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439章

作者:杏子與梨

  他那麼嫉妒顧為經。

  他也……那麼羨慕顧為經。

  採訪還在繼續,苗昂溫沒有興趣在這裡當個大馬猴了,他一言不發的擠出了人群,頭也不回,朝著教學樓的方向走去。

  經過路邊的宣傳板的時候。

  這位前途無量的藝術新星微微停步,凝視著顧為經照片旁邊所懸掛著的素描練習。

  按照設計。

  苗昂溫將走一條類似非洲未來主義的先鋒藝術道路,先鋒藝術幾乎不需要太高的繪畫技法,甚至連畫筆本身都並非必須。

  先鋒畫家往白宣紙上尿尿拿去的賣的都有。

  他只要作品中表現出足夠鮮明的特色就好了。

  畢竟,作品只是一隻陶罐,豪哥只要用源源不斷的現金流往裡面灌水,價格自然就能水漲船高。

  思妙想的創新性,野性,自由,奔放和思想表達——這畫廊通稿上的宣傳詞,是豪哥親筆寫的。

  那本來只是無所謂的噱頭。

  然而此時此刻,苗昂溫心中真的好像有一隻奔放的野獸在歇斯底里的咆哮和嘶吼。

  他是那麼想把眼前的照片和素描都撕成碎片,然後再提筆畫出一幅更好的作品,拍在記者、蔻蔻,和四周的所有人臉上。

  堂堂正正的告訴他們。

  自己就是要比什麼狗屁的顧為經更好,更優秀。

  然而,他做不到。

  苗昂溫寧可選擇畫人像速寫,靜物寫生啥的,還有主觀發揮和混淆是非的空間,可基本功這玩意。

  能畫出來就是能畫出來。

  水平達不到就是達不到。

  有錢能使鬼推磨,錢能買到世界上99.99%的東西。

  豪哥的鈔票能使全天下絕大多數的人都相信他就是那個萬里無一的藝術超級天才。

  可唯獨他無法欺騙自己。

  他只是個假貨。

  用筆技法和喜歡女生的感情一樣,都是那僅剩的無法買的到的萬分之一。

  “抱歉,你做不到。”

  苗昂溫輕聲告訴自己心中那個咆哮的怪獸,他踢了踢宣傳欄旁邊石板縫隙間所鑽出的小草,轉身離開。

  “Fuck。”

第374章 素描

  苗昂溫在宣傳板前惱火的說出我做不到的那一刻。

  他決計無法料到。

  非常巧合的是,在校院的另外一端,爬滿綠色藤蔓的英式教學樓裡,也有另外一個人正捏著顧為經的素描畫稿,神色呆滯的像是一尊木偶。

  若是他知道連教授了他素描的瓦特爾老師,現在都在那裡喃喃自語的懷疑人生中。

  也許他會感覺到安慰。

  亦或許,苗昂溫會徹底對在繪畫技法上追逐顧為經這件事,感到冰冷的絕望和死心。

  講道理。

  二三十年在素描一道上孜孜不倦的探索和練習,被年齡不及自己一半的高中生輕而易舉的踩在腳下的時候。

  用常理來判斷。

  瓦特爾老師應該感覺像苗昂溫一樣憤怒,至少也應該有幾分難掩的頹然和喪氣。

  但是。

  此時此刻。

  這位德國教師一點也不憤怒,甚至也沒覺得太多頹喪。

  他拿到手中這幅素描畫已經好一會兒了,該情緒激盪,也已經情緒激盪過了。

  在歷經了——

  “去他喵的,這是一個高中生該有的水平,好離譜!”和“去他喵的,為啥我畫出不來這樣的作品啊。好羨慕!”以及最後“去他喵的,這幅畫真的好棒好棒,不管了不管了,我一定要收藏下來。”等連續的多重複雜的微妙心理變化以後。

  他現在只想靜靜的欣賞,手裡這幅水上廊橋那種線條之間,妙不可言的精巧之處。

  他就那麼捏著手裡的水彩紙,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直到有風從教師辦公室的窗戶縫隙中滲了出來,貼著瓦特爾教授袖口高高挽起的皮服上滑過,讓他不由得伸出根手指,搔了幾下癢。

  春日的暖風本來應該相當溫和的觸覺。

  素描教授的裸露的皮膚上,卻不清楚何時已經起了一小層雞皮疙瘩。

  他抓了兩下癢,拿過剛剛未喝完的喜力黑啤,捏著手中的水彩紙,看幾眼呷一口啤酒,然後再看幾眼,再抿一下口。

  體味到細膩巧妙處。

  嘴中舌頭忍不住在教授的上牙膛間舔過,發出嘖嘖的聲音。

  “這比看球賽還要更加帶勁啊。”

  瓦特爾緩聲感慨。

  這場和學生的競賽,他輸了。

  若是從判卷老師的角度,一筆一畫,每個結構的穩定與否,每個線條的流暢程度,每個筆尖的轉折和造型塑造,全都挨個拎出來一項項打分的話。

  瓦特爾輸的可能不算太多。

  每一項都稍稍遜色幾分。

  起碼,顧為經的線稿作品從這些拆分出來的細節上,談不上把他襯托的一無是處。

  可是當所有的“欠缺三分”匯聚集合到一張畫作的時候。

  結果,

  就變成了雲泥之別的碾壓。

  在手中捏著的這幅堪稱精妙的素描畫搞面前,瓦特爾自認輸的心服口服。

  顧為經與他的素描技法,確實已經不在同一大的段位上了。

  “可笑,我原來還信心滿滿的思量著,今天這幅鉛筆稿子打的不錯來著吶。”

