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099章

作者:杏子與梨

  居心不良是居心不良。

  兩碼事。

  顧為經瞧不起亞歷山大,只是因為他做出結論的方式不對。

  關注卡美爾不是錯,探究卡美爾所承受的痛苦或者她所做出的貢獻更不是錯,甚至說——莫奈剝削了妻子的藝術成果。

  也不是不行。

  這當然不是錯。

  學術研究,自然有提出問題的權力。

  但不是以亞歷山大今天舞臺上強行把《雷雨天的老教堂》想要安在卡美爾身上的這種方式。

  錯的只是亞歷山大這個人。

  顧為經今天願意保持克制,沒有用亞歷山大同樣的方式辱罵對方。

  是因為他並不善於和別人辯論,他擔心自己無法在短時間內向觀眾們解釋清楚,亞歷山大這種人和真正願意認真的去做研究的學者的區別——也許從觀點上看上去,搞不好兩個人的論點是完全一樣的。也覺得卡美爾受到了剝削。

  但這不意味著。

  他們就是和亞歷山大一樣的人。相反,只要有足夠有說服力的證據,做出這樣結論的也可能是經過了細緻研究的勇敢者。

  顧為經相信莫奈和卡美爾情感的真摯。把莫奈和愛莉絲的結合理解成莫奈對於感情的背叛,可以不可以?

  也當然可以了。

  毫無問題。

  把真正願意研究璀璨光輝外的弱者的藝術學者和亞歷山大這樣的人混為一談,是非常不公平的。

  他擔心自己無法把亞歷山大和亞歷山大的觀點分開,把亞歷山大的觀點和亞歷山大做出觀點的過程區分開。

  他不願意給冒著給觀眾們灌輸“正視卡洛爾在印象派的貢獻,正視古典藝術史對軟勢群體也許缺少關注”便是想要靠著性別議題吃人血饅頭的心懷叵測之輩印象的風險。

  正像他所說——關注亨利四世站在教皇宮前的時候,那成千上萬個同樣在雪地裡的農夫,本質是其實是非常勇敢的事情。

  所以。

  顧為經寧願自己吃虧。

  他不希望誤傷那些值得被尊敬的學者。

第855章 無所謂,安娜會出手(上)

  “看上去,你最後又放棄了這種推測。”

  安娜指了一下他們身後的投影螢幕,說出了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你覺得這種猜想是不可能的,你選擇了用卡拉,塞納河畔巴黎市中心街道上一位住在獨立公寓裡的神秘畫家來取代了莫奈的妻子。”

  “與其說是放棄或者取代,更準確的說……”

  顧為經雙手交握,兩根瘦長的食指頂在一起,放在胸口處,如托著寶塔。

  年輕人思索著。

  “更準確的說,我提出了一種更合乎我心意的可能性。我認為是卡拉而非卡洛爾,更多是出乎於技術性的猜測,我之前說了很多,卡洛爾和卡美爾兩個身份放在一起,融合的不是那麼融洽的地方。”

  “這種感覺你就像是拿著一隻影子,去對老照片上的人。”安娜說。

  “對,《雷雨天的老教堂》就是影子。我們所掌握的歷史文獻,那些書信,記載……如今所有能找到的關於1876年前後印象派相關的畫家資訊,就是老照片。我個人覺得,拿著這個影子去比對卡美爾的時候,是有一定的地方,無法擬合成功的。”

  “但是,在你看來……卡拉的身份能夠和這個影子完全的擬合成功對麼?”

