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031章

作者:杏子與梨

  「如果是他的話……或許,或許……也並非完全不可能?」

  安娜想起昨日顧為經幾乎完美的闡釋出了那番有關“畫是卡洛爾脫困的反抗”的闡述,又在心中悄悄對自己說道。

  引導自己走到此處,不就是對於顧為經的好奇麼。

  “所以,你知道他是怎麼畫的麼?”

  安娜沉思間問道。

  女人本是隨口一問,畫一齣口,她自己的內心深處也是輕輕震動。

  椅著手杖的漂亮女人忍不住低頭望著茉莉黑白分明的眸子,重複了一遍。

  這次卻是不由自主間加重了語氣。

  “茉莉小姐,如果可以的話,請您和我好好的講講,顧為經先生是怎麼畫那幅風景畫的好麼?”

  伊蓮娜小姐當然知道,從技術的角度上來講,那幅《雷雨天的老教堂》是一幅優秀的大師級作品。

  顧為經要是告訴他是怎麼畫,也肯定能講出很多東西,但沒準太技術流了。

  怎麼用筆,怎麼提筆,怎麼控制力度,怎麼去斟酌顏色,怎麼去讓線條變得更富有美感。

  而安娜自己,她恰恰特別不擅長“體味”這種技術流的東西,她不缺對知識的理解,卻又很難把知識和筆端結合。

  理論上的巨人,行動上的矮子,形容的便是她這樣的人。

  卡拉和安娜都是伊蓮娜小姐,卡拉的日記在安娜成長階段很大程度的影響到了她,然而和150年前那位在巴黎的雲中看到了印象派之夢的伊蓮娜小姐相比,150年後的這個……真的不是個當畫家的好苗子。

  安娜不看好顧為經能完全臨摹出卡洛爾畫裡的意味。

  但換成安娜?

  她知道自己連卡洛爾畫裡的筆觸都臨摹不好。

  安娜忽然有點好奇。

  一個普通人,一個尚未真正認識這個世界的小孩子,她們在旁觀顧為經畫畫的過程中,到底感受到了什麼,又獲得了什麼。

  在旁觀者的視角里。

  顧為經又是怎麼捕捉到了這個殘破老舊的建築的美呢?

第801章 顧為經密碼(上)

  本是隨意的起意動念,安娜偏偏沉浸在了這個問題之中。

  她靜靜的盯著窗外破敗老舊的建築——“美”死去後的遺骸,被現代工業的蛛網所裹覆住的藝術寶藏。

  芝麻開門。

  芝麻開門。

  她需要一個儀式,一道法令,一個魔法,去喚醒眼前沉舊死去的東西,掃去沉封的蛛網,讓死去屍體重新睜開眼睛。

  顧為經是怎麼做的呢?

  他為什麼能在眼前的建築上萃取出“美”的原素,他有什麼獨門秘訣麼?

  女人對藝術史的瞭解,她聽說兩百年前,巴黎有大藝術家的工作室會在報紙上刊登求購啟示,他們會委託攝影師在城市各地有趣的建築前拍攝風景照片,並郵寄到自己的畫室裡。

  一來是彌補了他們不是實地採景的遺憾。

  二來。

  早期的照相機照片不夠清晰。

  根據攝影師調整的光圈大小和曝光時長的不同,被攝景物會在底片上形成景深明暗都不同的影像。

  不少畫家分外喜歡這樣效果,這是他們感悟美的獨門秘訣。

  畫風景畫時擺放一張銀版照片,只取模糊的影子,只取有關“美”的輪廓。

  他們想辦法忽視掉會讓畫面不再純淨變得庸碌的斑駁細節,用自己內心深處的想像加以填充,把自己的感官植根於風景內部。

  顧為經也有這樣觀察建築的小訣竅麼?

  安娜用沒有扶住杖的那隻手牢牢握住茉莉小姑娘的小手,她拉住的是曾觀摩那場年輕人在畫架前進行巫術儀式的旁觀者。

  她開啟美的鑰匙。

  “請你,告訴我,顧為經到底是怎麼做的好麼?茉莉。”

  想要開啟身前寶箱的熱切,使得女人的語氣帶上了一絲很不尋常的懇求。

  求求你了。

  請告訴我這個神秘咒語吧。

  伊蓮娜小姐在內心中說道。

  她自許對於藝術的虔丈儆信匀四芷蠹埃材茌p易解讀出別人畫出的含義,卻總是困在畫架之外,找不到把作品中的熱情和身前平庸風景結合到一起的方式。

  “顧為經怎麼畫那幅風景畫?”

  茉莉片刻的愕然。

  這個問題似乎考到她了。

  她不少次在顧為經和酒井勝子畫畫間小尾巴似的陪伴在旁邊。

  怎麼畫的畫——

  無非也就是擺放一個畫板,拿鉛筆勾線,拿筆刷和顏料在其上塗塗抹抹而已,還有什麼多餘的呢?

