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苗世安深吸了一口氣。
他拿起筆,果斷地把紙上那些複雜的方程全部劃掉。
他強迫自己發熱的大腦冷靜下來。
一共就四個端點。
自己到底在算什麼?
苗世安拿過一張新紙。
像陳拙一樣,老老實實地畫起了測試網格。
A測剩下的三個,B測剩下的三個。
他放棄了數學方程,轉入了踏實的逐一排查。
角落裡的和歸。
他根本沒想那麼多複雜的方程。
因為性格有些膽小、怕出錯,他在一開始的慌亂之後,本能地選擇了最原始的測試方法。
固定一根表筆,去測另外三根。
測完一組,記下來。
再換下一組。
他也是在不經意間,用這種最貼近窮舉法的笨辦法。
慢慢拼湊出了內部的真相。
第二十八分鐘。
苗世安長出了一口氣。
他甩了甩手上的汗水,把畫完圖紙的草稿紙交給了王教授。
緊接著。
和歸也把滿是修改痕跡但結果正確的草圖交了上去。
“時間到。”
王教授的聲音準時響起。
他拿起手裡的紙筒,敲了敲桌子。
“停止測試,交卷。”
王話少哀嚎了一聲。
把一張畫得像蜘蛛網一樣、連他自己都看不懂的草圖扯了下來。
周凱搖了搖頭,交上了一張寫滿半截方程的半成品。
三十鐘的實驗結束。
全場只有周凱和王話少沒有畫出來。
第66章 忽略的傲慢
半個鐘頭的極限盲測,結束。
王話少看著自己面前那張塗改得一塌糊塗,連線條都互相交織成死結的草稿紙。
煩躁地抓了一把自己的頭髮。
旁邊的周凱沒有動。
他依然保持著那個握筆的姿勢,眼睛死死盯著紙上寫到一半的非線性代數方程。
筆尖停在紙面上,墨水暈開了一個微小的黑點。
他知道自己走進了死衚衕,但大腦的慣性讓他還想在裡面尋找出口。
陳拙在第三實驗桌上趴著的。
他沒有睡著。
只是把臉埋在交疊的手臂裡。
他閉著眼睛。
鼻腔裡全是實驗室那種常年不見陽光的,陳舊木頭和松香混合的味道。
他的右手無力地垂在桌子邊緣。
王教授沒有催促。
他離開講臺,順著過道,將周凱和王話少的兩張紙收走。
走到講臺前,王教授把陳拙和林一之前交上來的那兩張紙,也摞在了一起。
六張紙。
彙集到了王教授的手裡。
他走回講臺。
拉過那把掉漆的木頭椅子,坐了下來。
他沒有急著看手裡的紙。
而是把紙捲成一個筒,握在手裡。
實驗室裡非常安靜。
只能聽到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蟬鳴,以及風吹過梧桐樹葉的沙沙聲。
“周凱。”
王教授開口了。
聲音很平淡,沒有任何嘲諷,只有一種客觀的陳述。
周凱抬起頭。
“你在紙上列了四個方程。”
王教授把手裡的紙筒展開,抽出一張紙,看了一眼。
“你試圖用基爾霍夫定律,去計算節點電壓,去反推拓撲結構。”
“思路很高階,如果盒子裡全是純電阻,你甚至有可能解得出來。”
王教授看著周凱。
“但裡面有二極體。”
“二極體的方向是未知的,當你假設一個電流方向去建立方程時,如果這個方向是反向截止的,你的整個網路拓撲就變了。”
“你設的每一個未知數,都是在騙你自己。”
周凱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
他沒有說話。
也沒有什麼誇張的反應。
他只是緩慢地,伸手揉了揉眉心。
在聽到王教授剖析的這一刻,他心裡那種因為沒解出題而產生的焦躁,突然就平息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無奈。
他知道自己錯在哪了。
把簡單問題複雜化,用高階的數學工具去掩蓋對物理底層邏輯的忽略。
這是他們這些人最容易犯的傲慢。
王教授把周凱的紙放在一邊,抽出了第二張。
上面畫得像是一團亂麻。
“王話少。”
被點到名字的男生,肩膀微微瑟縮了一下。
他趴在桌子上,只露出半個腦袋。
“四個接線柱,包含正負極,總共十二個帶方向的變數。”
王教授的語氣依然平緩。
“你拿著表筆瞎戳。”
“測到第五個的時候,你還記得第一個的正負極和阻值嗎?”
王話少把臉埋進臂彎裡,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帶著懊惱的嘆息。
“人不應該迷信自己的大腦。”
“特別是在極度疲憊,處理無序資訊的時候。”
“你像個無頭蒼蠅一樣亂撞,不是因為你不夠聰明。”
“是因為你太相信你的小聰明,不屑於去用笨辦法記錄。”
王教授放下王話少的紙。
拿出了第三張和第四張。
“苗世安,和歸。”
王教授看了一眼這兩個男生。
“你們倆,前面二十分鐘,也和他們一樣。”
“但你們在最後十分鐘,選擇了放棄。”
苗世安推眼鏡的手指停頓了一下。
和歸有些侷促地抓著自己的衣角。
“一個開始老老實實列清單,一個用最死板的方法挨個排查。”
“你們雖然慢。”
“但你們在絕境裡,摸到了面對未知系統時,最穩妥的底線。”
“記錄,與窮舉。”
王教授把手裡的草稿紙全部放下。
他站起身。
拿起粉筆盒裡的一根半截粉筆。
轉身,面對黑板。
粉筆在黑板上劃過,發出清脆的篤篤聲。
一條橫線。一條豎線。
三條橫線。三條豎線。
一個端正的,4x4的矩陣表格,出現在黑板的正中央。
對角線畫著大叉。
旁邊標著 A,B,C,D的行列座標。
畫完。
王教授轉過身,用沾著粉筆灰的手,指著黑板上的這個網格。
“有人覺得,列個表挨個測,這叫笨辦法,毫無技術含量。”
王教授的目光掃過底下的男生。
最後,落在了依然趴在桌子上的陳拙身上。
陳拙聽到粉筆聲,已經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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