。
瓦特爾教授走入工作室的時候。
他就有一種在足球場上完成了一劑見血封喉的單刀突破,微微喘息,目送足球翻滾入網時的那種肅穆的喜悅。
果然不出所料。
顧為經依然還沒有來得及完成全部作品,尚且在用鉛筆在傾斜的水彩板上畫著些什麼。
有那麼一瞬間。
瓦特爾教授覺得自己已經贏下了這場較量。
“沒畫完?水上的廊橋應該不算多麼困難的聯絡吧。我可已經打完相同的稿了。”他忍了又忍,終於還是按捺不住想要炫耀的衝動。
“差一點,老師,快好了。這裡的結構對我來說有點複雜,我還要稍微收個尾。”顧為經頭也不抬的說到。
“嗯,沒關係。對我來說簡單,不代表對你也是。還有時間,彆著急,好好畫——”
瓦特爾教授揹著手,往工作臺那邊溜達了幾步,想要看看顧為經畫到進度比自己慢多少。
三秒鐘後。
他臉上高深莫測的得意笑容被粗暴的殺死於望見對方水彩紙上素描稿的瞬間。
第375章 顧為經的草稿
那是怎樣的一幅線稿作品啊?
工整,規矩,精確。
太陽高懸於天邊,因為只是線稿,所以日光沒有顏色,天空也沒有顏色,只有最簡單的線條。
沒有顏色不代表這幅畫因此而變得乏味。
素描本就是用最簡單的畫法,用簡單的外形和輪廓,書寫出真實世界樣貌的繪畫技能。
顧為經畫的就很些有想法。
他用不規則的橢圓形勾畫出了陽光的璀璨。
又用圖畫上方所浮現出的一線礁岸似的雲彩和水波上的褶皺。
巧妙描繪出了屬於風的形狀。
一線長廊隔空穿行於水波之間,低矮的小灌木在廊橋的橋墩之間隨風搖曳。
草葉低垂,橋影斑駁。
整幅線稿像是在陽光下照樣過久提前曝光的老照片。
沒有多餘的細節,只剩下了最簡單幹練的湝輪廓,宛如是一幅因為年代過久而褪色的真實世界。
素描老師伸長了脖子在一邊探頭去看的時候。
顧為經正在用筆尖在水波之上拉出廊橋的簡單倒影,在收尾間,為筆下的世界刻畫出最後那一絲真實的刻痕。
“抱歉,有點慢了……打成這樣的稿可以嘛?”
顧為經放下鉛筆。
他注意到瓦特爾教授還在身後抿著嘴唇,看著自己,於是便隨口問道。
“慢?或許吧,慢好啊,值的慢。”瓦特爾教授眼神還在盯著紙面上的素描畫,嘴裡不知不覺間,就緩緩的把他剛剛放在自己素描畫上的評語給說了出來,“老師在課堂上要求你們注重速度練習,一來你們所面對的美術聯考,AP,大學入學考試,都是有速度要求的。”
“沒有在規定的時間內交卷,就是零分,那麼畫的再好也是沒有意義的。另外,更重要的是,絕大多數學生能力水平也就能畫的那樣,既然給更多的時間,也只是在磨洋工。”
“至少也可以把速度這點先練起來再說。”
“若是能畫到這個地步……”瓦特爾教授抽動了一下鼻子,“這樣的作品。那麼畫的再慢,用了多長時間,怎麼等都是值得的。”
從最簡單的景物數量上。
顧為經在紙面上所打的稿,就要比他的那幅作品多上不少。
水彩的塗色練習而已,他們所畫的廊橋就相當於素描塗格子時的那個格子。
因此,瓦特爾教授本來讓他打稿的意思是,只要畫出一個廊橋的大體輪廓樣子就算合格了。
瓦特爾也真的只打了一個孤零零的廊橋的輪廓。
水面的倒影,天上的陽光,朦朧的雲彩,以及橋面底下的小灌木……這些景物全部都是他的線稿所不具備的。
都是些很簡單的線條。
可是這些陪襯,一下子就把畫作整體全部的支撐了起來。
把瓦特爾教授那種從小孩子在照片墊著硬紙板上剪出來的卡通紙片,變成活生生飛躍湖面而過的廊橋。
有足夠的時間的話。
瓦特爾教授也能把這些外景全部補上。
問題就是,足夠的時間?
素描教授裝作不經意的抬起手腕,瞅了一眼腕錶上的時間,然後又算了算。
第一次畫這樣的作品。
對方研究景物構圖得畫時間吧,確定大小比例關係得畫時間吧,萬一線條沒畫好,重新修改也得要畫時間吧?
而且。
說不得中途還得停下來削一次鉛筆啥的。
瓦特爾教授已經畫的嗖嗖的快了。
他給的十分鐘本來就是照著自己畫廊橋的時間往上加了一分鐘、兩分鐘的富裕量給的,就沒想著能有空讓顧為經畫的這麼複雜。
結果擺在眼前,對方就是畫的很細膩,用時也就比他長了一點點。
那麼除非對方也恰好每天晚上把自己關在小黑屋裡,狂練素描,且其正好練的就是柏林市中心博物館島西側的水上廊橋。
就只剩下了唯一一個靠譜的解釋。
眼前這個學生,對線條的掌握和理解,已經到了無需專門費心思考構圖、比例關係的地步。
對方上手就直接能畫,同時,畫景物時的用筆流暢程度並不比自己低多少……即便,他才是第一次接觸這張照片。
全然是熟極而流的肌肉反射。
念及此節,瓦特爾教授直接就不想說話了。
什麼是差距,這就是差距啊。
如果有人突然掏出一把槍出來,指著瓦特爾的腦袋,遞給他一支鉛筆,一張從來沒接觸過的風景照片。
讓他不許思考,立刻就開始動筆打稿,畫不出來就去死。
他靠著這麼多年的素描經驗,也不是不能硬著頭皮動筆就畫。
可要是對方還要求,對方必須要畫的快,畫的好,畫的流暢規整,用筆期間不能犯錯……老兄,要不然您還是直接開槍吧。
Lv.4和Lv.5都是職業畫家級別的繪畫熟練度。
最大的區別在於,所謂的職業一階,只是初窺職業畫家的門徑,靠著勤勉和練習達到了能用畫筆勉強吃飯的基礎線。
這就類似,Lv.4好比華夏體育生達到了百米跑進11.5。
國家二級邉訂T的水準。
對於普通學生來說,二級是很厲害很牛逼的水平,隨隨便便就能引起妹子們的歡呼和尖叫。
對於想走單招考清北的人而言,二級是敲門磚,最低要求就是二級。
但要真的想在賽場上練出成績,靠練體育開上小賓士,住上大平層。那麼在這個領域二級資格人人都有,屁都不是。
職業畫家二階,就是在邉訂T中也開始慢慢練出成績,能夠登堂入室的層次。
無論是用油畫筆輕鬆的勾勒出燭火透過教堂間彩色玻璃窗的那一絲迷離的炫彩,還是素描塗格子的小遊戲時,用完美的海螺般的復調曲線填充住小方格的空間,亦或提起毛筆輕鬆的將胸中的紫藤花點於紙面。
除了畫法變的更細膩以外。
這個階段畫法最大的改變就是,精細的用筆像是吃飯喝水一樣自然。
無需特意追求,它已經融入了你的身體一部分,它是你賴以生存千錘百煉的生活技能,自如的宛若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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