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先不提這種可能性的大小。
但是萬一,這件事反了過來,卡拉和卡美爾之間社會關係也完全顛倒了過來。
莫奈的妻子在整個藝術界是個大人物,但比起伊蓮娜小姐……嗯,算了,傷人,還是不要去比了。
如果這幅畫真是“默默無聞”的莫奈的妻子畫的,卻因為亞歷山大的投機取巧後的失敗,讓這個觀點淪為笑柄,直接被安在了伊蓮娜家族的頭上。
這不也是非常大的不公平麼?
顧為經同樣也不接受這一點。
他不在乎對方是莫奈的妻子還是伊蓮娜大伯爵的千金,好吧,還是有一點在乎的。
但他更希望卡洛爾就是卡洛爾。
這也就是伊蓮娜小姐調侃他,聽上去他對卡拉的身份抱有一種警惕的原因。
安娜小姐無疑是強到爆的。
亞歷山大在舞臺上表演的起勁,口沫橫飛,像八角谎e的搏擊高手一樣,對著顧為經左腰右閃的走位,做出兇猛的攻擊。
結果安娜都還沒用力呢,也根本沒有用《油畫》或者伊蓮娜家族的威勢壓人,她隨隨便便稍微拿手指尖戳了戳,吹了口氣。
亞歷山大直接就搖擺的把自己閃斷了腰,嘎嘣脆的趴在那裡挺屍不動了。
全場都安靜了。
羅辛斯直接就笑噴了。
顧為經卻沒有笑,他只是輕輕的揭過了那個話題,他怕自己言辭裡分不清亞歷山大和亞歷山大觀點的區別。
這個問題不會出在安娜身上。
他明白對方一定是能分的開的。
而他擔心安娜有意的不去這麼做。
伊蓮娜小姐盯著顧為經看。
顧為經也盯著伊蓮娜小姐看。
“所以,我可以這麼說麼——”女人用一種冷靜的聲線慢慢的說道:“一方面你認定卡洛爾的真實身份就是卡拉,另一方面,又對卡洛爾的真實身份是卡美爾持開放性的態度。”
“對。”
“沒有人能在回到1876年的雷雨夜了,所以,我對卡洛爾的所有真實身份都持開放性態度。而在找到足夠說服我的證據之前,同樣也都持有警惕的態度。”
顧為經用同樣冷靜的聲線,給予回答。
“藝術論文和藝術研究在我心中是一個非常特殊的領域。藝術是一件很主觀的事情,需要人的感性與激情,甚至是天馬行空般的想像力。同時,它又有科學的客觀、嚴謹、理性的那一面。科學需要謙遜的精神,真理總是應該越研究,就越是清晰的。”
“相信或者不相信。相信這個或者相信那個。”安娜反問道:“不管你要如何做出選擇,總不能遲疑不前?人總是要做出選擇的?”
“是啊。”
“今天在這個舞臺上,每個人都有每個人不同的觀點。我相信這件事情,羅辛斯先生相信那件事情,亞歷山大又相信另外一種結果——”
“我又相信,某種程度上,今天採訪結束後,我和羅辛斯先生應該能達成一定的共識,也許,我和亞歷山大無法答成共識,沒關係,關於《雷雨天的老教堂》,關與印象派,我期待著會有學者做出比我更好的研究出來。”
“也許,他能給我們一個更清晰的卡拉的畫像,不再讓她變得像朦朧的幽靈。也許,她能改變人們看待莫奈以及他的妻子卡美爾的角度,消減掉那30個無法重合的特徵點,讓她完美的重合進卡洛爾的畫像裡。這也很好。”
顧為經抿了下嘴唇。
“我期待著人們能發現更多有關卡拉,真實的故事,比如我,我和酒井勝子兩個人便找到了巴黎電報公司的登記材料,你們《油畫》雜誌社又找到了英國聖公會的教士檔案……也許總有材料會被發現。我期望卡拉能被歷史中挖掘去來,期望研究者能告訴大家,卡美爾和莫奈之間度過了雖然困難,但堅定、幸福且彼此成就的婚姻生活。”
“告訴大家,我是對的,亞歷山大是錯的。我很期待這一點。”
“那如果反過來呢,亞歷山大是對的,你是錯的?”伊蓮娜小姐知道這傢伙一定非要說這話,索性直接替他說了出來。“貧困的婚姻,會面對一百種不同的悲傷嘛。”
