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在皮埃爾教授家喫的?”
“嗯。”
“喫的什麼?”
“牛肉,土豆,還有湯。”
劉秀英聽見“牛肉”和“湯”,心裏鬆了一點。
“那還行,別光喝咖啡。”
“嗯。”
陳建國已經從陽臺小書房出來了。
他沒急着接電話,只是站在客廳旁邊,把眼鏡摘下來,用手裏的布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劉秀英看了他一眼,聲音放低了一點。
“這幾天家裏電話不少。”
陳拙說:“我猜到了。”
“你猜到什麼呀。”劉秀英說,“你爸廠裏有人問,我廠裏也有人問,還有兩個記者,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電話。”
陳建國在旁邊說:“沒接。”
劉秀英對着電話補了一句:“我們沒亂說。”
“嗯。”陳拙說,“這樣就行。”
“王麗上午還來了一趟。”劉秀英說,“她說張強在學校也聽見了消息,讓她過來問問是不是真的。”
“張強呢?”
“他沒來,估計怕問了你也沒空回。”
陳拙笑了笑。
電話裏安靜了一會兒。
劉秀英把電話線繞在手指上,又鬆開。
她終於問:
“他們說你論文發出來了,這個是真的吧?”
“是真的。”
“就是那個......”劉秀英停了一下,沒有硬說那個詞,“報紙上寫的那個猜想?”
“霍奇猜想。”
“對,就是這個。”劉秀英說,“你寫的就是這個?”
陳拙沒有把話說得太滿,也沒有故意說得太輕。
“我寫的是它的證明。”
劉秀英聽完,眼神動了一下。
她沒有馬上說話。
陳建國站在旁邊,手裏的眼鏡布已經不擦了。
過了一會兒,劉秀英才問:
“那他們還要看?”
“要看。”陳拙說,“數學裏的證明發出去以後,要很多人讀,不是新聞說一句就算完。”
劉秀英慢慢點了點頭,雖然陳拙看不見。
“我就說。”陳建國在旁邊開口,“新聞寫得太急了。”
劉秀英把電話稍微偏了一點,讓陳建國的聲音也能傳過去。
陳建國問:“是不是就像圖紙畫出來,還得別人照着查一遍?”
陳拙說:“差不多。”
陳建國聽見這句,像是終於找到一個能放下腳的地方。
“那就正常。”他說,“越大的圖紙,越要查。”
劉秀英看了他一眼。
陳建國沒再說。
客廳裏電視還亮着,聲音很低,畫面上有人在說新聞,下面滾動的字幕裏好像又出現了陳拙的名字,劉秀英伸手把電視關掉了。
屋裏一下安靜下來。
陳拙聽見電話那頭聲音變輕,問:“電視關了?”
“嗯。”劉秀英說,“沒什麼好看的。”
她停了停,又說:“他們說你八月要去西班牙。”
“嗯,馬德里。”
“就是那個外國的大會?”
“國際數學家大會。”
劉秀英把國際數學家大會這幾個字聽得很認真。
她沒有問它到底有多大。
這些天報紙已經把它寫過很多遍,可對她來說,再大的會,最後也只是她兒子要去很遠的地方上臺講話。
“你去聽別人講?”她問。
“我也要作報告。”
“上臺講?”
“嗯。”
“講多久?”
“一個小時。”
劉秀英沒說話。
“會不會累?”
陳拙說:“還好。”
“有人一起去嗎?”
“皮埃爾教授他們會去,學校也有很多人去。”
“那就好。”劉秀英說。
陳建國在旁邊問:“機票、住的地方,學校那邊安排?”
“會安排。”
“那就行。”
他像是在確認一臺機器的幾個關鍵部件,確認過之後,才肯讓它繼續往下咿D。
劉秀英又想起什麼,聲音更低了些。
“電視上還說,有個獎。”
這句話一出來,客廳裏靜了一下。
陳建國沒有接話。
電話那頭,陳拙也停了一會兒。
“現在不能算。”陳拙說。
陳建國這時纔開口。
“不能算就別算。”
他的聲音不大,卻很穩。
“沒正式消息,別人愛怎麼寫怎麼寫,你該作報告作報告,該喫飯喫飯。”
劉秀英聽見喫飯,又看了陳建國一眼。
這句話繞了一圈,還是落回了她最關心的地方。
陳拙在電話那頭說:“嗯。”
有些話,說到這裏就夠了。
劉秀英沒有繼續追問那個獎,也沒有問報紙上寫的那些“最年輕”“世界第一”是不是真的,她知道有些話問了,陳拙也不會現在說滿。
她只是把電話握得更緊了一點。
“那你八月去西班牙,什麼時候回來?”
這個問題問出口時,她其實已經猜到答案不會太如願。
陳拙那邊安靜了一下。
“媽。”
“嗯。”
“今年暑假,我可能回不去了。”
劉秀英的手指停住。
陳建國也抬頭看向她。
這句話不突然。
前面說了那麼多,論文,讀稿,馬德里,報告,可能還有後面的安排,其實已經把它一步一步推到了這裏。
可真正聽見,還是不一樣。
劉秀英過了幾秒,才說:
“我剛纔就想問這個。”
陳拙沒有接話。
劉秀英坐到沙發邊,把電話線輕輕放開。
“馬德里之前要準備?”
“嗯。”
“馬德里之後呢?”
“可能還有歐洲那邊的安排,普林斯頓這邊也還有一些事情。”
劉秀英聽懂了。
今年不是買張票就能回來的那種忙。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
“那就別來回折騰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
沒有責怪。
也沒有裝作不在意。
陳拙說:“等後面空一點,我再回去。”
“嗯。”劉秀英說,“不急。”
她說完這兩個字,自己都知道不是真的不急。
可她還是這麼說了。
陳建國從她手裏接過電話。
“國內這邊,你不用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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