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劉秀英的眼睛一下子紅了,但她很快低下頭,用手背擦了一下,好像只是眼睛被廚房裏的熱氣燻到了。
陳拙繼續說。
“我出去,是因爲有些東西現在還得去學,看見差距,就不能裝作沒看見,張叔說外頭廠房晚上還亮着,我爸看那個小件,說做一個兩個不難,難的是一批一批都做好。”
陳建國聽見這話,眼神動了一下。
“這些不是一句話就能追上的,我要去看,去學,去弄明白別人爲什麼能做成那樣,學明白了,以後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他頓了頓。
“但我不會把家丟下。”
劉秀英抬起頭看他。
“家在這裏。”
這句話比前面所有解釋都短,卻像是終於落到了劉秀英心裏最怕空着的地方。
她看了陳拙一會兒,忽然站起身。
“湯快好了。”
她轉身進廚房,掀開鍋蓋,熱氣一下子冒出來,把她的臉擋了一下,她拿勺子攪了攪,又往裏放了幾個王麗送來的丸子。
陳拙坐在客廳裏,沒有跟進去。
陳建國從陽臺小書房出來,把檯燈關了,那本舊機械圖冊還攤着,他也沒收,他走到茶几邊坐下,給自己重新倒了一杯茶,又給陳拙倒了一杯。
“你媽就是惦記。”
“我知道。”
“知道就別嫌她問。”
“不嫌。”
陳建國點點頭,沒再說。
廚房裏,劉秀英把湯盛出來,先給陳拙一碗,再給陳建國一碗,最後纔給自己盛,湯裏有排骨、蘿蔔,還有幾個剛放進去的丸子,浮在上面,熱氣騰騰。
她把碗放到陳拙面前。
“趁熱喝。”
陳拙接過碗。
“嗯。”
劉秀英坐下來,看着他喝了一口,纔像是徹底放下一點心,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牛肉到他碗裏。
“那你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記住。”
“電話要打。”
“打。”
“喫飯要按時。”
“按時。”
“別老說好,真不好也得說。”
“說。”
劉秀英看他答得太快,終於瞪了他一眼。
“別光嘴上答應。”
陳拙低頭喝湯,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不是光嘴上。”
劉秀英這纔不說了。
電視裏春晚重播已經放到歌舞節目,聲音還是很低,窗外天色慢慢暗下來,初二的傍晚沒有除夕那樣吵,偶爾有零星鞭炮聲從遠處傳來,像在提醒人年還沒過完。
這一頓並不算正經晚飯,只是熱了些剩菜和湯,可三個人坐在一起,誰也沒有急着起身。
劉秀英一會兒給陳拙添湯,一會兒又問陳建國茶還喝不喝,陳建國說不喝了,她還是把熱水瓶往他手邊挪了挪。
陳拙低頭喝着湯。
湯是熱的,蘿蔔燉得很軟,丸子吸了排骨湯的味道,咬開時還有一點燙。
他想起普林斯頓冬天的雪,想起範恩樓安靜的走廊,也想起瑪蒂爾達在電話裏認真說出的春節快樂。
那些地方都很遠。
遠處有書,有老師,有他還沒走完的路。
可眼前有這碗湯,有母親盯着他喫飯的目光,有父親放在茶几邊的舊茶杯,有門上還紅着的春聯。
他知道自己還會走。
也知道自己會往哪裏回。
第401章 給那邊的年
初三上午沒有前兩天那麼鬧了。
春聯還紅着,門口地磚縫裏那點紅紙屑終於被劉秀英掃乾淨,糖盒溋艘粚樱蟀淄檬5貌欢啵ㄉ堑惯�壓在底下。
廚房裏,排骨湯重新燒開。
劉秀英把王麗送來的丸子放了幾個進去,又切了一點青菜,鍋蓋一掀,熱氣往上撲,丸子在湯裏浮浮沉沉,像年還沒完全過去。
陳拙坐在餐桌邊剝橘子。
陳建國在陽臺小書房裏收拾檯燈旁邊的東西,把前兩天用過的卡尺擦了一遍,又把舊機械圖冊合上,張家一早還沒開門,那邊安靜着,只有偶爾一點鍋碗聲,隔着門板傳過來,不像前幾天那樣一直有人說話。
劉秀英把火調小,忽然問。
“小拙,瑪蒂爾達能喫辣嗎?”
