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101章

作者:杏子與梨

  「富有的女贊助人和她喜愛的,她看中的天才藝術家,我們能在歷史上輕而易舉的找到一百個,一千個類似的故事。它貫穿著整個油畫藝術史的任何時期,走到一起的,沒有走到一起,單純的審美趨同,迷亂的情人或者柏拉圖式的愛情,什麼樣的都有,什麼種類的都有,李斯特和維特根斯坦公主、莫札特和來自奧地利的美麗公主……安娜·伊蓮娜和顧為經之間的關係,也彷彿是那些標準的套路模板的重複敘述,看到開篇就知道結尾——」

  「他們又彷彿和所有人都不一樣,既是老調重談,又是故事新編。」

  ——《來自藝術的力量·第十五版·第一卷——顧為經與安娜·伊蓮娜:從心而終》第51頁 -----------------

  “說的很好啊。”

  率先開口打破二人之間平靜的是古斯塔夫博士。

  博士輕輕的拂掌,率先表達了對於顧為經的認可。

  “這只是一場討論,在討論之外,還是有很多的研究工作要做。也許我們能夠不斷的發現許多令人驚喜的新材料,就像《油畫》雜誌社所做的那樣……”

  顧為經輕輕的點頭。

  是啊。

  他感受到了一種欣慰,他的話可能打動不了亞歷山大,也許也打動不了伊蓮娜家族。

  但終究。

  他還是打動了一些願意去傾聽他說話的人,比如博士。

  這就是溝通的意義所在。

  “是啊,不是所有人都沒有學術素養。”

  不只是古斯塔夫。

  羅辛斯彷彿也被觸動了,他似是在鼓勵顧為經,眼神卻瞅著亞歷山大——

  “有些東西,真的和年齡沒有關係。”

  他又發出了嘹亮且諷刺意味十足的嗤笑,神態分明是在說。

  瞧?

  大爺我願意去向顧為經表達歉意,卻根本不搭理你,是有原因的。

  顧為經或許不是個騙子,他是個真盏娜恕�

  但你——你就是我口中的譁眾取寵的三流學者,缺乏學術素養的人,大爺說的就是你嘍。

  羅辛斯直接被斬去了“九個腦袋”,隨著顧為經話語的滋養,彷彿有新的蛇頭又開始從斷口裡長牙舞爪的長了出來,重振大噴子本色。

  “漂亮話誰都會說——”

  忽然。

  一直沉默著的亞歷山大開口了。

  “為什麼不拿些真實的行動出來呢?顧先生。”他的聲音很輕,語氣裡卻有一種堪稱怨毒的情緒在醞釀。

  “是的。”

  亞歷山大忽然說道。

  他緩緩抬起頭,聲音慢調斯理,猶如毒蛇吐信。

  “我剛剛犯了一個小錯誤,我願意表達深沉的歉意。我明白聽上去有點像是為自己開脫,是的,我犯了個錯。但……我希望大家能理解。”

  亞歷山大目光掃向四周的觀眾席。

  “想要和邪惡博鬥,有些時候,會讓人變得過於急躁了一些。”

  “伊蓮娜小姐說了,那是一個任何認真的研究過相關資料的人,都能答上來的問題,這個說法很容易讓人誤會,我在擔心,我非常害怕,要是我沒有回答上那個問題,就會給大家灌輸我非專業的印象,從而產生誤判。”

  “非常抱歉,我在這裡無意冒犯伊蓮娜小姐。”

  亞歷山大看了一眼安娜,慢慢的說道:“我不是在說您提了一個錯誤的問題,我沒有一點點這個意思。您沒有錯,錯的完全是我。是我撒了謊,但我希望大家能理解這一點。”

  “因為我做的事情,並非出於虛榮,而是出於恐懼,恐懼自己會輸給惡魔——”

  “夠了。夠了,不要再這麼無理取鬧下去了,我都替你覺得尷尬,求求你了,我很少這麼說,求求你了,給你自己留一點體面吧。”

  見亞歷山大還想掙扎。

  羅辛斯哪裡能灌著這個臭毛病啊,當場就一口咬了下去。

  “人家沒和你記較,你倒是一點臉都不要。這也實在太小丑了。我都替你覺得好尷尬。”