“那些看上去不夠幸福的婚姻記錄也是存在的。如果有研究能夠有力的證明他們的婚姻並不幸福,證明莫奈並不是我想像中的那個人,證明卡美爾的藝術貢獻,乃至證明就是卡美爾畫了那幅畫。”
“你也會接受,對麼?”安娜替他會回答道。
“我也接受,我也期待。”
顧為經想了想,他繼續說道。
“我也很感激。”
話說完之後。
顧為經陷入了一種沉默。
伊蓮娜小姐沒有替他開口,而是靜靜的等待著。大噴子羅辛斯此刻彷彿找到了機會,想要發表些看法。
他剛一吸氣。
安娜頭都沒轉,只是閒適的伸了伸手。
羅辛斯立刻乖乖又閉了嘴。
“是卡拉,不是卡美爾,更不是莫奈。”顧為經終於說道,“這是亞歷山大先生今天用來諷刺我的話。但其實這就是我的觀點。”
“卡拉像是一種歷史事實。不是說她一定就是卡拉,而是說,她在我心中象徵著1876年畫下的那幅畫的人。”
“如果我在心中認為她是卡拉畫的,那她就應該是卡拉畫的。那就她就不是卡美爾,更不是莫奈。”
“反過來也完全一樣。”
顧為經看著伊蓮娜小姐,一字一頓的說道:“它只關乎於一種事實真相,是卡拉畫的,就是卡拉畫的。《救世主》是模仿者畫的,就是模仿者畫的,是達芬奇的學生畫的就是達芬奇的學生畫的,是達芬奇畫的,就是達芬奇畫的。”
“無論如何,都只有一種可能,事情從來都這麼簡單。好的藝術作品能夠經歷時間的考驗,能夠承受一代一代人的凝視,承受什麼的變遷。好的藝術觀點和藝術研究也是如此。”
“如果這幅畫是卡拉畫的,那麼——”
“無論你把它加在巴黎路邊的乞丐身上,還是無憂宮裡的皇帝身上,她都是對卡拉的不公平。”
第856章 無所謂,安娜會出手(中)
安娜審視著顧為經,一言不發。
有一條長梯存在……史詩裡通向天穹的巴別塔沒有被真正的建成,但在歐洲的古典藝術世界裡,在藝術史幾百年的長河中,那座高塔始終始終,就在那裡。
一直都在。
長梯連結著高塔,高塔又直入雲端。
至於雲端到底是哪裡?這大約取決於時代,在亨利四世站在雪夜中的那個晚上,它位於羅馬,位於教皇國。在亨利四世帶著他的德意志騎兵們捲土而來的時候,它依然位於羅馬,不過,卻位於他的寶劍之上。再到後來,在亨利四世逃往列日,教皇格利高利七世客死的薩萊諾的年代裡,有那麼短暫的一會兒,也許頂部的居民變成西西里的那夥諾曼人?
誰說的準呢。
就這樣,這條長繩之梯的終點有些時候連線著羅馬,有些時候通向巴黎,有些時候,高塔的盡頭是聖彼得廣場對面的梵蒂岡宮。
有些時候,則是美泉宮、凡爾塞宮或者無憂宮。
最頂層和次高層的居民們隨著歐洲大陸上的風雲不斷的調換。
緊跟其後的名字們卻相對穩固。
美第奇、瓦盧瓦、斯福扎爾,博爾吉亞,熱內亞的多利亞,巴伐利亞以及慕尼黑的維特爾斯·巴赫……當然,還有格利茲的伊蓮娜家族。
在這些大名鼎鼎的名字裡,謙遜一點的說,伊蓮娜家族實際上應該處於中等偏後的位置上。
他們登上歷史舞臺的時機相對較晚,不像美第奇或者瓦盧瓦那樣成為過達芬奇的贊助人,也不曾有機會提拔過提香,更沒有機遇,像博爾吉亞那樣,以西班牙裔而非義大利裔的身份,登上過高塔的最頂層,在英諾森之後,坐過羅馬的那張寶座,戴上過象徵巨大的財富、職責與威權的三重冠,讓長梯的頂點繫於自己的指尖。
可他們始終就在那裡,在雲天相接之處,悠閒的撥弄著長繩,看著有下層的人爬上來,有上層的人掉下去。
一住就是六個一百年。
再往下,高空中的住戶則是各地的大小領主與勳爵,他們根據爵位的高低,和皇室關係的遠近,在宮庭裡的職位大小,從高到低挑好了自己的坐位,對了,大小教士們也住在這些層裡。
然後開始是富人,那些大小富商,從北美橡膠園主到佛羅倫薩的地產商……以及所有能出的起錢邀請自己作畫的中產市民。