  安娜接著問道。

  “是這樣的。”

  顧為經點點頭。

  他望著女主持人片刻,頓了頓,又用一種複雜的猶疑姿態慢慢的搖搖頭。

  “不過,話又說回來,這也是因為卡拉的相關資訊實在太少太少的緣故。卡美爾的相關記載很少,這裡指的是,在絕大多數相關的故事裡,主角都是莫奈。卡美爾……嗯,我不知道這個說法是否合適……卡美爾像是一件附屬品。我們缺少足夠的資料去真正瞭解卡美爾的人生,她自己的主觀想法。但對比起卡拉來說,她的資料依然是非常非常多的,二者完全不在一個量級上。”

  伊蓮娜小姐明白顧為經看她那一眼是什麼意思。

  它包含著警惕和探尋。

  安娜的心中稍微有一點“氣惱”,並非真正憤怒的那種,而是……顧為經有時候就是有刺頭的一面,讓她想彈彈對方的大狗頭。

  不過安娜是專業的主持人。

  她不會真的去彈顧為經的腦袋,只是面無表情的說道。

  “就用我們剛才的話來說,拿《雷雨天的老教堂》比照卡美爾的過程,像是那剪影比相對模糊的老照片——”

  “像拿剪影去比照莫奈的《撐陽傘的女人》上的那個女人。她的面容模糊,充滿了莫奈繪畫時心中的情感,但她依然就站在那裡,就拿著陽傘,站在陽光之下。”顧為經介面。

  “很精妙的例子。”伊蓮娜小姐頷首表示讚賞。“而拿《雷雨天的老教堂》比照卡拉的過程,則像是拿同樣的剪影去比照另外一個剪影。卡拉並不站在陽光下。”

  女人說道——

  “拿一個剪影,去比照雷雨天裡的幽靈。”

  真是精妙的例子。

  顧為經也在心裡想。

  安娜隨口一個形容,就巧妙而傳神的表達出了他心中想要形容卻沒有辦法描述的感受。

  關於這幅油畫,他們兩個人之間依舊有分歧存在,女人卻總是清晰的明白,他心中想的是什麼。

  顧為經本來是一個語速偏慢的人,他第一次登上這樣的場合,需要常常停下來做思考,有些話他說出去了口,才發現表達的也許不夠好。之前關於“化名”的事情,就是因此被亞歷山大捉住了話語的歧義。

  現在,他卻被安娜帶著加快了節奏,所有他在思考著如何表述的內容往往就直接被女人補上了。

  沒有快到機關槍噠噠噠的感覺,也不會因為語速過於急促而讓觀眾心生焦躁。

  彷彿是一首曲子跟隨指揮家手裡揮舞的指揮棒,由慢板被調節成了正常的節奏。

  自伊蓮娜小姐開始和顧為經對話以來。

  場上的剩下的三位嘉賓都再也沒有說話。

  亞歷山大彷彿還停留在“控心術”後的懷疑人生的狀態之中,羅辛斯和古斯塔夫博士則是找不到合適插嘴的契機。

  他們兩個人自成樂章。

  外部的樂手拿著鼓錘,始終不知道該何時落下。

  “這麼說吧,卡美爾身上有一百個特徵點,也許是7:3?我就隨便舉個例子,卡美爾身上也許有70個特徵點都能和卡洛爾對應的上。但還有30個有難以解釋的通的地方……”顧為經又看了一眼呆滯的亞歷山大。

  “至少是存疑的。”

  他說道:“不說是一票否決,但這種事情……只要有一處難以解釋的通的地方,可信度就會打一個大大的折扣。”

  “而卡拉,她也許只有30個特徵點,甚至更少15個?甚至是十個。但她是百分之百,目前我來看,她是能完全巧妙的融入卡洛爾的影子裡的。所以,我更願意相信她才是那位女畫家。我相信,這幾個特徵點是挺有說服力的。”

  “畢竟同時符合1876年,印象派,女畫家,金髮或紅髮,有足夠的經濟能力……這些要素是很難的。”伊蓮娜小姐替他補充道。

  “是這樣的,沒錯。”

  顧為經頓了頓。

  他看著安娜,又說道:“但我覺得還是有必要指出的事情是,我覺得她就是卡洛爾,這完全也有可能是因為卡拉身份資訊留下的太少而產生的誤判。只要足夠模稜兩可,那麼什麼影子都能重合在一起。她有30處和卡洛爾相似的特徵。有可能意味著她就是卡洛爾,也有可能意味著她有另外70處,甚至另外100處完全和卡洛爾不一樣的地方沒有被記載下來,亦或隱藏在歷史之中,沒有被我所發現。”

  伊蓮娜小姐玩味的調侃道:“這話,應該是由我這個主持人說的。你說了那麼多道理,到最後又始終對卡拉的身份抱有一種警惕,對麼?”