  瓦特爾將空的啤酒罐放到一邊,摸摸頭髮,啞然失笑。

  半個小時以前。

  他伏案在水彩紙上,胸有成竹的勾勒出柏林博物館島湖波間,圍繞帝國博物館的希臘式大殿一圈的規整素白建築的最後一筆。

  在完成這幅水上廊橋的時候。

  瓦特爾老師特意瞄了一眼手邊的鬧鐘。

  6分57秒。

  比他預想中的繪畫的速度稍微慢了一些。

  沒有達到6分鐘時間內搞定的目標,稍稍超出了一分鐘的時間。

  “無所謂,慢了,但值得慢。”

  他站起身,就向著裡屋套房的工作室中走去,在心中給出了對繪畫過程自認公允的評價概括。

  脫離了準確度,去談速度沒有意義。

  比想像中畫的慢,也比想像中畫的更好。

  他的每一筆都很流暢,每一筆都很精確,自己對素描這項藝術的所有的職業沉澱與練習經驗,都在手中的這張8開的水彩紙上表現了出來。

  談不上超神。

  他所擁有的十分功力也發揮了九成八出來。

  “126根線條。”

  瓦特爾甚至默默記下了自己所畫下的全部線條數量。

  勾線過程中總共也只用了130筆出頭的樣子。

  其間僅有寥寥數筆的效果他不太滿意,進行了些許刪改。

  130餘筆,126根線條。

  對他所選擇繪畫在筆下規整但不簡單的水上廊橋此般靜物主題來說——能壓縮到這樣的筆法數量,控制出這種程度的下筆準確度。

  不是王婆賣瓜,自賣自誇。

  瓦特爾教授認為他的素描技法,當真能稱得上“老辣”這個評語。

  素描底稿的線條數量,在差不多的作品整體觀感下,是不是越精簡,越壓縮,越幹練,就越能說明畫師的水平更為貼合素描的靈魂,越能夠捕捉出景物最為傳神的那幾根線條……這件事學界一直是有爭議的。

  直白的說。

  目前認為,有且僅有在菲茨學校這樣教授歐式的素描畫派的藝術環境,談論線條的數量多寡方才是有意義的。

  蘇派素描與歐式素描,談不上誰優誰劣,但特點非常鮮明。

  蘇聯的美學體系和整體審美方式,傳承自一套有別於西方社會的獨特脈絡。

  歷史上。

  整個俄國封建時代的文化和藝術,都深深的受到了華麗的法國風尚的侵染和影響。除了安德烈·盧勃廖夫這僅有的一位中世紀聖像畫家,和同樣獨苗一根的一部中世紀大部頭著作。

  整個俄羅斯的歷史上那些最輝煌,最耀眼,讓世界都為之震顫的美術、文學和詩歌,都是在短短的一個半世紀內伴隨著激烈的社會變革而誕生的。

  1811年。

  法國向沙俄宣戰。

  這是歷史上法蘭西帝國最為巔峰的傳奇時刻。

  在拿破崙的領導之下,歐洲傳統強國奧地利、普魯士、英國接連被其擊敗,法國以佔領義大利全境、西班牙北部的姿態雄霸歐洲大陸。

  年初時拿破崙的皇后在杜伊勒裡宮誕下王儲,巴黎城內燈火不休,禮炮連續鳴響了一百聲。拿破崙親自賜予了其“Roi de Rome”的封號,意味“這個男孩將像古羅馬之王一樣統治世界。”

  恍惚之間。

  似乎那個曾經的羅馬般龐大的多元帝國,將在一千年以後又一次的重現整個歐洲。

  還有誰能阻擋這位所向無敵的戰神的神威呢?

  歐洲各國在經歷連續五次的失敗以後,匆忙之間,第六次反法同盟組建。

  沒有人能料到。

  沙皇俄國在付出了莫斯科城焚於烈火的代價以後,幾乎以一己之力,靠著西伯利亞雪原上的冬日永無盡頭的寒風,葬送了拿破崙的五十萬遠征軍,以及重建羅馬的野心與夢想。

  這是俄國人精神文化之上的立國之戰。

  從那一天開始。

  他們發現自己這些來自雪原上沒文化的蠻子土老帽,也能把代表最燦爛的文明之光的法國佬掀翻於馬下。

  那麼他們還有什麼必要以學習西歐的藝術和文化,以能夠說法語為榮?

  他們為什麼不能擁有自己獨特的美學理論和文化審美?

  此後的一個半世紀。

  斯拉夫人以歐洲傳統藝術為根苗,在西伯利亞的寒風中,開出了屬於它們自己獨樹一幟的鮮花。

  蘇系的繪畫方式,厚重而嚴謹,莊嚴到了沉鬱的地步。

  似乎它將莫斯科郊外冬季永遠不化的積雪和聖彼得堡十二黨人廣場上四十噸重的青銅騎士雕像,全部都融化到了自己的筆墨之中。

  俄國體系的素描,擁有著其他所有國家的素描教育所沒有的絕對理性和絕對嚴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