  亞歷山大卻根本就不理會羅辛斯的唾沫。

  他旁若無人的說道。

  “考文垂轟炸。二戰時,你們英國人為了麻痺德軍,在已經破解了轟炸訊息的情況下,為了保護珍貴的密碼本,任由德國的轟炸機對考文垂進行了長達十個小時的毀滅性轟炸。數以萬間的房舍毀滅於火海。”

  “我剛剛確實犯了個錯,但那不是我的本意,就算是錯誤,也是個考文垂轟炸式的錯誤。我輸掉這場辯論沒有關係,我擔心的是大家輸掉這場辯論,是卡美爾輸掉這場辯論。”

  “所以,你也一定有個密碼本嘍?”

  羅辛斯繼續一口咬下去。

  “對,我有。”

  亞歷山大抬起了頭。

  “證明顧為經先生,從來都不像他表現的那麼諏崳屈N真盏淖C據。”亞歷山大竟然真的點了點頭。

  “就是因為我知道他是一個怎麼樣的人,在那一刻,我才迫於無奈決定了撒謊。”

  顧為經慢慢皺起了眉頭。

  “我輸了沒關係,但卡美爾不能輸,真相不能輸。”

  他斬釘截鐵的說道。

  “我希望大家能夠接受我的道歉,寬恕我的錯誤。如果大家不接受,不寬恕。”亞歷山大喉嚨痛苦的咕嚕了一聲,“我也能夠理解。”

  “可我已經為自己的不諏嵏冻隽舜鷥r!可他呢,裝的很真眨瑢崉t滿嘴謊言的人,難道不是更可怕麼?”

  “你什麼意思?我不覺得我有哪裡撒了謊。”顧為經直接問道。

  亞歷山大深深的吸氣。

  他繼續不去理會顧為經,只是看向身側的觀眾。

  “我其實不想說這話的,我是個學者,我本來不想提及和我們今天討論無關的事情,但我還是覺得,有必要把一些真話告訴在場的所有評委和觀眾們。”

  “這兩天,來到新加坡後,我無意間曾聽到一個真相——”

  “——據說,顧為經在畫展上的作品是抄襲的模仿品?”

  顧為經緩緩的搖頭。

  “請大家不要覺得這件事和我們所談論的主題無關,恰恰相反,今天我一直試圖說真話給大家,這是學者的素養和指責。很抱歉,在最後的那個問題上,我說了謊。這是我的錯。但那只是今天我唯一說錯的一句話,出於一個非常正義的目的。”

  亞歷山大說道:“我一直都想讓顧先生面對真實的自己,一個裝作同情者,卻在內心沒有任何同情的人。說漂亮話,誰都會說,關鍵是看你的行動是怎麼樣的,關鍵是看你是怎麼做的。”

  “我只請問一個問題。他一直說自己是一個藝術家,他在藝術展上都不能保持諏崳觞N能在論文裡說實話。大家能理解我急切的心麼?”

第857章 無所謂,安娜會出手(下)

  “剛剛顧先生說,藝術論文,藝術論文,既有藝術性的一面,又有科學性的一面。”丹麥人的說道。“藝術性的一面,應該是關於人如何去諏嵉拿鎸ψ约旱膬刃摹?茖W性的一面,則應該是關於,人如何去面對客觀世界的……”

  他不斷的喘息。

  亞歷山大臉頰兩側高高凸起的顴骨隨著他面部肌肉的變化,給人如兩柄聳立的刀子般的觀感。

  “……開場介紹的時候,顧為經一直說自己先想做個好的藝術家,再做好的學問。那我問你,那我問你……如果一個人連諏嵉拿鎸ψ约憾甲霾坏剑觞N保證他能諏嵜鎸υ趫龅乃械挠^眾?”

