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她沒有問剛纔那句話,只是走到單元門口時,伸手替陳拙把圍巾邊角壓了壓。
“繫緊點。”
“我不冷。”
“初一的風也硬。”
陳拙嗯了一聲。
兩人回到六樓時,又傳來張志战与娫挼穆曇簦约业碾娨曆Y還在放春晚重播,張強不知道從哪裏又摸了一把糖,正被王麗用眼神盯着,他見劉秀英回來,立刻坐直,假裝自己什麼也沒幹。
劉秀英把電池遞給陳建國。
“買回來了。”
陳建國接過去,拆開包裝,給遙控器換上,電視聲音一下子大了一點,主持人的笑聲從喇叭裏出來,屋裏又熱鬧起來。
可劉秀英沒有馬上坐下。
她把小賣部找回來的零錢放進電視櫃抽屜,又把糖盒蓋好,手在蓋子上按了一下,她聽見電視裏又說到海外華人,留學生拜年,手指便停了停。
也就一下。
很快她又轉身去廚房,看湯熱得怎麼樣。
初一這天剩下的時間過得很慢。
有人打電話來拜年,有人打電話出去拜年,張志盏氖謾C電量掉得很快,王麗找了充電器給他插上,陳建國下午睡了一小會兒,醒來以後坐在沙發上喝茶,陳拙陪張強下樓轉了一圈,回來時兩人手裏各拿着一個橘子,張強說初一喫橘子吉利,王麗聽見了,這回沒說他。
到了晚上,終於安靜了些。
客廳裏電視聲音開得很低,陳建國坐在沙發上看報紙,劉秀英把廚房收拾乾淨,端着一杯熱水往房間走。
經過陳拙房門口時,她停了一下。
門縫下面透出一點光。
裏面有紙頁翻動的聲音,很輕,陳拙大概還沒睡。
劉秀英站在門口,手裏的杯子暖着掌心,小賣部老闆娘那句以後是不是就留那邊了,又從心裏冒出來,她想敲門,問一句,可手剛抬起來一點,又停住了。
今天是初一。
孩子在家。
不急。
她最後只是輕輕說了一聲。
“小拙,早點睡。”
屋裏很快傳來陳拙的聲音。
“知道了,媽。”
劉秀英又站了一會兒,才端着水杯回了自己的房間。
第400章 會回來
初二下午,六樓忽然安靜下來。
張志找辉缇蛶ё磐觖惡蛷垙姵鲩T拜親戚去了,臨走前,王麗還端了一小碗丸子過來,說昨天炸多了,讓劉秀英晚上煮湯。
張強站在她身後,頭髮梳得比平時順一點,外套拉鍊拉到一半,嘴裏還含着一塊糖,王麗看見他那樣,想說什麼,最後只是伸手替他把拉鍊往上拉了拉。
門關上以後,張強家那邊沒了聲音。
六樓只剩陳拙一家,電梯偶爾上下一趟,也沒有在這一層停。
門上的春聯還紅,樓道里的年味卻比除夕夜淡了些,那些熱鬧像是退潮後留在地磚縫裏的紅紙屑,還在,卻不再撲人一臉。
劉秀英把王麗送來的丸子放進廚房,又把昨晚分出來的滷牛肉拿出來切了一小盤,刀落在案板上,聲音不急不慢,切完以後,她又覺得不夠,轉身去翻冰箱,拿出半碗排骨湯,倒進小鍋裏熱。
陳建國坐在陽臺小書房裏,檯燈開着,手邊攤着一本舊機械圖冊,他其實沒怎麼看進去,只是把書翻開,又拿起茶杯喝一口,茶水已經淡了,他也沒添。
陳拙在客廳幫劉秀英剝橘子。
橘子皮剝開後有一點清苦味,混着廚房裏熱湯的香氣,讓屋子顯得很暖,電視開着,聲音很低,放的是春晚重播,主持人笑得很熱鬧,可因爲音量小,那熱鬧像隔了一層棉。
劉秀英從廚房出來,把一盤牛肉放到茶几上。
“小拙,先喫兩片。”
陳拙抬頭。
“剛喫過午飯。”
“剛纔喫的是剛纔。”劉秀英把筷子遞給他,“這個涼了不好喫。”
陳拙接過筷子,夾了一片。
劉秀英坐到沙發邊,手裏還拿着抹布,她原本是出來擦桌子的,可坐下以後,那塊抹布就在手裏捏着,半天沒有動。
屋裏安靜了一會兒。
陳建國從陽臺小書房裏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
劉秀英看着陳拙喫完那片牛肉,忽然問。
“小拙,你跟媽說實話,以後是不是要在國外待很久?”
