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瓦特爾教授的那張素描線稿,就好像普通人在無數次練習後,終於在順風的條件下跑出了11秒半的成績。
得意洋洋的跑出來炫耀。
就撞見一個職業短跑選手,隨便熱熱身,拉拉筋,就在塑膠跑道上跑了一個11秒出來,還在那裡覺得他跑的有點慢。
看情況。
似乎連汗都沒有怎麼流。
哼,太欺負人了!
顧為經不曉得老師心中的驚愕,他看見了瓦特爾教授手裡拿著的水彩紙。
“老師,您說,您那裡也打了個草稿,是專門為了拿來給我演示的麼。”他笑笑,“真是麻煩您了。”
瓦特爾的鼻子抽動了一下。
他可是老師呢!
這張畫作珠玉在前,他手裡的那張水彩紙就被襯托成了毫無亮點的灰瓦礫。
瓦特爾教授有點抹不開臉,不好意思再把它拿出來了。
轉念一想。
拿!怎麼就不能拿出來了!
只要我自己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瓦特爾突然嘴角勾了勾。
“你這張稿從素描上來說,打的確實不錯。可我還是要批評你。我們畫這張畫的目的是什麼?”
“不是水彩平塗法練習?”
“對,可這張素描稿對於平塗法練習,你不覺得有點太複雜了嘛!我之前都特地囑咐過你了,平塗練習,入門時最重要的就是大面積,規則的同色圖形用來填色。你畫這些低矮的灌木和水波,不就是在畫蛇添足了嘛。”
瓦特爾板著臉,嚴肅的指出顧為經的問題。
“審題,顧,一定要注意審題!我在課堂上講課時多少次的反覆強調過這樣一點,每年AP考試上,都有卷子上要求你用冷色調顏料完成一幅作品,結果學生自己太自信了,看也不看題目,就在上面用了暖色調顏料。”
素描老師浮現出痛心疾首的神色:“我告訴你,千萬別不在意,會犯這種想當然錯誤的孩子,很多都是繪畫能力非常強的那批,強又怎麼樣,沒有按照老師要求完成任務。還不是連及格的C-都拿不到。話得再好,也頂多只能拿個安慰性質的D+?”
顧為經一怔。
他沒有想到,隨手多畫了幾筆東西,這麼簡單的一件小事,竟然能在瓦特爾老師口中變得如此嚴重。
雖說。
他隱約覺得自己的行為和考試時不審題,拿錯了顏料還是有些本質性的區別。
不過。
在課堂上的顧為經從來都是那種乖乖聽話的好學生。
老師費心單獨抽下午的時間來教他畫水彩,顧為經當然沒必要不識好歹的和老師犟嘴。
“抱歉,先生,下次我會注意的。”
他詢問道:“那麼我把這些倒影和灌木的部分空出來不畫,這樣子就可以了吧?”
“哼,沒必要,老師早就知道你們這些年輕的小孩子們會犯些毛躁的小錯誤。因此已經提前給你打了一張稿做為參照,以後,再來我這裡畫畫,打成這樣把廊橋的輪廓畫出來就好了。節省時間,你離能把握好畫出完整的湖景,還早著吶。”
啪!
瓦特爾一臉“就知道你會犯錯”的表情,把手裡的水彩紙拍在顧為經的臉上。
然後面不改色的抽走了顧為經身前的那張。
“好了,你去拿水彩畫具來,工作臺抽屜裡就有現成的顏料。這張水彩紙我就收走了,以後要是你還有學弟學妹們犯了類似的錯誤,我就把它拿出來當做教具給他們看,告訴他們,畫的好並不能等於畫的對。”
素描教授隨手取來水彩畫筆。
他對顧為經囑咐了兩句練習平塗法時的用筆細節,以及怎樣去體誤覺查顏料在紙面上流淌擴散的軌跡,最後親自畫了兩筆現場演示一番之後。
就把顧為經打發去畫畫了。
他抱著嫖來的水彩紙,轉頭走回辦公室的時候,方正的國字臉的嘴角上,不由得邪魅的笑容。
“小朋友,我承認你畫的好。可要比人情事故,社會經驗,呵呵,你還有的要學呢。”
此時坐在桌邊的瓦特爾把啤酒瓶丟進垃圾桶。
取來定畫液小噴壺,噗噗在這張水彩紙上上下下一陣狂噴,然後從書架上取來一個資料夾。
小心翼翼的把它放進裡面的塑膠夾層中,得意的隔著塑膠膜彈了一下。
“搞定!”
上一次課堂那張課堂練習,被校長那個不要臉的老傢伙搶走釘在學校門前的宣傳版上了,瓦特爾教授沒少在心中噴對方。
現在嘛。
他有了更好的替代品。
素描老師收藏這張畫,也沒有什麼特別功利的想法。
顧為經的使用鉛筆的熟練度,是他在菲茨教這麼多年學,數一數二的強。
若如憑此就判斷。
這個學生將來會在美術圈子裡闖出些名聲,乃至想著他的作品會不會值錢,就有點太離譜了。
瓦特爾除了是那種型別當老師的看到一張卷面規整,字跡漂亮的滿分試卷,忍不住見獵心喜想要收藏起來的純粹欣賞之情外。
更多的是因為。
這樣的一幅畫同樣題材,卻“妙他三分”的線稿畫作,對於他的素描能力來說實在太難得了。
是極好的教材和進步的資糧。
想要看到線條能力更好的畫師作品。
隨便出門買張票,去個歐洲的美術館,能夠單純以黑白素描被美術館收藏的名家,就是想要找出比顧為經畫的更差的,都不太容易。
達芬奇的傳世的素描,基本上任意一張市場價格都在一千五百萬美元左右,扣除99%的名氣加成,達芬奇的素描本身也實在實很牛逼的。
尤其他對繪畫物件觀察入微的洞察力,剛柔並濟的線條,和那一手特有標誌性的疏密程度不同的斜線排線。
堪稱把線條玩弄的出神入化。
隨便Google一下,就能知道大師的素描是什麼樣的。
可知道了又有什麼意義,段位差了這麼多,你知道了就能畫出來麼?
