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為什麼不呢?”
安娜用玩味的目光打量著對方,“我想,愛滋病總不會是通過握手傳播的。別害羞,小姐,你有一雙很漂亮的眼睛。”
第一次見面。
這個以“我是一個愛滋病病人做為開場白”的小姑娘,就給安娜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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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按這個說法,那段時間,顧為經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在這裡畫畫對麼?很多時候,酒井小姐也會來。”
當奧古斯特用力的用前爪在地上刨著些什麼的時候,院子的另一側,安娜正在和茉莉瞭解著關於年輕畫家藝術創作上的事情。
“自己畫畫,教我們畫畫,做些義工,洗洗衣服……偶爾還會給大家帶些禮物……”
茉莉在旁觀訴說著有關顧為經的事情。
“倒是蠻有愛心的。”
安娜頷首評價道。
有愛心的人總是不會讓人討厭。
“你說自己是《油畫》雜誌的編輯,您跑過來,是要來寫他的報道文章的?他成大畫家了麼。”茉莉關心的詢問。
安娜發現,這個小姑娘不像她以為的那樣羞澀。
她看過家族基金會捐助專案的彙報檔案,不少患有先天疾病的孩子,往往在成長的過程中也會伴隨著敏感、自卑、內向等諸多心理問題。
身體缺陷從來不等同於心理缺陷。
身體缺陷又往往很容易成為在成長的過程中被人嘲笑、孤立的原因,從而造成心理疾病。
安娜也有自己的人生體驗。
哪怕僅僅是口吃,結巴,法語課上發音不標準,像是“外省來的鄉下人”都能成為課堂上被人粜Φ睦碛桑螞r是患有致命的傳染病或者先天性的瘸子呢?
孤兒院很難成為幸福祥和的天堂,學校裡會出現的所有陰暗面,在孤兒院這種地方,往往會成倍的放大。
很多小孩子是社會的上的弱者,他們是被環境甚至是被父母拋棄的人。
而他們往往會欺負嘲笑比他們更弱小的人,去證明自己的強大。
安娜自己就是個殘疾人。
她太聰明了。
她很早就明白這個世界的執行規則。
所以。
她不允許自己在任何時候表現的像是一個弱者,她不接受任何的嘲笑。她在學校裡所有主修課的成績都是最好的,永遠是第一名。這是安娜對所有敢於嘲笑她的人的凌厲回擊。
所以。
她也不喜歡孤兒院這樣的地方。
安娜小姐是渾身上下沒有一處線條不在閃閃發光的水晶,而閃閃發光的明豔水晶,天生就註定和汙綠色的鐵鏽,是氣質完全相反的兩極。
令她非常吃驚的是。
茉莉竟然是個開朗的小姑娘,完全沒有伊蓮娜小姐預料中的壓抑而厭世的氣質。她會盯著安娜看,會毫不羞澀的回答問題,會坦章收娴脑儐枂栴},就像現在這樣——
“《油畫》應該是非常厲害的藝術雜誌吧?”
茉莉慢慢的問道,語氣非常篤定。
“你還知道《油畫》麼?”
女人訝異的轉過頭。
《油畫》是最頂級、最有影響力的藝術評論雜誌不假,氣質卻和孤兒院這種地方格格不入。
布朗爵士的理念裡《油畫》是要被擺在頭等艙休息廳裡的高檔雜誌,它是藝術評論界的《Vouge》,甚至比那更“上流”。
它的名字從貧民窟的小女孩嘴中說出,聽上去分外的奇怪。
“顧哥哥和我聊天的時候,提到過它。”
茉莉點點頭。
“他詢問我的夢想是什麼,然後給我講述他自己的夢想,他說他希望自己有一天能成為一名大畫家,然後收到《油畫》雜誌的專訪。他告訴我了關於雜誌的事情,他還說我應該多學學畫畫,成不成為畫家不要緊,但藝術能鍛鍊人們觀察生活的能力,能帶來不一樣的——”
藍裙小女孩輕聲訴說間。
狗子奧古斯特搖頭擺尾的跑了過來,表現的彷彿是抓住狐狸尾巴的獵犬,用大耳朵蹭著女人的小腿。
“怎麼了?”
