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九點整。
禮堂裡的燈光漸漸暗了下來。
原本有些嘈雜的嗡嗡聲,像是潮水退去一般,迅速減弱,最終平息。
主席臺上的燈光亮起。
一張鋪著紅色絨布的長桌,幾把椅子,幾個立式麥克風。
沒有主持人出來串場,也沒有什麼文藝表演。
幾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從後臺走了出來,在長桌後落座。
他們有的穿著整潔的中山裝,有的穿著普通的夾克衫。
看起來就像是在校園裡散步的普通退休老頭。
坐在正中間的那位老人,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的角度。
“同學們,歡迎來到京城。”
老人的聲音透過兩旁巨大的音箱傳遍了整個禮堂。
聲音有些沙啞,語速不快,帶著一點方言的口音,但吐字非常清晰。
臺下的學生們不自覺地坐直了身體。
老人翻開面前的一頁紙。
“我是這次競賽命題組的組長,看到下面這麼多年輕的面孔,我很高興。”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禮堂。
“你們能坐在這裡,說明你們在物理這門學科上,有著超過同齡人的天賦和努力。”
“在你們各自的學校裡,你們可能習慣了考滿分,習慣了每一道題都有一個標準的答案。”老人的語氣變得有些嚴肅。
“但今天我想告訴你們,真正的物理學,往往是沒有標準答案的。”
“我們國家現在正處於一個快速發展的階段,我們的工業,我們的航天,我們的半導體,處處都需要基礎科學的支撐。”
“我們不僅需要會做題的人,更需要能提出問題,能解決實際問題的人。”
老人沒有講那些空洞的套話。
他講的是物理學的現實,是國家對基礎科學的渴求,是那些枯燥的實驗室裡日復一日的堅持。這種務實的,甚至帶著一點沉重感的話語。
在這座充滿歷史底蘊的禮堂裡,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共振。
臺下的初中生們安靜地聽著。
沒有人大聲喧譁,也沒有人覺得不耐煩。
這種宏大而真實的敘事,是屬於他們這個群體特有的榮譽感。
王話少難得地沒有走神,他看著臺上的老人,若有所思。
周凱微微前傾著身體,聽得很認真。
陳拙靠在椅背上。
他看著臺上的那些老前輩。
他們的話語裡沒有對分數的強調,只有對真理的敬畏。
這種氛圍,讓陳拙感到一種久違的舒適。
老人的講話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
最後,他合上面前的紙頁。
“好了,大道理就不多說了。”
老人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溫和的笑容。
“接下來的時間,屬於你們。”
他轉頭看向坐在旁邊的一位中年人。
“下面由競賽組委會的秘書長,宣佈一下明後兩天的具體賽程。”
中年人拉過麥克風。
“各位同學,各位領隊老師,上午好。”
他直接切入正題,沒有任何鋪墊。
“本次全國總決賽,分為個人賽和團隊賽兩部分。”
“明天,我們將進行個人賽的比拚。”
禮堂裡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具體的安排如下。”
“明天上午九點到十二點,進行個人理論筆試,考試時間三個小時。”
“中午有兩個小時的休息和就餐時間。”
“下午兩點到五點,進行個人實驗操作考試,考試時間同樣是三個小時。”
“後天進行團體賽。”
偌大的禮堂裡,頓時響起了一陣低低的,壓抑不住的嗡嗡聲。
坐在陳拙前面的王話少,忍不住轉過頭,壓低聲音嘀咕了一句。
“靠,又是上下午連軸轉?我還以為會分成兩天來考呢。”
旁邊另一個省的男生也小聲附和。
周凱沒有參與吐槽。
他微微皺了皺眉,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
腦子裡已經開始自動換算明天的時間分配,以及中午那兩個小時如何最有效地恢復體力。
林一無所謂地擺了擺手。
“早死早超生,下午五點就解放了,挺好。”