這句話一出來,電視裏的笑聲像是一下子遠了。
陳拙的筷子停在碗邊。
劉秀英問完以後,像是怕自己話說重了,又補了一句。
“媽不是不讓你去,你該讀書讀書,該做事做事,媽就是想知道個實話。”
陳拙把筷子放下。
他沒有立刻說不會,也沒有急着安慰她,屋裏安靜得能聽見廚房小鍋裏的湯輕輕冒泡,咕嘟一聲,又一聲。
過了一會兒,陳拙說。
“會待一段時間。”
劉秀英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她其實早就猜到了。
普林斯頓那麼遠,博士答辯剛過,學校又給了位置,怎麼可能過完年就回來不走,可真從陳拙嘴裏聽見,她心裏還是像被什麼輕輕按了一下。
陳拙看着她,又接着說。
“但不會定居。”
劉秀英抬起頭。
陳建國也從陽臺小書房裏看了過來。
陳拙說得很慢,像是每個字都想清楚了才往外放。
“我會在那邊做一段時間研究,也會去很多地方,見很多人,現在有些東西,我在那邊能看得更清楚,書,老師,討論,還有他們做事的方法,我都還得學。”
劉秀英沒說話。
陳拙繼續說。
“但我不是爲了留在那裏。”
他說這句話時,聲音不高,卻很穩。
“我知道那邊條件好,圖書館很大,資料很全,老師也好,皮埃爾老師和瑪蒂爾達師母都照顧我,這些我都知道。”
提到瑪蒂爾達,劉秀英眼神動了一下,初一那個帶着外國口音的春節快樂又像從電話線裏傳了回來。
她想起那個女人認真學中文的聲音,也想起她問餃子好不好喫。
“她人是好。”劉秀英輕聲說,“可再好,也不是媽。”
陳拙低下眼。
“嗯,我知道。”
他沒有解釋,也沒有反駁,這個時候反駁沒有用。
劉秀英把手裏的抹布放到茶几上,像是終於把心裏的話找到了一個口子。
“你在外頭喫飯,冷不冷,病沒病,睡得好不好,媽都不知道,電話裏你總說好,媽也不知道是真好還是怕我擔心。”
陳拙安靜聽着。
劉秀英說着說着,聲音還是穩的,沒有哭,只是比平時低了一點。
“昨天小賣部老闆娘問,以後是不是就留美國了,她也不是壞心,就是隨口一問,可媽聽了以後,心裏就一直放不下。”
她看着陳拙。
“你過了年才十五,別人說博士,說研究員,說你有出息,可在媽這兒,你就是還沒長大的孩子。”
陳建國坐在陽臺小書房裏,手裏的茶杯放下了。
陳拙過了一會兒才說。
“媽,我知道你擔心。”
劉秀英看着他,等他往下說。
“我不會什麼都不告訴家裏。”陳拙說,“以後我會常打電話,喫飯,睡覺,生病,這些都說,不是隻說研究,也不是隻說好消息。”
劉秀英鼻子微微一酸,忍住了。
“說得容易。”
“我會記着。”
“你忙起來就忘。”
“那你提醒我。”
劉秀英被這句話弄得有點沒脾氣,低頭把茶几上的橘子皮攏到一處。
陳建國這時纔開口。
“你自己想清楚了?”
陳拙轉頭看父親。
“想清楚了。”
陳建國又問。
“不是一時說給你媽聽?”
“不是。”
陳建國點點頭。
“那就行。”
劉秀英看他一眼。
“什麼就行?他還小呢。”
陳建國端起茶杯,又放下,像是覺得這時候喝茶不合適。
“小是小,心裏有數。”
他看着陳拙,語氣仍舊不重。
“外頭該去就去,人不能只在家門口轉,你能走出去,是本事。”
劉秀英沒接話。
陳建國停了一下,又說。
“但人往外走是本事,知道往哪兒回,也是本事。”
這句話落下來,屋裏又靜了片刻。
窗外遠遠有一聲鞭炮響,隔着玻璃傳進來,已經很輕,樓下好像有孩子在笑,跑過去時鞋底蹭着水泥地,聲音很快就沒了。
陳拙看着父親,又看向母親。
“我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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