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但他沒有坐起來。
依然保持著那個趴著的姿勢,下巴墊在胳膊上,隔著鏡片看著黑板。
“在物理學裡,這叫黑箱探測。”
“這個表格,叫傳遞矩陣。”
王教授的手指在黑板上重重地點了兩下。
“當你們面對一個完全未知的複雜系統時。”
“不要去猜裡面有什麼。不要去賭你們的直覺。”
“列出所有的輸入端,窮舉所有的輸出結果。”
“把一個複雜的,讓人大腦過載的物理拓撲問題。”
“降維成純粹的,不需要思考的資料填空題。”
實驗室裡,安靜得只能聽到呼吸聲。
“只要你的網格鋪得足夠滿,只要你的執行力像機器一樣死板。”
“所有的非線性元件,所有的隱藏短路點。”
“都會在這個表格裡,原形畢露。”
“真相自己會浮現在資料裡。”
王話少緩緩地抬起頭。
他看著黑板上那個簡單到極點的4x4網格。
他只是煩躁地咬了咬自己的下嘴唇。
周凱坐在那裡。
他伸手拿過一張乾淨的草稿紙。
拔出筆帽。
沉默地,一筆一劃地,在紙上把黑板上那個網格畫了一遍。
畫橫線。
畫豎線。
他在體會。
體會那種把一團亂麻,生生切分成結構化資料的清晰感。
心服口服。
王教授看著他們的反應。
沒有再多說一句廢話。
他走回講臺,彎下腰。
嘩啦~
一陣沉悶的金屬和塑膠碰撞聲。
一個巨大的,落滿灰塵的紙箱,被王教授從講臺下面拖了出來。
紙箱被搬到講桌上。
裡面滿滿當當的。
全是廢棄的舊收音機主機板,錯綜複雜的麵包板,還有表面氧化發黑的電子元件。
散發著一股濃烈的陳舊電子垃圾的味道。
“行了。”
王教授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理智都找回來了吧。”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剛好下午三點。
“距離吃晚飯,還有兩個半小時。”
王教授指著那個大紙箱。
“現在,上來拿板子。”
底下的男生們愣了一下。
“用你們剛學到的,看不起的這個笨辦法。”
王教授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給我把這些板子上的隱藏短路點,虛焊點,一個一個地找出來。”
“不要用腦子去猜,用草稿紙畫表格,用萬用表去填資料。”
“練到你們形成肌肉記憶為止。”
實驗室裡,響起了一陣無奈的嘆息聲。
趴在桌子上的陳拙。
肩膀垮了一下。
他緩慢地帶著一萬個不情願,坐直了身體。
伸手揉了揉被壓出一道紅印的側臉。
然後,拿起桌子上的萬用表。
第一張臺子。
王教授走過去,用手裡的紙筒,不輕不重地敲了敲桌子。
趴在那裡的林一被打斷了睡眠。
她像是一條離開水的魚,極其不情願地翻了個身。
然後,慢吞吞地爬起來。
頭髮亂糟糟的,幾根碎髮在頭頂翹著。
她揉了揉眼睛,臉頰上還印著帆布包拉鍊勒出來的一道紅印。
“啊?開飯了?”
林一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王教授沒理她的茬,從箱子裡拿出一塊線路複雜,佈滿灰塵的舊主機板,直接扔在了林一的面前。
“休息夠了就起來幹活。”
“直覺是老天爺賞飯吃,但基本功,你也得給我補上。”
林一看著面前那塊髒兮兮的板子。
鼻尖聞到了那股陳舊的灰塵味。
她生動地嘆了超級誇張的一口氣。
沒有任何反抗。
拉開帆布包的拉鍊,找出一支筆。
認命地開始幹活。
接下來的兩個半小時。
實驗室裡,再也沒有了之前那種急躁的,盲目的慌亂。
六個人。
六個實驗臺。
每個人面前都鋪著畫滿網格的草稿紙。
整個屋子裡。
只有表筆金屬尖端觸碰主機板焊點時的輕微摩擦聲。
檔位旋鈕轉動的咔噠聲。
以及中性筆在紙上記錄資料的沙沙聲。
陽光一點點偏移。
從走廊的窗戶退出去,實驗室裡的光線開始變得暗淡。
空氣裡的松香味道越來越濃烈。
這是一場極其枯燥的,工業流水線一般的排雷工作。
不斷地重複:定位,通電,記錄,換節點。
陳拙坐在椅子上。
看著草稿紙上的一排排資料。
右手的虎口有些僵硬。
他放下表筆,甩了甩手,繼續拿起筆寫下阻值。
林一撐著頭。
黑色的表筆點在一個焊點上,紅色的表筆在另一端移動。
眼睛看著萬用表的指標,在紙上畫下一個叉。
然後再換下一個點。
動作不快,但很有規律。
偶爾遇到灰塵太厚的地方,她就隨手用大拇指抹一把,完全不在乎手指被蹭得灰黑。
下午五點半。
外面的光線已經變成了濃郁的橘紅色。
“時間到。”
王教授的聲音,像是一道赦免令。
實驗室裡。
幾乎是同時,響起了六聲沉重的呼氣聲。
表筆被扔在桌子上。
草稿紙被推開。
幾個男生像是一灘灘被抽乾了水分的泥巴。
癱坐在椅子上。
“收拾乾淨,下課。”
王教授把手裡的點名冊卷好,揹著手,慢悠悠地走出了實驗室。
第67章 烤鴨真好吃
沒有歡呼。
沒有抱怨。
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大家默默地把萬用表的線繞好,放回原處。
把那些找滿標記的廢舊主機板堆在講臺上。
林一伸了伸胳膊。
骨頭髮出輕微的咔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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