武俠小說裡,小兵和郭靖交手,除了大喊一聲“啊!”被秒掉,難道能看懂降龍十八掌的真意。
反而是顧為經這種,瓦特爾能看得懂的牛逼,能夠帶來直接的進步。
第376章 落筆無悔
更加難得的是,他所畫的是瓦特爾已經練習了很多次的熟悉題材。
瓦特爾數了一下。
扣除那些外景,整個廊橋顧為經大約用了112根線條進行描畫。
十幾根線條的差別。
肯定有部分是因為他們選取的繪畫角度導致的廊橋結構,比例關係的輕微差別的緣故。
更多的就是繪畫技法功力的高下之分。
為什麼他已經覺得自己每一根線條都經過了千錘百煉,被壓縮成了最本質的骨架,顧為經還能夠用更少的筆法支撐住整幅作品的精神?
這裡的轉折和過渡是怎麼一筆就拉出來呢?
瓦特爾教授收好資料夾,又一次的取出一張水彩紙,拿出鉛筆,皺褶眉頭,偷偷吭哧吭哧的照著印像畫了起來。
嗯。
頭好癢。
要有腦子長出來了!
若是瓦特爾也有系統面板這麼牛逼的東西,他此刻想必就能在耳邊聽見經驗值增加,叮咚作響的聲音。
……
一牆之隔的工作室內。
正有經驗值在叮咚做響。
技法經驗值獲得提高的提示音不間斷的從系統面板上閃過,恰如大珠小珠落入玉盤。
【水彩經驗值+1】
【水彩經驗值+3】
【水彩經驗值+2】
顧為經用12mm的平頭筆尖小心緩慢的蘸著灰色調的顏料,從廊橋橋墩的上緣慢悠悠的拉過。
換成了真實的畫筆和紙張。
他幾乎是立刻體會到了瓦特爾口中,讓地心引力自由的發揮魔力,這句話到底應該是什麼意思。
水彩紙和水彩畫筆是天生的一對。
這好似罐頭要搭配開罐器,紅酒要搭配紅酒杯般,是天經地義順理成章般無需解釋的形容。
只有畫過的人,才知道大有道理在其中。
水彩紙對顏料的吸收和親和性,要比亞麻畫布對油畫顏料的親和性更高。
無論是粗紋還是細紋水彩紙,它表面都遍佈著吸水的纖維。
筆尖在接觸到紙面的瞬間,溶解到筆刷上的含水顏料,立刻就開始在紙面上溶解擴散。
同時。
現代水彩紙很厚。
它的紙張纖維之間,又夾雜了一層硫酸鋁做為夾層,也就是所謂的明祲T層。
這使得水彩紙擁有很好的保水性,不會被像被濡溼的素描紙、衛生紙一樣,水漬把整張紙都給輕易的泡透了。
只要顏料別稀的太離譜。
使用平塗這類幹畫法完成整幅作品的時候,把水彩紙拿起來,它背面和工作臺接觸的那部分,應該還是乾燥且素白的。
多餘的水彩顏料附著到紙面上以後。
它們會在明祲T層上方順應著一定的規律小幅度的向下流淌。
畫油畫的時候,若是一筆溼啪啪的糊上去,顏料還在往下滴,這幅畫已經離被宣判死型不遠了。
水彩不同。
水天生就是要流淌的。
流淌是水彩的靈魂,單位面積內的紙張吸水蓄水能力有限,沒有傾斜畫板,過多的水彩顏料塗抹出來的區域乾燥的會很慢。
乾燥的慢到還無傷大雅。
不可接受的原因是,過厚的濃稠顏料塗抹出來的區域會反光,區別於其它區域,形成一些不是很好看的光點。
一旦乾燥後,厚厚的顏料層還會結塊,容易裂開從畫紙上掉渣。
所以必須要讓顏料傾斜的流淌起來。
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似是拿著一隻小卡片般將多餘的顏料推入旁邊的紙張纖維縫隙裡,進行均勻的染色。
地心引力就是畫家身邊,那隻最溫柔,最穩定,最亙古不變的第三隻手。
無論是在楓丹白露宮裡吃宮女妹子喂的點心,給正在揮斥方遒的紅衣主教黎塞留繪製畫像的水彩大師。
還是尚未成名藝術生苦逼兮兮的站在蕭瑟的冬雪中,冒著鼻涕泡,凍的手腕都在發抖。
地心引力都會不離不棄的站你身邊,以9.8m/s^2的重力加速度,恆定的吸引著顏料向著下方流淌蔓延,沿著畫板固有的弧度,將顏料均勻的鋪平。
讓筆觸變得靈動、瑰麗而明豔。
從這個角度來說,它對待所有的水彩畫師,真的有一種母親般無視貴賤的慈祥和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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