安娜被史賓格犬的模樣吸引了注意,隨口問道。
狗子不說話,只是喉嚨裡發出嗚嗚的咕嚕聲。
女人低下頭去,看到奧古斯特嘴巴緊緊的閉著,應該銜著什麼東西。她下意識的伸出手掌。
斑點大狗狗昂起下巴,在女主人的手掌心中吐出了一小團泥土。
安娜不明所以。
她抬手掌放在眼前端詳,發現那並非只是一小團泥土。
一團細碎的土粒和草根之中,夾雜著兩三根小孩子那種非常細的淡淡發黃的頭髮。
“嗯?”
伊蓮娜小姐發出困惑的鼻音。
奧古斯特興奮的搖搖尾巴,伸出舌頭舔舔女人的手背,露出如同立了功,得勝還朝,等待封賞的大將軍似的興奮模樣。
“別亂叼東西回來啊,小心會生病的!”
安娜無奈的把手裡的泥土和毛髮一併丟掉,摸摸狗子的腦袋,輕聲批評道。
汪?汪汪?
獻寶失敗的奧古斯特低頭一陣拱,希望小姐能明白自己發現了大寶貝,而伊蓮娜小姐此刻的注意力,又回到了茉莉的身上。
“說說看,那個誰,嗯,顧先生,他詳細的都說了些什麼。”
“他讓我先從蠟筆畫練習起,可以培養對於色調的感覺……”
安娜禮貌等待著茉莉把話說完,繼續問道:“很好啊。但關於《油畫》雜誌,他有說什麼更多的麼?”
“哦。”
茉莉低下了頭。
她思索著自己的記憶:“顧哥哥提到過,油畫雜誌是由伊蓮娜家族在十九世紀末創立的藝術期刊,是目前最古老,最權威的藝術雜誌之一,能夠決定當今歐洲藝術世界的潮流。能夠接受《油畫》雜誌的專訪,是他的夢想之一……”
哼。
伊蓮娜小姐臉上的神色還是平靜的模樣,心中的那個她,卻昂起下巴,悄悄的“哼”了一聲。
誰誰誰……嘴上嘟囔著什麼伊蓮娜家族應該下地獄,想要和伊蓮娜家族再無瓜葛,內心中卻把能獲得她們家族所建立的藝術期刊上的一篇專訪,當成職業發展最遠大的目標之一……身體明明表現的還是很諏嵉穆铮�
“他說《油畫》雜誌是最好的藝術評論媒體,它們也只會給最頂級、最有話題的藝術家做專訪。你們今天來,是要了解顧為經的生活?是要給他做專訪?他已經成為了最頂級的大藝術家了麼?”
茉莉小姑娘的眼睛亮亮的,帶著期待和敬佩。
顧為經哥哥真的好厲害好厲害。
他說希望自己能有一天可以登上《油畫》雜誌,幾個月後,《油畫》雜誌社的採訪團隊果真來到這裡。
就像是魔法一樣。
艾略特秘書忍不住在心中笑笑。
倒沒有笑話小姑娘不知天高地厚的意思,只是有點感慨對方這個話裡單純的孩子氣。
也只有這個年歲的小孩子才會得出這樣的結論吧?
她們這行人主要可是為了報道豪哥相關的事情來到的這裡,問問顧為經,僅是附帶的事情。
而且。
專訪畫家和圍繞一篇擁有話題性的論文寫評論文章,順便介紹兩句論文寫作者的身份,又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概念。
《油畫》固然難上,混在文章裡隨便被提一兩句名字,卻也不是難如登天。崔小明所求的遍是這個。
而能成為《油畫》雜誌某一期的封面人物,乃至讓整整一期《油畫》雜誌圍繞他展開,類似《巴黎評論》出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專訪集,或者安娜在奧地利對曹軒進行的特別訪談,這才是頂級大藝術家標配的待遇。
秘書看向安娜。
自家小姐應該也沒有任何興趣和這麼小的小孩子解釋其中的差別。
女人只是坐在輪椅上,抬起頭盯著孤兒院上方的晴空,對身邊的女孩善意的撒了謊——
“嗯,可能吧,看他的表現嘍。”
……
“你說,顧為經他在畫關於老教堂的風景畫的時候,就在我現在待著的位置麼?”