陳拙手裏的橘子停了一下。
“能喫一點,但不能太辣。”
劉秀英像是早就把這句話在心裏轉過幾遍了,聽完以後皺了皺眉。
“那牛肉醬肯定不行。”
“肉醬也不好帶。”
“怎麼什麼都不好帶。”
劉秀英把鍋蓋蓋回去,聲音裏有點遺憾。
“我本來還想給她裝兩瓶,她不是說讓你別喫太多肉嗎?我讓她嚐嚐就知道了,肉哪有那麼容易喫太多。”
陳拙笑了笑。
“她應該喫不了那麼辣。”
“喫不了可以少放。”
劉秀英說完,又覺得自己這話沒什麼用,轉身去櫃子裏翻東西/
“那她喝茶嗎?”
“喝。”
“皮埃爾呢?”
“也喝。”
“他們喝的是不是跟我們這邊不一樣?”
“有點不一樣。”
劉秀英從櫃子裏拿出一小罐茶葉,打開看了看,茶葉是過年前買的,不算太貴,但聞着清香,她捏了一點放在掌心裏,又湊近聞。
“這個行不行?”
“行。”
陳建國從陽臺小書房裏走出來,正好聽見。
“茶葉穩妥,輕,也好帶。”
劉秀英回頭看他。
“就一罐茶葉,會不會太少?”
“東西不在多。”
陳建國拿起茶葉罐看了看。
“人家又不是缺東西,意思到了就行。”
劉秀英沒馬上接話。
她知道這個理,可總覺得不夠。
瑪蒂爾達隔着那麼遠給家裏打電話,學着說春節快樂,還在電話裏問餃子好不好喫,皮埃爾和瑪蒂爾達照顧陳拙,給他住處,給他喫飯,冬天還惦記他冷不冷,她嘴上說再好也不是媽,心裏卻不能不記着人家的好。
記着,就得謝。
謝人這件事,光靠電話裏一句謝謝總覺得輕飄飄的,她總想讓陳拙帶點什麼過去,好像東西過了海,自己的心也能跟着到一點。
“茶葉是給皮埃爾的。”劉秀英想了想,“那瑪蒂爾達呢?總不能也給茶葉。”
“也能喝。”陳建國說。
劉秀英看他一眼。
“你們男人就知道省事。”
陳建國沒反駁。
陳拙把剝好的橘子分成幾瓣,放到小碟子裏。
“她應該會喜歡有春節味的東西。”
“春節味?”劉秀英想了想。
過了一會兒,對門開了。
王麗端着一小碗熱丸子湯走進來,剛進門就聽見瑪蒂爾達幾個字。
“說誰呢?”
劉秀英接過碗。
“說小拙那個師母,昨天不是給家裏打電話拜年嘛,我想着讓小拙回去的時候給人家帶點東西。”
王麗一聽就來勁了。
“那是該帶,人家在國外照顧小拙,咱不能空手。”
張強跟在她後面進來,手裏拿着半個橘子,聽見這話,探頭問。
“帶什麼?帶我們這邊的丸子?”
王麗看他一眼,初三已經不像初一那樣收着了,但到底還在年裏,語氣不重。
“你先把嘴裏的喫完再出主意。”
張強嚥下橘子。
“那帶糖?大白兔,很有代表性。”
劉秀英被他說笑了。
“大白兔倒是能帶,可就帶幾塊糖,太輕了。”
張志找矎膶﹂T過來,手裏還拿着手機,像是剛接完電話,他聽了幾句,坐到沙發邊說。
“喫的少帶,路上麻煩,尤其帶出國,別給孩子添事,帶點輕巧的,穩當。”
陳建國點頭。
“我也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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