陳拙坐在位子上,表情沒有什麼變化。
對於他們這群在金陵被王教授沒日沒夜折磨了半個月的人來說,一天六個小時的高強度輸出,其實算不上什麼極限挑戰。
他側過頭,看著身旁眉頭微皺,似乎有些緊張的和歸。
“和歸。”
陳拙的聲音很溫和,帶著一種安撫的力量。
“明天中午吃完飯,不管睡不睡得著,都在椅子上閉眼眯二十分鐘。”
“讓大腦強制關機一會兒,下午的實驗就不會覺得累。”
和歸聽到陳拙的話,緊繃的肩膀稍微放鬆了一些,認真地點了點頭。
“好,我記住了。”
主席臺上的秘書長敲了敲麥克風,示意大家安靜。
“賽程就是這樣,希望大家合理分配體力。”
“今天的開幕式到此結束,下午兩點,組委會安排了各隊前往考場進行實驗室提前適應一下。”“請各位領隊安排好學生的午餐和休息。”
第75章 巧了
開幕式結束。
各代表隊開始有序地退場。
從冷氣充足的禮堂走出來,外面的陽光重新灑在身上。
知了在樹上不知疲倦地叫著。
王教授剛才在開幕式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就端著茶缸從側門溜出去了。
這會兒正站在禮堂外面的一棵大樹下等他們。
六個人走過去,在樹蔭下匯合。
王教授看著他們,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
“剛才去跟幾個熟人抽了根菸。”
他放下茶缸,目光掃過這幾個學生。
“套出點話來。”
“明天下午的個人實驗,不用想了,沒有組裝好的現成套件。”
周凱愣了一下,立刻反應過來。
“全是散件?”
“對,不光是電學。”
王教授點點頭,伸出手指比劃了一下。
“組委會這次是要徹底扒了你們的皮,電學不給成型的實驗箱,只給麵包板,電烙鐵和一堆電阻電容散件,題目要求什麼功能,你們就得從零開始搭迴路。”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面色微變的和歸。
“光學也沒有帶標準刻度的光具座了,可能就給你們幾片裸透鏡,一個鐳射光源,幾個鐵架臺,你們得自己想辦法在白紙上固定透鏡,自己去卡那條共軸調節的光軸。”
“力學和熱學也一樣。”
王教授端起茶缸。
“沒有光滑平整的軌道,沒有絕對保溫的量熱器,發給你們的可能就是表面粗糙的木板,或者是不帶保溫層的鋁杯,你們得自己設計方案,去測物理量,自己去算補償誤差。”
這個訊息丟擲來,對於習慣了學校裡那種插拔式實驗箱,習慣了理想物理模型的學生來說,絕對是個災難。
從零搭迴路,裸眼調光軸,應對粗糙模型。
這不僅考驗對物理底層邏輯的理解,更考驗極高的動手能力,糾錯能力以及對真實環境的適應力。但在蘇省隊的這幾個人聽來。
短暫的沉默後,氣氛突然變得有些微妙。
王話少咧開嘴笑了。
“就這?搞了半天,我還以為要考什麼沒見過的大學高精尖儀器呢。”
周凱緊鎖的眉頭也鬆開了,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在金陵實驗室裡。
這半個月來,他們天天面對的就是一堆缺胳膊少腿的破銅爛鐵。
王教授逼著他們用散件手搓延時器,用廢舊透鏡找干涉條紋,用生鏽的齒輪算摩擦係數。
組委會這種“去套件化”的考試方式,跟王老頭折磨他們的套路簡直如出一轍。
換句話說,這完全撞在了他們的槍口上。
論在簡陋條件下的散件基本功和誤差消除能力,這六個人絕對不怵全國任何一支隊伍。
王教授看著他們放鬆下來的表情,沒有表揚,只是轉過身往大巴車的方向走。
“行了,別在這傻樂,先去吃飯,下午去考場,都給我把眼睛放亮一點。”
下午兩點。
大巴車把他們拉到了明天考試的場地。
位於大學深處的一棟新建的綜合實驗樓。
外牆是整面的玻璃幕牆,充滿現代感。
走進大樓,地面鋪著灰色的防靜電亞麻地板,走在上面幾乎沒有聲音。
帶隊的志願者領著他們走上三樓,推開了一間大型物理實驗室的雙開門。
面積巨大的實驗室裡,整齊地排列著一排排嶄新的實驗桌。
頭頂是冷白色的防眩光護眼燈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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