伊蓮娜小姐倚著手杖,跟隨茉莉的腳步走進了孤兒院的小門房之中。
這是阿萊大叔的房間。
等新加坡雙年展結束,顧為經便正式的成為馬仕畫廊的一員,算是徹底出道了,經紀人用不用馬仕畫廊的另說,他沒有任何想要更換私人助理的意思。
阿萊大叔不是專業的藝術助理,但他真的很好。
到時候看門人大叔會跟隨顧為經一起去德國。
這段時間,顧為經則委託阿萊為他處理一些因為趕著要離開,本地還沒有處理完的收尾事宜。
現在並不在孤兒院裡。
安娜的目光掃過桌子角落處擺放著的康拉德的小說,又在旁邊酒吧把妹的情感教科書上停留片刻,心情古怪的端詳了這兩本風格反差極大的作品一眼。
她意味難明的輕輕一哼,這才抬起頭來,也透過窗戶盯向外面建築的本體。
“是的。就在這裡,兩個畫板,他和酒井小姐兩人一人一個,緊挨著。”
“大雨天的晚上和女孩子一起畫畫,聽上去很愜意吶。”
安娜又瞅瞅那邊的《真愛的可能性》。
“他還讓我在前邊二樓的那展彩色窗戶之後,點上只燭燈。”
自從篤定的認為這些採訪團隊的人員是專程跑過來,為顧為經哥哥做報道的,茉莉小朋友就表現的很是熱情。
她有問必答。
安娜思索著,雷雨天大晚上的一起畫關於建築風景畫,還在孤兒院的窗戶邊點上只蠟燭,自不必說,八九不離十是在臨摹卡洛爾的《雷雨天的老教堂》。
這個行為又一次無形的加強了他在《亞洲藝術》上所發表著的論文的真實性。
又是臨摹,又是讓小孩子幫忙的。
這些切實生活印記,要是全部都是為了一篇假論文,那也準備的過於充足了。
“他畫的是一幅暗色印象派的作品吧。”
“是的,畫的很漂亮的。顧為經哥哥很厲害的,要拿去參加藝術展,一定能獲獎。”茉莉小姑娘為她厲害的大哥哥唱著讚歌。
“他還說,以後要教我畫,他說印象派其實很適合沒有基礎的小孩子入門……”
茉莉驕傲極了。
小姑娘的聲音響在耳邊,伊蓮娜小姐則在想著顧為經的臨摹畫。
獲獎自是不可能獲獎的,原創性很重要,借鑑前人作品中優秀的元素自是可以,然而世上的絕大多數藝術展、雙年展,都不允許完全照搬照抄的臨摹之作參展。
此外。
借鑑優秀元素也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
臨摹優秀的筆觸容易,臨摹優秀的意韻卻很難,世上找不到完全相似的兩片落葉,後人也很難完全體味到前人作畫時的心境。
畢加索把他的妻子在畫上描繪成了怪物,那是老畢在婚姻走向破裂時所思考得到的愛情的模樣,包含著他本人的沉鬱與痛苦,甚至包含著他對別人的傷害和對自我的傷害。
若是不瞭解前因後過,只把這當成怪物畫來臨摹,在畫布上得到的,沒準也只會是東施效顰的“怪物”而已。
顧為經和酒井勝子沒準能一定程度上的臨摹卡洛爾的筆觸。
他們又真的能臨摹還原出畫面裡的情緒麼?
安娜對此抱有十足的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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