  藍裙子的小姑娘猶豫了很久。

  她也睜著黑亮的眼睛,望著身前的孤兒院看,最後輕聲的說。

  “他?他就是站在這裡,抬起頭看,很用心的樣子——”

  “嗯。”

  安娜點點頭,示意她正在聽。

  她溫柔的捏了捏茉莉的手,鼓勵著身邊人繼續說下去。

  茉莉卻不再吭聲了。

  直到十幾秒鐘以後,一直耐心等待著的女人才意識到,身邊的小姑娘已經闡釋完了她對顧為經畫畫時的印象。

  “抬起頭看,很用心的樣子。”

  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介紹,便是這個小姑娘心中旁觀化醜為美的玄奇巫術後唯一的也是全部的回憶,和身前的這座教堂一般無二的蒼白、庸碌。

  女人鬆開茉莉的手,一言不發。

  “對不起。”

  茉莉小姑娘輕輕的說道。

  “對不起?為什麼要道歉,你說的很好啊!”安娜從失落中快速回過神來。

  她重新拉住女孩子的手,湝的笑了一下用來表示歉意。

  “非常棒的,你幫了我很大的忙呢。”

  她拍拍茉莉的肩頭。

  “做為感謝你的回報,我回送你一件禮物好不好。你有什麼想要的麼?”

  她隨口禮貌的問道。

  因為無法開啟身前的寶藏而責怪人家小孩子,實在是太過失禮了!

  安娜那一瞬間的失落其實不是針對茉莉的,是針對她自己的,她笑自己真是衝昏了頭腦,竟然用這麼複雜深奧的問題去詢問一個小孩子。

  身為藝術評論家的自己尚且不知道她想要的答案是什麼。

  小孩子又能回答出什麼來呢?

  她要想了解那些繁雜的色彩轉移方式,得到什麼玄妙而感性的藝術解讀,她應該要回到雜誌社多翻翻往年的《油畫》雜誌,而非詢問一個小孩子的意見。

  “謝謝。”

  茉莉很成熟的搖搖頭,對伊蓮娜小姐也露出一個禮貌笑臉:“但我沒有什麼想要的,顧為經哥哥已經給了我很多的東西。”

  “你不要我的禮物。”

  安娜低下頭,瞧著這位不知道自己剛剛拒絕了整個中歐最有錢的女繼承人之一的小女孩。

  “而他給了你不少東西?”

  安娜話語裡的重心在後半句。

  小孩子總是有一種天真的稚氣,遵循著一種很樸素的社會理念,甚至能拒絕一些大人都無法拒絕的誘惑——也許正是因為這個年紀的小孩子,還不懂得誘惑的意義。

  有吃的,有穿的,就能開開心心覺得心滿意足。

  伊蓮娜小姐非常欣賞茉莉哪怕生在貧民區的孤兒院中,依舊就能保留這抹率真與樸素,像是在鏽跡斑駁的綠鏽裡,依然能保持物質的本來顏色。

  可安娜也真的有些無奈。

  她真的是一個極少極少會被人拒絕的人。

  伊蓮娜家族的強勢,能壓得布朗爵士喘不過氣來,伊蓮娜家族的好意,也很少有人有勇氣去拒絕。

  這才短短兩天的時間而已。

  一大一小兩個人。

  昨天那個誰誰誰才把她的300萬歐元推回來。

  今天,這個小姑娘也用一種彬彬有禮的態度拒絕了她,人在過於彬彬有禮的時候,往往就顯得疏遠。

  在小孩子身上。

  這種情緒化的特性顯得尤為明顯。

  “哼!”

  女人心底又響了一聲輕輕的哼聲,音色與九歲大那年,鋼琴老師在她面前稱讚一位同齡的天才琴童時,安娜用拇指尖在鋼琴鍵盤上重重按下的C大調的“do”別無二致。

  “他對我很好,送給了我好多東西,油畫筆,衣服,插畫集……”

  談起年輕人,小姑娘的臉上的笑意和她面對安娜時的微笑截然不同。

  茉莉的眸光倒映著女人的身影,黑亮眼睛裡醞釀的優美情緒,和安娜身體優美的剪影交錯而過。

  存在在精神世界的笑。

  存在在物質世界的人。

  兩者無法相融。

  安娜端詳著這個亮晶晶眼神。

  “唉。”她悄悄嘆息。

  拉丁文長詩裡飢渴的坦塔羅斯對著胸前的盪漾的湖水伸出手去,在手指觸碰到水波的瞬間便交錯而過,化為虛無的泡影。

  “你也給他當了一個好模特,茉莉。”

  伊蓮娜小姐記起了用圓珠筆交換得到油管上百萬播放量的學姐。

  “你有雙漂亮的眼睛。”

  “請一個有這樣漂亮眼睛的小姑娘做模特可是很貴的,他從你這裡得到的,遠遠要比他給你的東西多。”

  安娜用她自己也說不清到底是什麼心思的複雜語氣說道。

  “姑娘,別覺得你虧欠他的,你誰也不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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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油畫》團隊一行人,準備離開好吖聝涸旱臅r候,正值晌午。

  明豔的太陽高懸在頭頂。

  熱帶雨季潮溼的陽光更凸顯出了老教堂布滿灰塵的破敗。

  一幅西方生產出來的東南亞老舊的金粉底的地毯。

  在它完好無缺,剛剛被流水機器織出來那天,工藝也稱不上多麼細膩精巧,更何況此刻縱橫交織的粗呢纖維中積著一個多世紀積累下來的菸灰,又被潮熱氣逼出了黴點,便實再沒有什麼可供把玩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