  顧為經不接這個話。

  他把目光看向亞歷山大。

  “相反,卡美爾身上的那30處的疑點,也許只是因為光線照射的角度不同,而產生了不同的影子,這也是有可能發生的事情。”

  直到此刻。

  顧為經還是拿不定卡洛爾的真實身份,更重要的是,他拿不準女主持人的態度。

  這場採訪上的最大的變數,從來都不是羅辛斯或者亞歷山大。

  從來不是。

  這場採訪上的最大變數,從來都是《油畫》雜誌的藝術總監。

  說真的。

  顧為經其實不擔心,亞歷山大來搶他的學術成果和風頭。因為他和安娜有過一次提前的見面,知道一點對方的態度。

  詼諧一點的說——只要伊蓮娜小姐開始發力,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開玩笑。

  要是伊蓮娜小姐真的認定,那位卡洛爾,或者說卡拉,便是伊蓮娜家族的成員的話,那亞歷山大想搶的不是他的風頭,人家想搶的是伊蓮娜家族的風頭。

  他在幹啥?

  他在伊蓮娜家族的雜誌社旗下,由伊蓮娜小姐主持的採訪裡,搶伊蓮娜家族的作品。

  關公面前耍大刀呢好伐!

  藝術總監小姐想把你劈成幾瓣,就把你劈成幾瓣,想把你種在舞臺上當花肥,就把你種在舞臺上當花肥。

  然而。

  顧為經心中一直抱有一種警惕——

  萬一,因為卡拉太神秘,資訊太少,像是一張任人塗抹的白紙,被伊蓮娜家族牽強附會的安在了自家的頭上,那要怎麼辦?

  正因為只要安娜出手,他搞不好就一定會贏。

  所以。

  顧為經心中甚至有一種恐懼存在——

  既然是學術討論。

  有對就有錯。

  萬一,他是說萬一,萬一他是錯的,人家亞歷山大是對的,那要怎麼辦?

  都是推測,憑什麼顧為經就必定猜的中,亞歷山大就猜不中呢?海因裡希·施裡曼當年在小亞細亞半島上刨出個陶瓶就抱著哭,說自己找到了特洛伊古城。

  如今的主流觀點來看。

  那個地下遺蹟是像搭積木一樣層層堆疊的,總共有超過六層,分屬不同的時代,雖然施裡曼抱著的陶瓶應該不是特洛伊的東西,但他確實很有可能找對了對方。

  那麼。

  萬一人家亞歷山大也真就是邭夂媚兀�

  萬一亞歷山大用一個非常錯誤的方法,出於一個非常非常錯誤的目的,結果碰巧說中了正確的結果。

  那該怎麼辦?

  他可以安慰自己,無所謂,安娜會出手。

  但會不會伊蓮娜小姐一齣手這種可能,就一起隨手被劈碎了。

  亞歷山大不值得同情,但他的猜想,那些隱沒在歐洲美術史上大師光輝下的陰影,是值得被人看到的。

  “你們要明白,這幅《雷雨天的老教堂》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

  這句話顧為經從來都不是隻說給羅辛斯或者亞歷山大聽的。

  這句話。

  他也是非常認真嚴肅的說給身邊的安娜·伊蓮娜聽的。

  “為了卡洛爾。”——

  這話對於顧為經來說,有兩種不同的表達。

  如果這幅畫真的是默默無聞的卡拉畫的,但因為他對於利益的貪婪,把它安在了莫奈的妻子的頭上。

  讓卡拉隱沒在了歷史之中。

  這是非常不公平的事情。

  這會讓顧為經有受到詛咒一般的痛苦。

  這幾天來。

  顧為經忽然又發現,沒準,可能,卡拉不是他所以為的那個默默無聞的卡拉,她的姓氏沒準帶著和美第奇相似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