再往後。
普通的小市民們一起站在凡塵間的泥濘裡。
他們看著那座高塔,以及塔外懸掛著的繩梯。
會有那麼幾百年時間,整個歐洲的藝術史,甚至說,整個歐洲的文藝史,都彷彿是一場抓著長繩爭先恐後的攀登高塔的遊戲。
能找到贊助人的比找不到贊助人的牛逼。
找到高層贊助人的比找到低層贊助人的牛逼。
能給哪裡的男爵夫人畫肖像的,肯定比給哪個開小染料作坊的商人畫肖像的牛逼,而他們加起來,又遠遠不如達芬奇或者提香這種,能跑去給教庭畫天使的牛皮。
這是一條互相鄙視的長梯,人們踩著下面的人,望著上面的人。
所以。
整個歐洲文藝史上最經典的故事模版就誕生了——“沖沖衝,不要慫,從梯子翻進夫人的窗戶裡去!”於連同學撕心裂肺的吶喊道。
最牛皮,最成功,最讓同行們想要把你的名字繡在襪子上天天踩你以聊表對你的羨慕嫉妒恨之情的肯定是能搖身一變。
自己做住戶,自己做買方。
靠婚姻和愛情改變社會階級,這事聽上去有點軟,有點Low。
然而《紅與黑》裡於連幾次翻躍窗戶靠勾搭市長夫人和瑪蒂爾德小姐實現階級躍遷的行為,就彷彿是對整個等級森嚴的社會詼諧的隱喻。
繩子有斷裂的風險,有抓不住的風險。
在這場爬繩遊戲裡,只有誰真正的跳進窗戶,才能一勞永逸。
華倫夫人與盧梭,弗朗西斯科·戈雅和阿爾巴公爵夫人,著名的伏爾泰和夏特萊侯爵夫人,當然還有來自沙俄的芭蕾舞者,馬廄農奴的女兒出身,十六歲時被父親許配給他人,卻在出嫁前的一夜被領主看中,靠著《天鵝湖》,最終自己竟然成為了侯爵夫人……這些故事當然可能包含著勇氣,真愛,打破市俗規則的努力。
也可能包含著痛苦與抉擇。
甚至,沒準沒準……也有一些不為人知的小心思的存在,甚至搞不好在幸福的背後,也同時包含著藝術史的那些殘酷……也許是殘忍的陰暗面。
誰能說的清楚呢?
又有多少人,真真正正的收穫了幸福呢?
但無疑,這些全部都成為藝術史上最經典的一頁。
它成為一種藝術史上經久不衰的敘述邏輯模板。那些巴黎的舞會沙龍里,穿著裁縫縫紉的定製西裝,把自己捯飭的酷酷的文藝青年們,大概不會缺少有想要勾搭貴族小姐姐的心思的人。
對此,大文豪巴爾扎克始終對自己保持諏崳芮逍选�
終其一生。
他都始終把傍富婆做為人生最重要的奮鬥目標之一。
Keep real,Man!
Keep real!
不要覺得俗氣。
要吃飯的嘛!吃飯是很現實的事情。
在歐洲,真正意義上以“為自己服務”為中心的藝術家,沒準得等到十九世紀或者十八世紀後半葉才出現。再往前,多數人完全只能靠著給別人畫畫餵飽肚子。
牛皮如達芬奇,也是要給別人畫肖畫掙錢的。
這是個買方市場。
畫家是乙方,是爬在繩梯上的掛件,做為乙方,做為抓在繩子上的人,自然離財富的洪流越接近,越容易賺到錢。
從這一點出發,用比較尖苛的角度來說。
早期的油畫藝術史……沒準沒準就是一場爬塔的遊戲……就是一場財富遊戲,或者說……
就是一場權力遊戲。
高塔上的人坐在窗邊望著雲海,白髮蒼蒼的畫家們,揮舞著畫筆,按照他們的心意,為他們的牆壁繪滿裝潢。
今天《油畫》雜誌的舞臺上,他對她說——
卡洛爾就是卡洛爾。
她也只是卡洛爾。
無所謂你會不會出手,無所謂你怎麼想。
無論你,亞歷山大,伊蓮娜家族,或者是誰,任憑自己的心意,想把《雷雨天的老教堂》擺在高塔的頂端,還是扔在泥濘裡,都是對她一模一樣的不公平。
有人想翻窗戶進入高塔。
也有人想把畫扔出高塔以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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