  “這是很嚴重的誣衊。”顧為經說道,“我不想——”

  ……

  亞歷山大根本依舊不理顧為經的話。

  他任由顧為經辯解,而他自己則說自己的。

  男人擰著眉毛,聲音沉重而肅穆,把自己當成了這場關於道德審判的法官。

  “顧為經先生今天能在這裡,能讓主辦方提供這個舞臺,在濱海藝術中心的歌劇廳裡舉行一場學術對話,究其根本,最核心的原因就只有一個。因為他是本屆雙年展的參展藝術家,在場的評委和學者們是獅城雙年展的評委,在場的觀眾們是新加坡雙年展的觀眾。”

  “如果他連參展畫都是假的,那麼事實上,他就根本沒有資格坐在這個舞臺上。”

  “就是因為我發現了這一點,所以我才明白。出於學者的道德和責任,我絕對不能輸掉這場辯論,無論是付出什麼樣的代價,哪怕是讓我承受汙名。”

  他舔著嘴唇,眼神中浮現出痛苦的神色。

  “我剛剛不想提這件事,是為了卡美爾。我擔心大家把顧為經個人行為和卡美爾聯絡到了一起。這對卡美爾太不公平。我剛剛撒謊,也是為了卡美爾,我擔心大家因為我個人做研究時湵〉氖杪涂罓柭摻j到了一起,這對卡美爾太不公平,所以我腦子一熱,就撒了一個謊。”

  “我再次道歉。”

  “如果大家需要的話,我願意付出一切努力,去證明自己的找狻N疑踔量梢怨蛟谶@裡。對不起,我撒謊了。”

  亞歷山大又一次深呼吸,懇切的彷彿要從眼中流出兩行熱淚。

  “現在,我要提起這件事,是因為我實在不得不提起這件事,我沒有了選擇,也沒有保持沉默的權力。不是為了我自己,而也是為了卡美爾。有些人撒了謊,是為了更加高尚的諏崱S行┤丝瓷先ケ憩F的非常真眨菫榱巳龈蟮闹e言!”

  “曾有秘密人士告訴我,關於顧為經的那幅參展畫,和另外一位叫做崔小明的參展畫家的作品之間,有以下這些‘有趣’的地方——”

  ……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流言蜚語無處不在,無孔不入。

  說話間,亞歷山大回憶起他從《油畫》雜誌的紐茲蘭副主編桌子上,“無意”間所看到材料上所寫的內容。

  天地良心。

  他不知道這是單純的巧合,亦或者有人曾有意想讓他們這些嘉賓看到這些東西。

  但亞歷山大是真的真的真的,從來沒有打算主動提起這件事情。

  真的沒有!

  天地良心。

  他覺得自己和顧為經是一邊的!

  他們是一夥的,懂麼!

  他們懷著相似的目的,帶著同樣的慾望,來到了《油畫》雜誌社的採訪現場。

  亞歷山大可以指責顧為經心中帶著偏見,但直接攻擊顧為經是個擅於弄虛作假的人,反而會削弱“雷雨天的老教堂”這幅畫存在的可信性。

  亞歷山大怎麼會做這麼愚蠢的事情,被別人當槍使呢?

  天地良心!

  他奶奶的,亞歷山大敢用他祖母的名節發誓。

  他確實不相信真的有這麼巧的事情。然而,他僅是認真的懷疑,自己之所以能碰巧在無人的情況下在紐茲蘭的桌子邊的閱讀櫃上,看到了那份材料,是有人在特意想要提醒他留個心眼。

  提醒他應該替顧為經提起一份警惕。

  他能看到這份材料,很可能其他嘉賓也能。

  萬一。

  萬一。

  萬一採訪的現場,有人跳出來以這件事為武器,指責顧為經是否諏崳热缌_辛斯——他們也好事先有個準備,別被人打個措手不及。

  現在亞歷山大都想笑。

  誰能預料到,採訪的現場變成了這個鬼樣子呢。

  大噴子羅辛斯確實開場就跳出來騎臉輸出顧為經了,這傢伙都在那裡“Don’t fucking care”了,卻碰都沒有碰這件事一下。

  不知道是羅辛斯不知道這件事,還是出於什麼其他目的,把這件事直接略過了。

  反倒是自己。

  這些材料,成為了亞歷山大挽回名譽的最後的救命稻草。

  陣營互換了屬於是。

  這個世界真的好荒謬。

  亞歷山大知道鬧了那麼大的笑話之後,他已經沒有辦法繼續在論文的細節上和顧為經辯論了。

  唯一反敗為勝的辦法,就只能繼續上升到人身攻擊的高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